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皎羽”虯喙費力地說出皎羽的名字。吳辰非離開時,應該是去找皎羽,這纔會有他的不辭而別,進而會有自己的李代桃僵。現在吳辰非回來了,虯喙卻沒看見皎羽,於是這成了他最不放心的事。
吳辰非無法抑制自己的難過,眼淚奪眶而出。他輕輕搖了搖頭,從身上掏出墨玉手鐲,在虯喙面前晃了晃。虯喙的傷情太重了,吳辰非根本不知道他還能不能挺過來,所以他不忍心再瞞着他。
虯喙看見手鐲,雙眼慢慢地閉上,兩股淚水從臉頰兩側的眼角輕輕滾落。過了好一會,他纔再次睜開雙眼,而此時,眼中連那最後的一絲生機也已經不見了。
“長松觀向西八百裏火山巖洞去找火火麒麟”
短短一句話,虯喙斷斷續續說了很長時間,吳辰非才聽清楚。他不知道虯喙爲什麼讓他去找火麒麟,但他還是緊咬嘴脣、重重地點點頭。
虯喙奮力深吸一口氣,將身體中尚能調動的真力提了起來,直接送到心肺處,他的氣息隨之變得穩定了一些,然後一字一頓地說道:“我要去了你要服下我的內丹突破修爲找到皎羽替我守護她”說到這,他的臉上竟然浮現出了一抹艱難的微笑,“我要去陪魅兒了你要好好保護皎羽”
說完,他拼盡全身氣力,身體劇烈顫抖起來。在一陣急劇的痙攣後,虯喙的脣齒間出現了一個晶瑩剔透、散發出光芒的圓形物體。見吳辰非沒有來取,虯喙將最後的一口真氣從口中吐出,託着內丹送到吳辰非的眼前。
內丹有鵝蛋大小,淡青色的光芒中現出若隱若現的黃色輝芒,懸浮在吳辰非眼前像一顆夜明珍珠般,流光溢彩。吳辰非伸手接住內丹,迅速看向虯喙,只見他的身體以肉眼可以看見的速度慢慢萎縮了下去,而他的話音也越來越弱。
“我要去了帶我去魅兒”說完,虯喙眼中猛地放出了懾人的光芒,傷重的頭向上抬了一下,隨後軟軟地倒了下去,雙眼也緩緩合上。他的身體迅速發生了變化,轉眼之間就現出了本體。
吳辰非捧着內丹,淚水如決堤洪水一般噴湧而出。可他死死咬住嘴脣,不讓自己發出半點悲聲。這是第二次,他親眼看着一個得道獸禽失去生命。
虯喙的本體上,一隻翅膀已經摺斷,一隻腿也已經不復存在,另一隻腿的腳掌被炸爛,肢體殘破不全。這樣的傷情,幾乎可以立刻要了他的命,可虯喙是憑藉了怎樣堅定的信念、用真氣護住了心脈,撐到了他回來?!
吳辰非伏在病牀邊,無法剋制自己的悲傷。這一天之間,皎羽失蹤、盧衛紅受傷、虯喙離去,他的世界在這一刻彷彿徹底傾覆崩塌,他再也承受不住這樣的打擊,無聲的痛哭終於變成失控的嚎啕。
屋外的人聽到了他的哭聲,可沒有人再走近急救室。病牀上的人看上去太慘,誰也不想再次目睹那殘損的身軀。醫生早已下了定論,此人無救,根本不可能出現奇蹟。現在這情形,肯定是人走了,一羣人個個神色黯然,不能言聲。
後面的事情還複雜着呢!一個沒有車手資格的人是如何冒名頂替參加了比賽?好好的賽車爲何剎車失靈?這個不在冊車手的後事怎麼解決?這些事恐怕都要一件件調查和解決。想到這些,盧四國便後背發涼,忍不住打了個寒顫。所有這些,他都有脫不了的干係,只怕接下來的日子會非常不好過。
劉風洋將盧衛紅那邊安頓上,另一個急救室開始忙活起來,他自己便退了出來,來找吳辰非。吳辰非聽見病房的腳步聲,連忙暫時收住悲聲,用一旁的被子將虯喙全部蓋了起來。虯喙的本體不能讓人看見,否則事情就要鬧大了,他也無法順利地帶走虯喙的遺體與魅兒合葬。
“辰非,他”劉風洋剛要說話,可他看見牀上蒙着被子的虯喙,立刻閉住了嘴。他默默站了片刻,見吳辰非沒有說話,這才輕聲繼續說道:“辰非,你背來的那個人要交急救費和住院費”
話音未落,吳辰非從身上摸出一張銀行卡,轉身遞給劉風洋,“這裏是我所有的積蓄,密碼是我的生日。那個人這幾天你一定幫我照顧一下,我要把他送回老家安葬。”
劉風洋接過銀行卡,輕輕拍了拍老搭檔的肩膀,“人死不能復生,你也要節哀順便。這種意外,誰碰上都躲不過,幸好你”剛說到這,劉風洋連忙停住了話頭。
其實他和其他隊友心裏都明白,今天這個事,實際上是虯喙幫吳辰非擋了一難。如果不是這個保安冒充他上了場,那麼現在躺在牀上的就是吳辰非了。事情好像很不可思議,作爲虯喙的親戚,墨小羽今天卻一直沒有露面,沒人知道她去了哪裏;而吳辰非也不知爲何沒上場比賽。所有這些偶然,最重釀成了今天的悲劇。
吳辰非自然明白劉風洋的意思,這一切他也是心知肚明的。不過,很多事他不在現場,細節還需要慢慢問。
“虯喙爲什麼替我上場?”
劉風洋聽吳辰非這樣問,更是納悶。“原來你也不知道這事啊!我們也不知道是什麼情況,反正你進了更衣室,最後出來上了車,直到爆炸發生、我們把人從車裏拉出來時,才發現開你車的不是你本人。不過那時也已經晚了人都不行了”
“車子爲什麼會爆炸?”吳辰非沉聲繼續詢問。車輛爆炸不是個簡單的事,雖然都說賽車運動很危險,但發生爆炸事故的概率並不高。
“他車子一開出起點好象剎車就沒有,彎道根本不減速。後來爲了躲避第二組發車的車輛,方向失去控制,就撞上了擋板。車翻了幾個滾之後,就爆炸了。”劉風洋平時愛說話,口齒也很清晰,描述當時自己的親眼所見,連個停頓都沒有。
吳辰非眉頭深深地結了起來。“你是說,車子一開始就沒有剎車?”
劉風洋撓着頭遲疑了一下,“這個我也說不好,就感覺出發以後車開得特別兇,第一個彎道就直接超越了。開始我們還覺得是拼了,後來才發現不是,然後就出事了。”
聽完劉風洋的這段話,吳辰非重重地點了點頭。事出蹊蹺,裏面定有緣由。可現在幾件事同時湧來,他只能一件一件辦。
“風洋,我揹回來那個老太太是墨小羽的乾媽,這幾天你一定幫我照顧一下。最多三天,我就會回來。”吳辰非說完站直身體,在劉風洋的肩上重重按了按。這是摯友之間的託付,也是多年友情的信任,盧衛紅身上寄託着尋找皎羽的希望,如果這條線斷了,吳辰非就只有上崑崙這一條路了。
劉風洋不大習慣吳辰非這樣的凝重和嚴肅,不過他還是點了點頭,算是對搭檔的鄭重承諾。
吳辰非慢慢轉過身,將牀單對角一折,便把棉被和虯喙全部包了起來,提在手上。劉風洋看着驚得目瞪口呆,難以置信地長大嘴巴,結結巴巴地問道:“你你就打算這樣把他帶走?”
人死了都要進醫院的太平間,然後再進火葬場,這些都是正常途徑吧,吳辰非怎麼能這樣用被單包裹包裹,就把一個人的屍體帶走?
“他家在農村,要入土爲安的,沒城裏那麼多講究。”吳辰非說完,就要推門走出急救室。
“哎!”劉風洋連忙攔住他,“你這麼出去,他們能讓你走嗎?”
劉風洋說的他們,就是病房外的那些教練、官員。此時他們還都站在門外,不可能讓吳辰非揹着屍體就這麼離開的。
吳辰非想了想,覺得劉風洋說得很有道理。“那這邊交給你了,我從窗戶走。”說完,推開病房裏的窗戶,縱身跳了出去,從大樓的背後悄悄離開。
揹負着虯喙凌空而行,吳辰非心事重重。心中反反覆覆只有一個名字“皎羽”,在那樣一個凌亂不堪的戰場上,留下了自己最珍貴的墨玉手鐲,皎羽,你會去哪裏呢?
墨玉手鐲已經被他穿到項鍊上掛在胸前,和指環偶爾輕碰發出清脆的玉聲,而他的手心中還緊握着虯喙給他的內丹,與環鐲一樣也發出溫柔的暖意。青色本是虯喙的內丹顏色,但由於魅兒黃色內丹的融入,摻雜在其間發出淡黃色的光芒。
初夏的風並不冷,可吳辰非掠行在風中,渾身冰涼。淚水早已被吹乾,他卻感覺眼淚不停地流向自己的心裏,讓他覺得痛苦不堪。
老天啊,求求你保佑皎羽,不要讓她離開我!
他用盡了全身力氣全速飛行,不喫不喝,也不休息,當天傍晚便到達了樟子松林。
吳辰非對這裏太熟悉了。雖然他這一世並沒有來過這裏,但他的記憶中甚至對一草一木的位置都瞭如指掌,自然也清楚地記得魅兒安葬的地方。
魅兒的墳還在原來的地方,雖然松林外的變化很大,但這裏卻維持着原來的樣子,只不過過去很強烈的狐媚的氣息,現在變得非常微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