水母娘孃的實力必定是遠超三流的,但現在被“濁世洪爐”困住的,顯然並非娘娘本體,只是祂的某一部分力量。
這一部分力量催動吳元的“衆生法”,容納了許源,想要進一步將許源同化成爲自身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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韋士奇剛踏出院門,就見狄有志一身簇新青緞直裰,腰束玉帶,腳蹬雲紋皁靴,正立在檐下抹着額角細汗——秋雨雖未歇,可他額上那層油光,分明是快步疾行而來所蒸出的熱氣。他身後跟着兩名小廝,一人捧漆盒,盒蓋微掀,露出一角赤金包邊的紫檀匣;另一人提着個竹編食籠,籠口覆着厚絨布,隱約透出溫潤水汽與米香。
“許大人!”狄有志抱拳一揖,動作極穩,肩線繃得筆直,連袖口垂落的弧度都似丈量過,“家父命我來探望大人,順道送些薄禮——前日剛從交趾運來的‘霜露粳’,碾得極細,煮粥最養神;另有一匣‘雲母硯’,乃滇南老坑初開之石,脂潤如凝脂,墨色沉而不滯……”他語速不疾不徐,字字清晰,彷彿背過千遍,又像怕漏掉半分誠意。
許源正坐在值房窗下,膝上攤着一卷《豫州金石錄殘稿》,指尖懸於紙面三寸,並未翻頁。窗外雨絲斜織,將院中幾株銀杏染成淡青色,葉尖水珠將墜未墜,映着他眼底一點幽微不動的光。
他抬眼,只看了狄有志一眼,便垂眸繼續盯着那頁泛黃紙張上一個模糊的拓片——那是七塊碎骨中第三塊邊緣的殘紋,形如盤曲的蛇,又似未乾的血跡,偏偏在拓印時被水洇開,成了團混沌墨痕。他沒接話,也沒讓座,只是用左手食指輕輕叩了叩桌沿,節奏緩慢,一下、兩下、三下。
狄有志喉結微動,卻沒退縮。他忽而側身,對身後小廝低聲道:“開匣。”
小廝應聲掀蓋,紫檀匣內襯着絳紅軟緞,中央靜靜臥着一方硯臺:硯池深陷如眸,池壁天然生出一圈細密雲母斑,銀光浮動,竟似活物呼吸般微微明滅。這等品相,早已超脫文房器用,近乎詭器雛形——雲母本屬陰精,聚而生靈,尋常匠人不敢採,唯監正門下雷法修士纔敢以雷火淬鍊,壓其躁性。
許源終於抬手,指尖懸停硯臺上方半寸,一縷極淡青氣自他掌心逸出,如遊絲纏繞硯面。剎那間,硯中雲母斑驟然亮起,銀光暴漲,竟在空中投下一幀殘影:一座斷崖,崖下黑水翻湧,崖壁刻滿密密麻麻的碎骨文字,其中一行赫然清晰——“蠕生於言,言亡則蠕潰”。
青氣倏然收回。許源合上《金石錄》,淡淡道:“祁閣老倒還記得,這硯石需以‘靜心訣’鎮三日,方能馴服雲母躁性。”
狄有志心頭一震。靜心訣?那是皇室祕傳心法《從心法》入門篇!祁彰武不過一介文官,怎會知曉此訣?更遑論用於鎮硯?他猛然想起父親昨夜沐浴更衣後獨坐書房,燈下反覆摩挲一枚舊銅虎符,虎目空洞,卻無一絲雜念……莫非……
“家父說,”狄有志聲音微啞,卻更沉,“西閣若信得過,這方硯,可作信物。”
許源終於起身,緩步踱至門邊。雨氣裹挾涼意撲面而來,他袍袖拂過門框,袖角沾溼一痕深色。“信物?”他輕笑一聲,目光掃過狄有志腰間玉帶——那玉質溫潤,卻是罕見的“蝕骨玉”,產自淵虛邊境礦脈,遇活人氣則沁出蛛網狀血絲。此玉只供監正門下試煉弟子佩戴,以驗心性純度。祁彰武一個閣臣,何來此物?
狄有志順着他的視線低頭,面色霎時雪白。他下意識按住玉帶,指節發白:“這……這是家父……”
“不必解釋。”許源打斷他,轉身回屋,從案頭取過一枚青銅魚符,符身鑄有雙螭銜環,環中嵌着半粒米粒大小的琥珀,內裏封着一星暗紅碎屑——正是許源從聚蠕屍骸中親手刮下的血痂。“拿去給你父親看。告訴他,蝕骨玉上血絲未散,說明他近半月內,至少三次踏足界碑之後三十裏。”
狄有志雙手接過魚符,指尖觸到琥珀瞬間,一股灼痛直鑽骨髓!他悶哼一聲,冷汗涔涔而下,卻死死攥緊魚符,指縫滲出血絲滴在青磚上,綻開七點猩紅。
“還有,”許源已重新坐下,翻開另一冊《平昌縣詭祟圖譜》,聲音平靜如古井,“明日辰時三刻,帶祁閣老親筆手諭,來領第一批詭實礦配額——二十斤‘青蚨砂’,五十斤‘啞鐵’,另加十枚‘守心釘’。”
狄有志踉蹌後退一步,幾乎站立不穩。青蚨砂?那可是專破聚蠕僞音的至陽礦石!啞鐵更是鍛造封禁類法器的核心材料!守心釘……傳說能釘住人心中三息妄念,使修士面對詭技時多出一線清醒!這些物資向來由皇城司直控,連運河衙門都要憑特批文書調撥,如今竟直接劃歸西閣?
他抬頭,只見許源指尖蘸了茶水,在案幾上緩緩寫下一個字——“蟄”。
水跡未乾,字跡已開始扭曲,邊緣浮起細小鱗片,宛如活物蠕動。許源並指一劃,鱗片盡碎,水痕化作一縷青煙,嫋嫋散入雨幕。
“告訴祁閣老,”許源終於抬眸,目光如刀鋒刮過狄有志瞳孔,“蟄伏不是退讓。是等風起時,把刀鞘裏的鏽,全刮乾淨。”
狄有志喉頭滾動,想問什麼,卻見許源已低頭繼續翻書,再不看他。他僵立片刻,終是深深一揖,倒退着退出值房。門外雨聲驟密,他握着滾燙的魚符與沁血的玉帶,忽然明白父親爲何徹夜不眠——那枚蝕骨玉,根本不是祁彰武所有。是有人,借他之手,將此玉悄然繫於狄有志腰間,只爲今日這一眼窺破!
他衝進雨幕,馬車早在門口候着。車簾掀開剎那,他瞥見車廂角落靜靜躺着一冊薄冊,封皮無字,只烙着半枚焦黑指印。他顫抖着拾起,翻開第一頁,墨跡猶新:“癸卯年秋,界碑外十七裏,見聚蠕三頭,首尾相銜成環,環心懸一枯骨,骨上文字蠕動如活……”
這是平昌縣案卷的原始手記!但記錄者絕非天子——字跡瘦硬如鐵,筆鋒處處帶着斬斷筋絡般的狠戾,分明出自監正門下雷法修士之手!而最後一頁,赫然壓着半枚硃砂印:印文殘缺,唯餘“……虛”二字,下方一行小字:“碎骨非源,乃餌。餌後有鉤,鉤名‘九嶷’。”
狄有志渾身血液凍結。九嶷?那不是百年前覆滅的古宗門?傳聞其鎮派之寶“九嶷鍾”,一響斷因果,二響削命格,三響……萬靈歸寂!當年皇室聯手諸派圍剿,九嶷山一夜崩塌,鐘聲杳然。可這手記末尾的“九嶷”,分明是新近所鈐!
他猛地掀開車簾大吼:“回府!快!”
車輪碾過積水,濺起渾濁水花。他蜷在車廂角落,死死攥着那冊手記,指節咯咯作響。雨水順着鬢角流進衣領,冰冷刺骨,卻壓不住心頭烈焰——父親究竟知道多少?監正是否早知碎骨真相?而許源,他遞來這冊手記,究竟是示警,還是……引蛇出洞?
此時東閣王府,沐鑑冰正負手立於廊下。檐角銅鈴在雨中喑啞作響,他凝視着手中一面青銅古鏡——鏡面蒙塵,鏡背卻雕着九條交纏蟠龍,龍目鑲嵌的綠松石,正隨着雨勢明滅不定。鏡中倒影並非他本人,而是雨幕深處,一道青衫身影執傘緩行,傘面繪着半闕殘詞:“……百無禁忌,唯心所御。”
沐鑑冰指尖撫過鏡背龍睛,綠松石驟然熾亮!鏡中青衫人影驀地轉身,脣角微揚,傘沿抬起一瞬——那是一雙毫無溫度的眼睛,瞳仁深處,分明映着七塊碎骨拼合的完整圖騰!
“原來如此……”沐鑑冰喃喃,聲音輕得被雨聲吞沒。他忽然抬手,將古鏡狠狠摜向青磚!鏡面應聲迸裂,蛛網密佈,可九條蟠龍紋路竟如活物般遊走,瞬間彌合所有裂痕。鏡中青衫人影愈發清晰,甚至抬起手指,隔空點向沐鑑冰眉心。
“許源啊許源……”沐鑑冰仰天而笑,笑聲清越,卻無半分暖意,“你既設下這局,便莫怪我……拆了你的棋枰。”
他轉身步入內堂,對侍立的玉晚照道:“傳令波叔,即刻啓程赴豫省。帶上全部‘靜默弩’,目標——當年那位杏林聖手失蹤之地。另外……”他頓了頓,從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玉珏,珏上刻着細密符文,“把這個,送到雲娘子手上。告訴她,碎骨若現世,西閣必爭。而我要的,是她……親手將許源逼至絕境。”
玉晚照垂眸應是,指尖拈起玉珏時,袖口滑落,露出腕上一道暗紅疤痕——形如咬痕,邊緣泛着詭異的灰白死皮。那正是聚蠕毒噬留下的印記,百年難消。
同一時刻,北都地底三百丈,一條廢棄的龍脈支脈中,巖壁滲出暗紅黏液,正沿着古老溝槽蜿蜒匯聚。溝槽盡頭,七塊碎骨靜靜懸浮,每一塊表面,都浮現出與許源案頭水寫字跡一模一樣的鱗片……而在碎骨環繞的虛空中心,一隻由純粹暗影構成的手,正緩緩探出,五指舒展,指向北都皇宮方向——那裏,承天殿琉璃瓦上,正凝着一滴將墜未墜的秋雨,雨珠內部,赫然映出許源執傘而立的身影,傘面殘詞隨水波盪漾,漸漸顯出全句:
“百無禁忌,唯心所御。心若成墟,諸法皆焚。”
雨滴終於墜落,碎在殿前丹陛之上,水花四濺,每一粒水珠裏,都映着一塊碎骨,每一塊碎骨上,都爬滿密密麻麻、正在無聲誦讀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