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
唐見狀,本能就站起身子來,迎了過去。
“沈夫人。”唐客氣卻又不失恭敬地喚一聲,面上含着恰到好處的笑,心裏卻是緊張的。
沈家家境清貧,沈夫人持家素來勤儉,從來不會踏足簪花坊這樣的地方半步。所以今天來,唐心中也明白,怕是來找自己說關於沈銘峪的事情的。近年來,唐一直都感覺得到,沈夫人對她態度不若從前那般熱情了。在她老人家的心裏,自己並非沈家合適的兒媳婦人選。
既猜得到來意,不知道爲何,唐心中反而稍微淡定了些。
沈夫人態度很好,面上一直笑意盈盈的,她走近了一把握住唐手道:“阿真是本事,你娘不管生意上的事情了,你接了手來,如今生意做得竟然比你娘當家的時候還要好。我也是看着你一天天長大的,如今見你這般本事出息,我真是打從心裏爲你高興。”沈夫人笑得慈愛,也真誠,“我家嬌嬌就不行了,將來,多半還是得靠他哥。”
沈嬌嬌俏麗地立在一邊,只輕輕抿嘴笑,不言語。
沈夫人話中有話,唐聽出來了。
“夫人,進去喝杯茶吧。”唐知道,既然來了,不可能只說幾句含糊不清的話就走,故而邀請沈家母女進屋裏去,又轉身對妙晴道,“你去沏茶來。”
“好的,師姐。”妙晴脆脆應一聲,又衝沈夫人稍稍撫了撫身子,轉身麻溜去了。
唐將沈家母女邀進屋裏來,又請兩人坐下,而後她也安靜坐在一旁。剛剛在外麪人多嘴雜,很多話不好說,現在屋內就只有三個人,沈夫人也就沒有什麼開不了口的了。
“阿,你是聰明的姑娘,伯孃今天爲什麼來,你心裏應該知道。”沈夫人依舊笑着,說話的時候,手伸了出去,輕輕握住唐手來,目光一直落在唐臉上,“你是個好姑娘,模樣好,人也聰明勤快,品性也是沒得挑。我想,將來誰要是娶了你回家做媳婦,當真是前世修來的福氣。”
“夫人您謬讚了,阿沒有這麼好。”聽到這些讚美的話,唐心中並不是很高興,她知道這不是重點。
果然,又聽沈夫人道:“阿峪從小就喜歡你,這我知道,伯孃也喜歡你。只不過,你也知道,我們沈家對阿峪的期盼。阿峪的父親早早中了秀才,之後連續三次鄉試落榜,自那之後,他便再也沒有踏足江南貢院半步。不是他放棄了仕途這條路,是因爲,他把所有的希望都寄託在了阿峪身上。好在阿峪出息,弱冠之年便得中舉人,沒有辜負他亡父厚望。阿,伯孃不兜圈子了,也就直接跟你說了吧,阿峪將來的媳婦兒,就算不是高門大戶,但是也必須是官家千金。你也是念過書識過字的,心中應該明白,就算來年阿峪中了三甲,那也不算什麼。但是如果得了一門好的親事,就不一樣了。”
唐一直低着頭,沒有說話,粉脣漸漸抿緊。
“夫人的意思,阿明白了。”過了片刻,唐平復了心緒才抬起頭來,努力擠出笑意說,“我知道該怎麼做,我以後,不會再去找沈公子。”
該說的都說清楚明白了,沈夫人也沒有再留下來的必要,嘆息一聲,然後給自己女兒沈嬌嬌使個眼色。
沈嬌嬌會意,把手中捧着的妝奩盒遞上來,笑着道:“這些禮物,太貴重了,我們不能收。”把盒子擱在桌上,沈嬌嬌又說,“阿姐姐的好意,我們心領了,對哥哥的祝福,哥哥也知道的。以後我哥哥也是姐姐的哥哥,姐姐如果有什麼需要,只要我們能夠辦得到的,一定會幫忙。”
唐此刻有些崩潰,卻竭力表現得淡然,聽得沈嬌嬌的話,笑着點頭道謝。
“我剛剛見外麪人來人往的,想必你也很忙,就不打攪你做生意了。”沈夫人起身,走了幾步,又回頭說,“對了,替我向你娘問聲好,聽錦榮說,你娘近來身子一直都不好。等我得空了,親自去看看你娘。”又兀自嘆息一聲,“都是上了年歲了,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只想安安穩穩過日子,再是受不得一丁點打擊。”
妙晴就端着茶水站在布簾子外面,才撩簾子準備進來,就見沈夫人母女出來了。
“夫人,這茶還……”妙晴驚訝,想着這茶還沒有喝呢,怎麼就出來了?但是轉念一想,心中隱約明白了,就沒有再多嘴。
親自把沈夫人母女送到門口,之後,妙晴快步進了屋子。
“師姐,她們什麼意思嘛?”妙晴暴怒,覺得沈家實在有些欺人太甚了,剛剛肯定沒有說什麼好話。
唐說:“你別這麼激動,她們也沒有說什麼。對了,外麪人還很多嗎?”
“噢……多着呢,一波一波的。”妙晴說,“師姐,你還好嗎?”
“我沒事的,妙晴,既然外面忙,你先去照應着些,我一會兒出來。”唐兩隻手緊緊絞在一起,竭力保持微笑,她不想讓妙晴看見她傷心難過的樣子。
妙晴狐疑地看了唐一會兒,見她的確無事,這才應着離開。
妙晴才走出去,唐就徹底崩潰了,一個人伏在桌子邊上哭。卻不敢哭出聲音來,嗚嗚咽咽的,用帕子緊緊捂住嘴。
纖細的肩膀,不停聳動。
她雖然出身商戶,但是也懂得自尊自愛,上次私會沈銘峪,她也是掙扎了許久才做出的決定。她也知道,這事情若是傳了出去,她的名聲就不保了。方纔沈夫人雖然沒有明着說,但是言語間的意思,她也是懂的。她看不起她,從身份到品性,她都看不起。從今往後,她跟沈銘峪就是兩個世界的人了,她再也高攀不起。
趙騁站在屋內,揹負着手,見她一直哭得不停,他彎腰在她身邊坐了下來。
一手搭在膝蓋上,另外一隻手,則擱在桌子上,兩隻手都輕輕攥成拳頭。他如斧鑿過般精緻的面容上絲毫笑意也無,黑眸猶如古井,深沉無波。
“就這麼喜歡他?”他輕聲啓口,聲音低而沉,卻不冷,略有些不一樣的意味,似是帶着酸意。
唐沒有想到屋裏會有人,而且還是一個男人,嚇得連忙抬起頭望過來。她原哭得傷心,沒有絲毫剋制,此刻臉上滿是淚水。眼睛又紅又腫,貼在兩頰邊的鬢髮沾了淚水,溼噠噠的,眼睛水潤潤的泛着光,粉脣輕輕蠕動着,似是想說話,又不知說什麼。整個人的狀態的確不是很好,臉上也有些髒,但是一點不醜。
她平素有些要強,凡事喜歡自己扛着,鮮少會哭。
不管是在外人,還是在家裏人面前,她都不會掉一滴眼淚。她是家裏的長女,她希望能夠幫父母分擔一些,她想堅強獨立。
可是此刻……
她所有的形象都毀了,又是這個男人,爲什麼到哪兒都有他!唐顧不得避嫌,也顧不得禮數,更是不在乎自己此刻的形象了。她瞪着眼前這個離她很近的男人,只覺得更委屈,輕輕咬着脣,眼裏淚水一直撲朔朔往外流。她覺得他不尊重自己,幾次三番戲弄自己,又是深夜闖閨房,又是莫名送禮物,難道他出身好,就有戲謔人的權利嗎?
唐覺得好生委屈,卻還留着一絲理智,不敢說出難聽的話來。
趙騁穩坐如泰山般,本來心裏是有些酸意的,但見她哭得梨花帶雨,他又心生憐憫。他看着她,沒有迴避的意思,見她臉哭得像只花貓一樣,實在慘不忍睹,他抬起袖子,想去給她擦拭眼淚。
“不要碰我!”唐頭一偏,人也跟着要站起來,不料腳麻了,站不穩,眼瞧着就要摔倒在地上。
趙騁本能就伸出手去,健碩的手臂勾了她纖細柔軟的腰肢輕輕一帶,就把她整個人帶到懷裏來抱着。唐本來就哭得沒什麼力氣,跌跌撞撞的,就撲進了他懷裏。
側坐在他腿上,兩隻手輕輕抵着他胸膛,唐錯愕地看着他。
反應過來想趕緊起身站起來,可是整個人被束縛住,任她怎麼掙扎,都不管用,她逃脫不得。
趙騁原沒想這樣輕薄於她,只是人抱進了懷裏後,他再捨不得鬆開手。他的身子很軟,很輕,身上還有淡淡的香味。他從來不知道,原來女人的身子抱在懷裏,會這等舒服。他垂眸望着她,內心有渴望,身子本能起了反應。唐感覺到有硬硬的東西抵着自己,戳得她隔着衣料都覺得疼,只恨恨咬着脣。
“阿。”他輕聲喚她小名,極致溫柔,本能俯下身子去,想要含住那櫻紅的兩瓣。
唐又生氣又害怕,本來是想用手推開他湊過來的臉的,哪裏知道,氣得手抖,力氣用得過足,狠狠招呼過去,就是一巴掌。
屋裏很安靜,只聽得脆脆一聲響,兩個人互相望着,都愣住了。
唐覺得手麻,更覺得脖子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