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嚏!阿嚏!!”
北區邊緣,楊念念狠狠的打了兩個噴嚏。
她聽着浩浩蕩蕩的大佛音和誦經聲,縮了縮脖子,小聲嘀咕道:
“哪個混球在罵我?”
說着,她從小巷中探出腦袋,賊眉鼠眼的張望了片刻,見街上寥寥的人都匍匐着滿臉虔誠,
便踮着腳尖小心翼翼的跑到一家商鋪前,推門——鎖着的。
楊念念磨了磨牙,轉而湊到窗戶前,將身子抵在窗上,手從大半掌寬的欄杆縫隙裏伸了進去,摸摸索索,揮來揮去,抓出一些有些發硬的麪包,這才一溜煙的跑離。
回到北區邊緣的筒子樓,七拐八拐,上了頂層,推門進去。
“娘!”
“麪包!”
一個同樣在佛音之下毫無虔誠之意、並未被度化的老婦人走來,臉上褶皺橫生。
“你喫吧。”老婦人聲音很遲緩,一瘸一拐。
“一起喫。”
娘倆默默咀嚼着麪包。
“要不要離開?”
老婦人忽然發問。
“走不掉的娘,外面現在很危險很危險,我可以望見東區,有好多妖怪在喫人!”
“喔。”
老婦人遲緩的點點頭,走到窗戶邊,凝望天中雲上,幾團模糊而浩大的金色光。
“今年還沒下過雪。”她嘆道。
“娘,你就這麼喜歡下雪?下雪一點都不好,冷冷的。”
“銀裝素裹,總能遮住一些髒污,這座城看起來,也便好看些。”
“也對.那要是能下點雪就好了。”楊念念蜷在老沙發上,打了個哈欠。
窗外下起了小雪。
………………
雲上。
一點靈光悄無聲息的遁回體中。
蘇妲己劇烈的嗆咳了兩聲,周圍正養神的幾位大能側目看了她一眼。
“始終沒有任何頭緒。”赤足女子恰時開口:“銀角尊者,是否該執行滅絕令了?”
銀角沒搭理她。
赤足女子神色僵了僵,也不敢做出什麼臉色,只是復又看向其他大能:
“我們便這樣乾等下去麼?到現在也未探查到天庭法旨的蛛絲馬跡,或許我們應當大開陣勢,審訊那位遠古妖聖?”
“我贊同。”
銀山羅漢淡淡道:
“只是,誰來審?”
幾位大能面面相覷,都微微眯了眯眼睛,又不自覺的瞥了一眼垂着頭顱擺爛的銀角尊者。
那位遠古妖聖,誰都想要。
誰都想帶走。
四位大能隱隱針鋒相對,氣機碰撞,數萬裏雲海翻滾。
蘇妲己看着他們爭鋒,並未發聲,只是悄然向五王城傳訊而去。
訊息極短,唯有八字。
“二郎之子,現於此城。”
做罷,她才舒了半口氣,便忽見底下有一隻地仙層面的天妖騰空,卻是這座小城的城主,在萬米空中停下,朝着頭頂此處做拜。
“何事?”
赤足女子發問。
“啓稟諸位前輩。”
重傷初愈的城主恭恭敬敬:
“事有蹊蹺,真假難辨。”
“莫要廢話,說。”
聞言,城主再一拱手,不敢去看頭頂高處的煌煌者,順從道:
“有不周之人,傳來密信,說是此城之中,他們不周找到了什麼.”
頓了頓,犬絕城主這才困惑道:
“找到了什麼,二郎顯聖、清源妙道真君之子。”
“晚輩不知此爲何人,但晚輩想來,還是稟告諸位前輩爲善。”
蘇妲己眼皮跳了跳,處於擺爛狀態的銀角尊者錯愕睜眼,四位大能面面相覷。
到了他們這一步,已然開始接觸上古祕辛,瞭解很多,知道很多,也對這個名字不再陌生。
“二郎真君之子。”
赤足女子驚愕:
“我朝前輩的確推算出這個結果但居然就在這座城中?還被不周的人尋見到了??”
她側目盯了一眼神色難看的蘇妲己,旋而嘲弄的笑了起來:
“你們不周之人,自己傳出的密信,放出的消息呢好不周,好不周!”
赤足女子打出一道光,遁向北方,其餘三位大能也如此做,朝自家傳去訊息!
二郎真君之子!
“這座妖城.”羅剎鬼君舔了舔嘴脣:“可是越來越有意思了呢。”
………………
地下石殿,偏室。
周牧被好喫好喝的給供上了。
明明是條件艱苦的地下,可各般瓜果、美酒卻擺滿了身前桌案,
甚至還有兩位佩着銅鈴的窈窕女子,侍奉在一旁,喂他瓜果,替他斟酒,
側邊亦有位銅令少女,扶着琴,四五個鐵鈴的女子則在翩翩起舞。
“倒是神仙日子。”
周牧手都不動,左邊一口蜜瓜,右邊一口妙酒,慵懶之至——不是他想如此,離開又是離不開的,遁地也不行。
石頭殿裏刻着玄妙的法陣,遁不走。
索性便先享受。
“大人,可要嚐嚐這一壺南花酒?這是一位金鈴前輩的珍藏,有養體明性之效用”
右邊,生着美人痣的女子說話軟軟糯糯,同樣軟軟糯糯的身軀貼着周牧,白皙的手捧來散着清香的酒。
“大人,可要試試這玲瓏果?陳巡察使最喜歡的果子,專門從五王城帶來的,果子入口,其香便沁人心肺,可添增氣血,似還有養魂的效用。”
左邊,英姿颯爽的女俠拿小匕首戳起一粒寶光盈盈的果子,緩緩慢慢的喂入了周牧嘴中。
他嘴巴想停下來都不得,一口果子一口酒,聽着琴聲看着舞,居然有些微醺了。
‘隆隆!’
正當周牧沉浸在女俠喂果、美人侍酒的時候,這座偏室的石門被推開,他抬頭一看,冷麪妞。
琴聲微止,起舞的少女們也停下,都朝着冷麪妞做禮。
“你倒是會享受。”
“我也不想,這,盛情難卻啊.”
周牧打了個酒嗝,感嘆道:
“辛苦了十多年,就不能享受享受嘛!”
他豪邁揮手:
“繼續奏樂,繼續舞!”
“都下去。”冷麪妞側目吩咐道,一排窈窕女子魚貫而出,偌大的偏室又清寂了下來。
周牧撓撓頭:
“冷麪妞,你這是做甚?”
“不做甚,但是你該走了。”
冷麪妞淡淡道:
“這裏是不周,所以,你該走了。”
周牧愣了一愣:
“你之前不還千方百計的想叫我加入不周麼?”
“那是你隱祕沒有暴露前。”
冷麪妞平靜道:
“不周裏面,蛀蟲很多,你不安全了,或許現在飲的酒裏便有能燒穿天人腸胃的烈毒。”
周牧看了看剛挨着嘴邊的酒杯,悻悻放下。
“這般兇險?”
他納悶道:
“我聽說過不周內部勾心鬥角,爾虞我詐,可”
駱霜雨在他對面坐下,淡淡開口:
“師祖分身破滅離開後,就有”
“蘇妲己,是你師祖??”
冷麪妞被打斷,有些不愉,瞪了周牧一眼,繼續道:
“師祖離開後,巡察使們便尋了一位通曉很多太古事的金鈴前輩,那位金鈴前輩知道、聽說過‘二郎顯聖真君’。”
頓了頓,她繼續道:
“梅山諸聖之首,城下太古妖聖的主人,更爲太古時代天上的鬥戰之神——而你,十萬年懷胎方誕下,傳那位的血脈,如果你能離開這裏,去到五王城,很多大人物會視你爲寶。”
周牧眨眨眼:
“那不是好事?”
他有些心虛起來,畢竟自己這個真君之子,是冒充的。
真的真君之子,此刻還不知在哪個犄角旮瘩。
“是好事,不周和五王城會給你傾注大量資源,諸王都會面見你。”
冷麪妞語調毫無起伏,淡平的像是一條直線:
“但正因爲如此,你會被一些人視爲眼中釘,說不定真君之子在此的消息,都已經被傳遞給地上的妖族了。”
周牧眼皮跳了跳:
“至於麼?”
冷麪妞沉默了一下,拽開了衣裳,周牧連忙閉眼。
“你看。”
她說道。
周牧勉爲其難的睜開眼睛,看見冷麪妞裸出的左肩上,有一道赤紅的線,直達心口。
“這是烈毒,師尊、師祖都解不了的烈毒,與魂靈糾纏在一起.是我往日的摯友所下,因爲我分配的資源太多了,她的,就少了。”
周牧抿嘴許久,開口道:
“我實在難以想象。”
“嗯,是這樣的,我也能理解,不怪她,親手爲她掘好了墳墓。”冷麪妞淡淡道:“只是,也正因如此,你必須離開了。”
“你們不周的巡察使、太老就在殿中,外頭還有不知多少金鈴銀鈴,我怎麼離開?另外,你可以把衣裳穿上了。”
“修行,爭鬥,免不了搏殺到衣裳盡毀,些許肌膚罷了,看去又如何?”
“話是這麼說,你能不能還是先穿上?”
冷麪妞慢條斯理的穿上衣裳:
“你向上彙報,說你有友人在東區,你要親自去找,我師尊會護送你上去,等妖城四周的封禁鬆懈,會送你出去。”
“你師尊?”
周牧若有所思:
“那位太老和其他巡察使,會准許這事兒?”
“會。”
冷麪妞認真點頭:
“說不定其中就有巡察使,巴不得你去地上送死。”
周牧默然。
冷麪妞將一枚銀鈴摸出,碰了碰自己的銀鈴,而後將前者遞給周牧:
“銀鈴爲不周氣境象徵,與我的鈴鐺挨觸過後,我可以通過銀鈴直接聯繫你。”
“如果在這兒找到了你的朋友,我會通知你。”
周牧默默點頭:
“謝了。”
他本來想要立一座土地廟,讓冷麪妞對着廟宇發下由自己見證的神誓,不會泄露什麼——現在倒是不必了。
冷麪妞證明了她的確靠譜——且就算她真的說出去什麼,二郎真君之子有一份天地法旨,很正常,不是麼?
“我替你去彙報,你在這裏等着。”
目送冷麪妞走出,周牧微微嘆了口氣。
“離開這個不周駐地,又真的就安全些了麼?”
“到底還是在犬絕城.”
他抿嘴,自己要離開的,是這座城,帶着哮天老哥,帶着師父他們。
晉福德正神之位已然數日,但自己根本沒有劃定轄地、立下土地神廟的機會,
且這裏,這座城,也根本不適合立廟劃地。
歸根結底,還是得離開。
“小武和鈴丫頭,還活着嗎?”
“師父他們怎麼樣了?老楚呢?王尚品呢?”
周牧心頭暗淡,突兀的想到了叫楊念唸的小廝,那丫頭,應該早就
他抿了抿嘴,想着地面上可能的慘烈景象,又回想起冷麪妞的話,環顧這座偏室,看着眼前瓜果和美酒。
周牧忽然反胃,一把將案幾給掀翻了。
瓜果滾地,酒水橫流。
“不周.”
“人心之惡,一至於斯?”
他又幹嘔了幾聲,厭之至於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