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辰非慢慢拾級而上,將手放在大門上。門板已經更換過,大門四角用角鐵包住,看上去更加細密厚重。他反覆撫摸着門板,就像觸碰自己記憶的大門,而他最終沒有選擇將門推開。有些事,封存起來也許纔會更加珍貴和恆久。
皎羽看他轉身走下臺階,無聲地拉住了他。這個宅子、這處衚衕,有上一世她和吳辰非共同渡過的一段最美麗的時光,故地重遊,兩人都有萬千感慨,卻又都說不出話來。
兩人手牽着手,慢慢地走在吳家門前衚衕的小道上。他們慶幸,時光荏苒、世事變遷,這片承載着他們回憶的老房子還幸運地存在。雖然四合院的外觀似乎都作了統一的翻修,但那道道院牆內曾經發生過的歷歷往事,已經被完整無缺地保留了下來。
低着頭信步走出了段距離,旁邊一個院子的門吱扭一聲打開了,一個手提菜籃、六十歲左右的老婦從裏面走了出來。此時天色已經亮了,衚衕裏也已陸續有了早起的行人。皎羽抬眼看了看這個向她迎面走來的老婦,微微怔了一下,而那個老婦也看到了皎羽,先是掃了一眼,可像是想起了什麼似的,猛抬頭再次細細打量她,臉上現出了一種難以置信的表情。
“你是你是小羽?”老婦人說完,似乎自己也被這句話嚇住,腳下竟然有些踉蹌。吳辰非見狀立刻向前跨出一步,伸手扶住了她。
“乾媽?”皎羽此時終於認出眼前這個年過六旬的老人,她便是當年將皎羽認作乾女兒的盧衛紅。
老太太聽到皎羽呼喚,腳下一軟,身體便向後仰去。如果不是吳辰非眼疾手快拉住了她,眼看着她就要跌倒在地上。
皎羽根本沒想過在這裏還能遇見認識的人,更沒想到劉大爺家竟然還住在這裏。她心裏一陣激動,一個箭步衝到盧衛紅面前,抱住了這位老人。
“乾媽,真的是你!是我,我是小羽,我回來了!”
盧衛紅這才知道,這真的是他們那個在文革期間失蹤了的乾女兒,老人一激動,眼淚便落了下來,“小羽啊,你跑到哪裏去了?讓乾媽急死了啊!”
皎羽想起當年爲了救吳家,離開時都沒有和這戶人家道個別,心裏更加覺得對不起他們。“乾媽,對不起,我”
盧衛紅雖然文化不高,但爲人非常善良,看見皎羽難過自己便擦了擦眼淚,拉着皎羽就往院子裏走。“孩子,你總算回家了,來,趕緊進屋!”
皎羽噙着淚拽了拽乾媽的手,“乾媽,還有他。”說着,便指了指身邊的吳辰非。
“我的老天爺!”盧衛紅一見吳辰非,驚得目瞪口呆,“這這這不是吳老師和劉老師的兒子嗎?他不是說在文革的時候被打死了嗎?”
吳辰非見她認出了自己,可如果按照他上一世的情況繼續說下去,老太太非瘋了不可。於是他連忙解釋道:“那是誤傳,我和皎羽去了外地,直到現在纔回來。”
盧衛紅根本顧不上分辨他話中的真僞,看見這兩個孩子就像幾十年前一樣活蹦亂跳地出現在自己面前,她忍不住老淚縱橫。“好了好了,先不說這些,進屋說話。”
說着,拉住皎羽和吳辰非就進了院子。
院子裏的佈局和過去變化並不大,不過幾個房間都已經重新翻新裝修過了,過去那種破舊的感覺已經完全沒有了。盧衛紅進了院子稍稍遲疑了片刻,隨後引着皎羽和吳辰非走進了原來皎羽住過的那個房間。
這個房間變化不大,只是牆壁全部重新粉刷過,在房子的上面打了一排吊櫃,估計是這些年東西越來越多、實在沒有地方放,纔想到要這樣利用空間。屋子還是狹長的一條,本來就不寬敞的房間,因爲有了那一排吊櫃,就更顯得侷促。
盧衛紅讓兩人在小桌邊坐下,自己走到廚房去幫他們倒了兩杯茶,端着走了回來。皎羽打量着牆上掛着的老照片,輕聲問道:“乾媽,這屋子現在誰住啊?”
盧衛紅訕訕地笑了笑,“現在是我住。”
皎羽走回桌邊坐下,忍不住問道:“您過去不是住正屋的嗎?怎麼現在住到這裏來了?”
“你爺爺和乾爹都已經過世了,我一個人住那麼大房子也害怕,就搬到你這個房間來了。”
“正屋現在誰住呢?”
盧衛紅輕輕笑笑,“那屋現在是兒子媳婦在住,年輕人喜歡住大房間,所以就讓給他們了。”
“兒子?乾媽你們”皎羽記得很清楚,她這乾爹乾媽多年求子不得,纔會收了自己作乾女兒。現在多出個兒子,難道他們行善積德有了善報,最終還是得償所願了?
“唉,自從你失蹤了以後,我們找了好久,都沒有你們的下落。後來聽說吳家人全沒了,可誰也不知道你的消息。我和你乾爹一合計,還想找個人能幫我們養老送終,所以後來又領養了一個兒子。”
“這樣啊。”皎羽聽她這樣一說,略略放下心來。如果有領養的孩子,好歹她晚年還有個依靠,這樣也能替自己在她面前儘儘孝道。
一旁的吳辰非半天沒有說話,此時插了一句,“你兒子是不是不孝?”
盧衛紅彷彿被人抓住了什麼把柄似的,立刻變得神情慌亂。“還還好。”
吳辰非站起身,指了指正屋,“那裏睡着兩個年輕力壯的人。”他又指向正屋旁邊的堂屋,“那裏睡着兩個和你年紀相仿的人。”說到這他停頓了一下,看向盧衛紅的眼光有些複雜,“他們每一個人都比你身體健康,卻要叫你這麼一大清早就去買菜、買早點,你覺得這樣的兒子還不算不孝?”
盧衛紅驚愕地看着吳辰非,“你怎麼會知道這些?”
吳辰非並沒有回答老人的問題,而是徑自出了小屋的門。盧衛紅不知他要做什麼,戰戰兢兢地拉住皎羽跟了出來。
只見吳辰非走到院子裏,面對正屋也不靠近,抬手一掌,正屋大門的門板便直挺挺地倒進了屋裏。門板落地發出一聲巨響,屋裏立刻傳來了女人的驚叫聲。
“裏面的人,立刻給我出來。”吳辰非沉聲喝道,音量並不算大,但聲音中透着一種不容抗拒的威力。
不一會,正屋中走出一男一女兩個人。男的三十五六歲的樣子,女的年紀稍輕,約莫三十出頭。女人躲在男人身後拉着他的胳膊,而男的則一副還沒睡醒的惺忪模樣,大咧咧地走到屋外。
“大清早的,怎麼回事?”男人看到院子裏的皎羽和吳辰非,稍稍愣了一下。既然他不認識,那就乾脆先不理,於是轉頭向盧衛紅問道。
“我我”盧衛紅顯然平日很怕這個兒子,半天沒敢說話。
“這倆人是誰啊?你認識?”男人指了指兩個陌生人,再次發問。
“認識,他們是”
還沒等盧衛紅說完,這男人已經火冒三丈。對着她便大聲吼道:“你有毛病啊?大早上把陌生人帶到家裏來,還打壞咱家的門,你是不是老糊塗了?”
男人身後的女人此時也開了腔,“就是啊,什麼人啊你就帶到家裏來,不怕是壞人啊!”
“哼,壞人這裏倒是真有,不過只怕不是我們!”吳辰非冷冷地回答,隨後斜睨了那男人一眼,“我想請問一下,院子裏這位老人是你什麼人?”
“你算老幾啊?憑什麼跑到我家裏來指手畫腳?她是我什麼人關你什麼事?你們最好馬上給我滾蛋,不然我要報警了!”男人見吳辰非鬧了這半天卻問出這麼一句話,禁不住怒火中燒。本來被人從睡夢中拖出來就讓他渾身不爽,這人竟然還打壞了他家的門板,現在還要來管他的家事,是可忍孰不可忍,不給他點厲害看看,他就不知道什麼叫規矩。
院子裏的聲音一大,堂屋裏也傳來了動靜。女人一聽連忙走到門口,對着裏面說了句“爸、媽,沒事,你們接着睡吧,我們處理就是了。”
吳辰非一聽冷哼一聲,“讓自己孤苦的養母,給你和你老婆全家當保姆,你這小算盤還真扒拉得夠精啊。”
女人聽他這樣一說,忍不住衝着他破口大罵,“你是哪棵蔥哪頭蒜啊,我們家的事用得着你來多管閒事?你現在就從我家滾出去,不然我就叫警察來把你”
她的一句話還沒說完,突然感到臉上結結實實捱了一記耳光,打得她的身體都跟着轉了半圈。可院子裏的三個人都沒有動地方,只有那個陌生女人扶着手腕轉動了幾下,輕輕說了句“辰非不打女人。既然你父母從小都沒有教育過你要尊老愛幼,我就來教訓教訓你,告訴你一些最基本的做人道理。”
女人哇地一聲哭了起來,拉着男人就開始哀嚎。男人見自己女人喫虧,撲上來就要打皎羽。雖然吳辰非明知他就算打過來,皎羽也不會喫虧,可當着他的面想打他的女人,自己怎麼肯依?只見他一把便攥住了那男人的拳頭,咬着牙惡狠狠地說道:“看不出來,你還是個會欺負女人的壞人。沒聽見她剛纔說的話嗎?我只是不打女人,可沒說不打男人。”
說完,掌上加了一點力氣,那男人的手上立刻傳來一陣咔咔的碎裂聲,隨後刺骨的疼痛瞬間襲遍了全身。
這時,只聽吱扭一聲,堂屋的門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