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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多疼我們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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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氏這一鬧,竟是比往常的任何一次都要來得兇狠,直將身邊的人都鬧了個心神俱疲。

鄭豐谷兄弟兩從正房出來的時候,連走路都有些打擺子了。

真是比挑了一天的水還要累人!

在竈房裏看着火的劉氏聽到動靜忙站了起來,迅速的奔到了竈房門口,然後又轉回來拿起一直溫在鍋裏的糙米粥。

這粥放置了這麼久,早已經黏成了一團,黑黃黑黃的,看着就讓人沒食慾。

不過鄭豐谷和鄭豐收兄弟兩顯然是餓極了,也不管好不好喫,直接鑽進竈房抓起筷子就埋頭大喫了起來。

吳氏也從他們的屋裏走了出來,看着自家男人這狼吞虎嚥的樣兒,不禁有些心疼。

“這究竟是咋回事?”

她一問,劉氏也忍不住將目光落到了兩兄弟身上,手上還捧着另兩碗粥,似乎想要送去上房。

晚飯喫到一半突然鬧起來,老爺子和老太太也都沒有喫飽呢。

半碗粥下肚,鄭豐谷稍微緩過來了些,抬頭看到自家媳婦手中的碗,頓了下,衝她搖頭說道:“別送了,爹孃都歇下了。”

妯娌兩個面面相覷,然後又齊刷刷轉頭看向那兄弟兩。便是向來怯懦從不管閒事的劉氏,都不由得起了好奇之心。

老太太雖向來罵不離口,但像今天這般鬧,卻還真是沒怎麼見過。

對上兩人的目光,鄭豐谷臉色一僵,然後又低頭扒起了粥。

倒是鄭豐收從碗裏抬起頭來,只可惜,他也是滿臉的迷糊。

“這事兒確實古怪。照理來說,雖拐着彎,但咱跟胡家也算是親戚,咱家的孩子跟着虎頭去竄個門,喫頓飯,又不是啥大不了的事兒。”

爲何老孃的反應那麼大?還有叫嚷出來的那些話……

緩過那一口氣,他的心思就一下子又活泛了開來,邊扒着粥,眼珠子骨碌碌的轉着。

半晌,忽然發出“嘿嘿”幾聲怪笑,壓着聲音擠眉弄眼的說道:“難道咱爹年輕的時候跟胡家大娘有過一段?咱娘那是喫味兒呢!”

要說,他跟吳氏真不愧是夫妻嗎?這第一反應猜想的竟都是一樣一樣的。

鄭豐谷抬頭瞪了他一眼,“別瞎說!胡大娘比爹大了有十來歲呢!咱爹孃成親的時候,胡大哥都能說媳婦了。”

鄭豐收哼哼了兩聲,也覺得這猜測不靠譜。

然後眼珠一轉,看着明顯知道點什麼的二哥,抱着碗就挪了個位置,湊近過去,說道:“二哥你這可不地道了啊,這可是事關咱爹孃的事,你竟然還瞞着我。”

“什……什麼瞞……瞞着你?我也……我也不很清楚!”

老實人連說一句謊話都要打十來個磕巴,別說精怪的鄭老三,就是一樣老實的劉氏,都向他投注了懷疑的目光。

不過老實人雖不擅說謊,但事關長輩名聲,想要撬開他的嘴,似乎也並不容易。

鄭豐收幾乎是死纏爛打、旁敲側擊,直到鄭豐谷飛快的扒拉完兩碗粥,放下碗筷落荒而逃,也沒有能得到什麼確切的回答。

吧唧了兩下嘴,鄭豐收若有所思的看着黑洞洞的竈房門口,忽然說了一句:“不說還差點忘了,慶嫂子是二嬸的孃家堂侄女呢,那豈不是說胡家也是二嬸的孃家?”

外頭突然“稀里嘩啦”響起一陣什麼東西倒地的聲音,劉氏一驚拔腿就飛奔了出去。

“孩他爹,你沒事吧?”

“沒……沒事。黑燈瞎火的,沒看見這放着簸籮。”

“有磕着了哪兒嗎?要不要緊?”

“沒事沒事,你莫緊張。”

竈房裏,就着竈膛裏的昏闇火光,鄭老三兩口子面面相覷,然後又齊齊看向了外頭。

雲蘿姐弟仨聽到動靜也忙探頭往外看,火光從竈房裏透出來,正好看到爹在竈房邊上被絆倒的那一下。

鄭雲萱忙奔了出去和劉氏一起扶着,摸黑進屋,等爹再三表示沒磕着碰着之後,才放下心來。

雲蘿已靠着窗口坐進了被窩,小弟文彬也賴在她們的牀上打滾,屋子裏黑咕隆咚的連個人影都看不清,想幹點什麼都得摸着黑。

黑暗中,鄭豐谷的聲音無奈中含着些許笑意,“不過是沒看清路絆了下,能有什麼要緊的?快收拾收拾歇了吧,明兒還要早起呢。”

“爹,奶奶沒事吧?”這是鄭雲萱的聲音。

鄭豐谷微頓了下,才說:“你奶她就是一時想不開,歇息一晚也就沒事了。”

鄭雲萱也就不再多說,轉而又問道:“明日還要去挑水澆田嗎?”

“要的。水田都快要乾裂了,眼看着河裏的水也是一日淺過一日,真不知老天爺什麼時候纔會下雨。”

雲蘿看向窗外,又是滿天的繁星閃耀,一絲陰雲都沒有,倒是昨天還是彎彎一輪的月牙今天已只有細細的一絲。

已是月底了,小大房後天休沐,明天傍晚就會到家。

“我明天進山一趟。”雲蘿突然說道,“隔了今日一天,應該會有收穫,我會盡量的多留一點帶回家。爹,娘,如果有多的,你們不要再把我留給二姐和弟弟的那一份送去上房了。”

屋子也跟着突然安靜了一會兒,然後便聽劉氏猶猶豫豫的說道:“小蘿,不是爹孃不心疼你們,只是都是一家人,怎麼能夠私藏東西不孝敬長輩呢?”

這樣的話,雲蘿聽了許多,早已經能夠做到心無波瀾。

只是不知是今天發生的事有點多,還是今晚的星光太美,她突然很想多說點什麼。

所以,她也就開了口:“自也有上房的一份。娘,我帶回家來的東西還不夠多嗎?我不過是在此之外偶爾留點給二姐和小弟,也免得家裏明明有肉,他們卻連口湯也分不着。”

“我……我不是這個意思,只是……”

“娘,我知道你孝順,覺得不該撇下爺奶我們偷偷的喫好東西。但是娘,你覺得爺奶他們缺這麼一點肉嗎?”

三叔三嬸從竈房出來,摸黑往隔壁他們的屋子靠近。

雲蘿背靠着窗臺,窗外頭頂是漫天的星光,幽幽的說道:“五天前,我帶了一隻獾豬,毛重十多斤,進了奶奶的手之後就連一根毛都再沒有看見。前天我帶回來的那隻兔子是想留給二姐和弟弟妹妹們的,如果不是想着小弟和六妹妹牙齒嫩,我會在山上將兔子烤好再帶回來,倒是反而沒了這麼多事。”

吳氏兩口子不自覺的放緩了腳步,最後在他們自己的房門口停下。

而這邊小二房的屋裏,一時寂靜,黑暗中隱隱約約看到三個人影低着頭坐在那兒。

雲蘿垂下了眼瞼,繼續說道:“那隻兔子,小半隻進了小姑的嘴,剩下的一半據說是要留着等明天傍晚大伯回來之後再做了喫的,但最後也沒等到那個時候,還引出了今天上午小姑的那一場風波。那半隻兔子燉芋頭,芋頭可好喫?”

趴在牀沿的小文彬突然吸了下口水,忍不住的悲從中來,小爪子扯着雲蘿的被角,哭唧唧的說道:“我才喫到了兩塊芋頭。”

雲蘿:“……”

好吧,連芋頭都只喫了兩塊。

用力摸了把鄭小弟的狗頭,抬眼看向黑暗那隱約的人影方向,“我以前也曾說過這些,只是你們從不聽,還認爲我不懂事,不孝順。爹,娘,我知你們孝順慣了,得了好東西若不上交就覺得心裏不安。我其實也不是捨不得那些東西、不願孝順爺奶,我只是不願意我辛苦得來的東西到最後全都便宜了小姑和大伯一家。”

頓了下,她繼續說道:“在爺奶的心裏,最要緊的就是小姑和大伯一家,不說小姑,只說大伯,同爲兒子,爲什麼他就特別重要?因爲大伯是秀才,大哥也即將成爲又一個秀才,就連大伯孃都是從讀書人家裏出來的,鄭雲蘭姐妹兩跟着大伯住在鎮上,過得就跟千金小姐似的。”

“二十七畝良田,又有個秀才老爺,鎮上還有個房子,咱家原該比村裏的大部分人家都要過得更好。可其實,你們、三叔三嬸,還有我們這幾個小的總是連喫飽都難,上房還老是惦記着我得來的那一點肉不放。”

“娘,您瞧,我才八歲呢,但是我帶回家的東西已經很不少了,偶爾偷摸着留點給姐妹弟弟們也不是什麼罪大惡極的事。你懷胎十月辛辛苦苦生下一個孩子也不容易,不如稍微再多心疼我們一點點?”

大概是最後那句話戳得太狠,一下子扎進了她的心窩,劉氏猛的哭了出來。

“我心疼,我咋會不心疼?可是……可是我有啥辦法呀?那是你爺奶,是長輩,我咋能,我咋敢忤逆?你們是娘身上掉下的肉,娘哪裏會不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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