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靠窗的大圓桌旁,四月的陽光把每個人的笑容都鍍得溫暖明亮。
“這次期中考試考得不錯。”曹校長端起茶杯,目光掃過剛坐下來的三位老師,語氣裏是掩飾不住的欣慰。
朱顏四下看了看:“咦,師姐呢?”
丁凱玲這才注意到趙耘不在。剛纔走進食堂看見曹校時,她還以爲趙耘去窗口打餐了。
“她有事,晚一點到。”李詩平笑着把自己的飯卡推過來,“你們先去點餐,隨便刷。”
“那我們可不客氣了。”丁凱玲優雅地起身,接過飯卡,米色呢子大衣隨着動作泛起柔和的波浪。
譚希玲跟着站起來,目光在食堂裏轉了一圈,笑着打趣:“你們倆的‘護花使者呢?”
那兩位平時總是忽遠忽近在旁邊坐着的。
“回家了。”
“先回家了。”
朱顏和丁凱玲幾乎同時回答,然後三個人相視一笑。那笑容裏有種心照不宣的默契。
她們朝打餐窗口走去,身影融在午後溫暖的陽光裏。
窗外的香樟樹正抽出嫩綠的新葉,風一吹,葉子翻出銀白的背面,像無數小小的旗在搖。
與此同時,辦公樓三樓。
趙耘合上筆記本,抬頭看了眼牆上的時鐘——已經快一點了。她起身朝門口走去,路過語文組辦公室時,下意識往裏瞟了一眼。
顏煦還坐在那裏,鋼筆在紙上沙沙作響,眉頭微蹙,專注得連有人經過都沒察覺。
“顏老師還沒走呢?”趙耘推門進去,聲音帶着笑意,“再不走,食堂要沒飯嘍。”
顏煦猛地抬起頭:“啊,趙主任!我馬上就走,您怎麼也......”
“路過,”趙耘掃了眼他面前寫得密密麻麻的稿紙,笑了,“不用這麼緊張,還有丁老師呢。你說不全的,她會補充的。”
這話說得含蓄,但顏煦聽懂了,他自己都忘記了,他只個纔來一個月的實習老師。
真正發言的,起主導作用的是丁老師。
他臉微微一紅,連忙點頭:“好的好的,謝謝趙主任提醒,我馬上就來。”
趙耘點點頭,轉身出門。
走廊很安靜,只有她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清脆而規律。
陽光從盡頭的窗戶斜射進來,在地板上切出明亮的光塊,灰塵在光柱裏緩緩飛舞。
年輕真好。她想。連緊張都這麼鮮活,這麼全力以赴。
城西,黃山區圓盤道公交站臺。
這個站臺在兩條主幹道交匯處,四周是嘈雜的車流聲、喇叭聲、小販的叫賣聲。
站臺一角,柯夢楠安靜地站着,像喧囂海洋裏一座沉默的島。
他已經站了快兩個小時。
林瀟遙第無數次左看右看之後,終於忍不住了:“柯夢楠,現在已經下午兩點了!我們還要等多久?我已經餓得快要暈過去了!”
柯夢楠抬起手腕——錶盤上,時針不偏不倚指向“2”,分針停在“12”差一格的位置。
一點五十九分。
他默默在心裏算:二月底那次偶遇,是兩點三十;三月那次,是兩點整;今天他特意一點二十就到了,想着總能等到。
可是現在,兩點差一分,她還沒來。
是因爲期中考試剛結束,放學後要去宿舍收拾東西?還是因爲五一假期,提前放學了?又或者......她根本就沒打算坐這趟車?
物理競賽那次沒來得及說話,上週去雲凌中學又因爲春遊錯過,時間像跟他開玩笑,一次次擦肩而過。
也許他該寫封信問問——問她放學時間到底是幾點,問她期中考試考得怎麼樣,問她爲什麼要寫那封奇怪的信,問她爲什麼信的署名......還有另外一個名字。
“說話呀!”林瀟遙的抱怨打斷他的思緒,“到底等到幾點?爲什麼要在這裏等?我已經快不行了。”
“兩點三十。”柯夢楠說,聲音很平靜,“等到兩點三十。”
如果等不到......如果等不到,他就給她回信。
公交車一輛接一輛駛進站臺,又一輛接一輛開走。
上車的、下車的、等車的人換了一撥又一撥。有中學生揹着鼓鼓囊囊的書包跳下車,三五成羣地說笑着走過;有老人提着菜籃慢慢踱步;有年輕的情侶牽着手,笑得甜蜜。
但沒有她。
沒有那個倚窗安靜微笑的身影。
林瀟遙絕望地看了一眼又一輛駛離的公交車,終於徹底放棄:“我不管你了!我要去喫飯!”
說完氣呼呼地朝馬路對面的快餐店走去。
走了幾步,又回頭,看着柯夢楠依然筆直站在原地的背影,重重嘆了口氣。
算了。林瀟遙又折回身,站到了柯夢楠的身邊,好兄弟不就是有餓一起挨嘛。
同一時間,另一輛公交車上。
何詩菱靠在車窗邊,看着窗外飛逝的街景。
凌濛初坐在她旁邊,一直伸長脖子往窗外看,直到公交車駛過黃山區圓盤道站臺,才失望地收回視線。
“這次怎麼沒等到阿楠呢?”她嘀咕,“太可惜了。”
何詩菱淡淡一笑:“偶遇這種事,只能隨緣,不能強求。”
“我知道啊,”凌濛初託着腮,“可是我就是覺得好可惜。之前都能遇到,爲什麼這次遇不到了呢?”
她一直嘀咕到車到站,下車後,十字路口,兩人分開的時候還在唸叨。
何詩菱站在路口,看着淩濛初朝另一條路走去的背影,輕輕鬆了口氣。
還好沒遇到。
如果真的遇到,她還真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他。
那封濛濛寄出去的信,裏面到底寫了什麼,濛濛居然沒有留底稿,只說,是說相遇,問他的名字。
相遇?問名字?她知道他的名字的,他會怎麼樣想......都像一團亂麻,堵在心裏。
陽光從頭頂灑下來,四月的風溫柔地拂過臉頰。
她抬頭看了看天——很藍,雲很淡,是個適合放假的、很好的天氣。
可她心裏卻有種說不清的情緒,就像明明知道可能會錯過,卻還是忍不住期待;明明期待,又害怕真的相遇。
她這是怎麼了,她忽然有點不太瞭解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