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一

很多事情，並不是你不願不想，就能不發生。這些天以來，我幾乎每天都向上天禱告，希望美欣能夠忽然再推開我的門，衝着我把眉一挑，笑嘻嘻地叫我一聲攸攸。可是，最後等來的卻是小劉警官的電話。

我接完電話就從辦公室衝了出去，借了同事的電單車一路風馳電掣，還沒趕到警局，就撞上了十字路口中央的交警臺。

之後一切都是混亂的，我的腦子裏只有一片不切實際的喧囂，好像離得很遠，又好像近在耳際。我渾渾噩噩地看着面前走來走去的人，看着他們或悲傷或哀慼的神色，這麼多張臉當中，到底有多少，是真正地在爲她悲痛呢。

這些天我不出門，不開電視不上網，像只鴕鳥一樣蜷縮在窩裏。我沒有辦法接受美欣的死，更沒有辦法接受她去世後還有承受各種可怕難聽的猜疑。我不明白現在的人是怎麼了，對於別人的死亡竟然一副津津樂道的口吻。

把我從迷茫和痛苦中拉出來的是小劉警官的一通電話。如果不是他，我差點悲憤地忘記了還有一場謀殺。

對於美欣那個神祕的男朋友，警方依舊沒有消息。原本她所在的小區是裝有閉路電視的，但警方去調錄像的時候卻發現最近三個月的帶子全部被人調換。

“我們現在懷疑，羅小姐的被害可能不是單純的情殺。”小劉警官看着我的眼睛，嚴肅地說道：“之前考慮到社會影響，所以警方只說是在C市被害，具體的情況並沒有說清楚。事實上，羅小姐的屍體是在公海附近發現的。我們初步估計，兇手原本打算棄屍公海，但是由於那天晚上忽然暴風雨，屍體才隨着海水衝進了領海。如果不是有縝密的組織，我們很難想象一個普通人能將屍體從這裏運到海邊，並開船棄屍而不被任何人發現。”

我的腦子迷迷糊糊的。他的話我倒是一字不差地全部聽了進去，卻好半天沒明白什麼意思。我直直地盯着他，好半天。

肩頭一暖，抬頭，周遠不知道什麼趕了過來。他臉色不大好，眼神看起來有些憔悴。這些天他一直陪着我，處理美欣的後事，安慰我，還得忙着公司的工作，一天比一天疲憊。

“攸攸連美欣的男朋友都不知道，更不用說什麼組織了。我知道你們很着急破案，但是我們真的一無所知。”

我終於清醒了一些，大概明白了劉警官的意思，心裏不由得憤怒起來。照他的說法，美欣竟然還跟什麼見不得光的黑社會有染麼？

劉警官似乎並沒有察覺我的憤怒，依舊是一副平靜如水的表情，一眨不眨地看着我，繼續說道：“據我們所知，羅小姐在入行之前曾經與一些——”

我狠狠一拍桌子，桌面上的陶瓷茶杯振到地上，“哐當——”一聲摔得粉碎。我從來沒有想到他竟然會提出這樣一個問題。那些過去就像一根刺一樣深深地長進了我的肉裏，拔不掉，好不了，時不時地隱隱作痛。以前美欣總是裝作不介意，可是我知道，她也和我一樣不願提及。我絕對不能容忍，她去世以後還有人再因爲過去而侮辱她。

我拉着周遠的手頭也不回地離開了警局，路上一言不發。他也不說話，安靜地開着車，送我到家門口的時候，將我緊緊擁住。他說，“都過去了，總會好起來的。”

我點頭，沒有哭。

進屋後又接到他電話。他似乎很猶豫，過了很久，才說道：“劉警官雖然很過分，但就目前的情況來看，也不能不說他的話有一定道理。那樣的案子，不是隨便某個人能做出來的。我想，美欣是不是不小心得罪什麼大人物，或者聽到了什麼不該聽到的事。但是不管怎麼樣，你千萬不能亂說話。你和美欣關係這麼好，我怕到時候有人會找上你。嗯，晚上不要出門，等我回來給你做飯。”

他說的這些道理我又何嘗不知道，事實上，剛纔回來的路上，我就已經在反省自己在警局的表現了。劉警官到底是警察，他有他的立場和責任，我的反應實在有點太過。可是我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這麼多天，我整個人都渾渾噩噩，除了心痛，沒有其他的感覺。忽然有個人再在我流血的心裏砍上一刀，我沒發瘋就已經對得住他了。

我躺在沙發上發呆，先是想着劉警官的話，一會兒腦子裏又是周遠的話。仔細回想最近美欣的點滴，可還是想不出到底有什麼線索。早知道會出事，我就是拼着被她罵也要把她捱打的事兒問個水落石出。美欣到底得罪過誰，有什麼事情能鬧出人命來。或者，正如周遠所想的那樣，她聽到了什麼不該聽到的話。

正想得頭痛欲裂，手機忽然又響起來。打開一看，竟然是學校的短號。

因爲狀態實在不好，我已經請了長假，學校那邊還算諒解，連交接方面的事都基本上沒有提過。除了辦公室偶爾來個電話慰問一下外，基本上沒有接到過其他人的電話。所以，看到這個陌生短號的時候，我心裏還是微微有些詫異。

電話那邊的人使勁地跟我道歉，說是這幾天實在太忙，快遞太多，以至於把我的東西塞在櫃子底下今天纔看到。

我知道學校很多老師喜歡在網上買東西所以經常有快遞，但是我卻從來沒有買過。實在想不通有誰會郵寄東西給我。

忍不住又問她寄件人的姓名，等她翻了半天，我終於聽到那頭傳來了三個字，“羅美欣”。（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