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隱在竹林裏,正好可以看到御書房的窗戶——裏頭還是如往常一樣亂糟糟的。她只能看到秦雍晗臉色雪白地坐在案桌前,面前飄着一塊墨金色的綸巾。
他一直跪在地上。
她聽不到他們之間說了什麼,只是在最後聽到裏頭“撲通”一聲,很重的磕頭,然後秦雍睍慢慢地站起來,走向門外。他一跨出御書房,就好像已經卸掉了所有的包袱,整個人輕飄飄的,混不着力地向前奔去。楚軒謠在他經過的時候輕輕叫了聲,雍睍,他轉過頭來朝她很慢很慢地點了一下頭。
秦雍晗往窗外看了一眼。觸到她的眼睛的時候,他的嘴脣動了一下。那時候楚軒謠已經把眼光移開了。
她追着墨王出去,看到他在太清池邊的松林裏停下,手搭着樹幹上鬆鬆垮垮地倚着。他的手很乾淨,被老皮襯着愈發地顯出精緻和儒雅。
天色晚了,象徵死亡的白色晶沫紛紛揚揚地朝兩人湧來。楚軒謠想說些什麼卻開不了口。她知道墨王和皇帝永遠不是同一類人,喫虧的也永遠是墨王。邢繹、簡夙肜有時候說起小時候,皇上是不太願意被弟弟跟着的。他喜歡刀、馬、酒,王爺喜歡詩、文、樂。大夥兒坐着船在太清池上摘蓮蓬,皇上總喜歡趁墨王發呆把他扔到水裏頭。
很壞的一個小子,雖然他有什麼好喫的、好玩地都會讓給弟弟妹妹——但他仍然不是一個大度的哥哥。他一生惟一沒有讓着墨王的東西。一樣是皇位,一樣是女人。
“我第一次遇到你的時候,你就跪在這裏哭。”原本清潤的聲音有些混沌,隱在雪沫子裏,被風一卷就一片一片地傾到天上去。
“原來那天是你,”楚軒謠輕輕地笑,“我以爲你只着黑袍的。”
“我告訴過你很多次。我喜歡白色。”他轉過身定定地望着她的眼睛,“我記得你地生日。我記得你唱的歌,我記得你身上地味道,我記得你講得每一句話……我也知道你從來就沒有記得我什麼。本來皇兄讓我娶你,我不肯,但後來我看到你跪在雨裏哭,我就想,只是一個很傻的孩子而已。娶了也就娶了。然後我找到你,陪着你護着你,和你在統萬樓上望民間,我想這樣我就可以慢慢習慣你,以後過日子也不會太生疏。可是……
他苦笑。
“在我嘗試着喜歡你之前,我早就已經身不由己地……到最後我愛你愛到可以縱容你和皇兄……我想皇兄答應過的事情總會兌現的,你在他那裏受過傷會回到我身邊,那時候我好好照顧你。不娶姬妾也不出仕,不讓你在風塵裏和形形色色的人周遊,慢慢的你就會忘記他,記得我。一天天,一年年,你就會忘掉他的全部。記得我地全部……”
他跌跌撞撞地走過來把她狠命地揉進懷裏,讓人觸到一陣讓人窒息的冰涼。
“爲什麼呢?我也很愛你啊……”
楚軒謠沒有掙。墨王很高,她仰着頭擱在他的肩膀上,墨香淋淋漓漓地染了一身。
她也沒有說話。
她知道墨王的故事已經要結束了,這個人從此以後就會天各一方,再也不會出現在她的生命裏。
他會在汾安的王都靜靜地做一個質子,得閒的時候吹吹簫弄弄琴——但這些都和她無關了。是的他們曾經很kao近,他們在雪地裏擁抱,那個時候,只要再過四天他們就可以成親。去一個叫清靈地湖邊默默終老。亂世的煙塵將無法擾亂那裏的平靜。
但是這兩個名字終究擦身而過,連“聖武奪弟妻”五個字也因爲秦雍晗的連斬十四個史官而被從正史中抹掉。當很久以後楚軒謠說起墨王的時候。她可能會淡淡地說:一位故人。
青青建河水。
皎皎故人心。
於是就這樣結束了。再也沒有人在你淋雨的時候,遞上一把傘,四十八股紫竹地那種。
“如果沒有西界關的那次戰爭,你會愛上我嗎?”
“會的。”
“能聽到這樣的話,真是高興。”
墨王似乎是想輕輕吻她的眼睛,可是他沒有,只是笑着寬寬鬆鬆地拍了拍她的背。
很寬鬆很寬鬆的擁抱,就像很久以前他們很寬鬆很寬鬆地倚着,看統萬樓上的落日金光。那個時候楚軒謠的世界裏還沒有秦雍晗,活得很簡單也很灑然。
然後墨王轉身離開,就像他們從前在統萬樓下分別。秦雍晗站在背後等她,重錦都已經被寒氣浸透了,黑夜裏的眼睛顯得病態地炯亮。
“你要和他們拼死在雷城裏嗎?”她轉過身問。
他搖頭。
“那你不娶我,也不讓別人娶我嗎?”
“我在你心裏就是這樣地人?”清冽的聲音有些粗嘎。
“那你是什麼人?”她不管不顧地欺上一步,盯着他暴怒地眼睛,無所謂畏懼地迎接他的憤怒。然後她忽而就笑了起來,“其實我知道的……你在帝陵裏頭舍了我;你賜婚給小酸還有容聿薇,不就是想收買人心,讓邢繹感恩戴德地娶南枯家的小姐嗎?你要把墨王送到汾安去做人質,因爲你怕他勾結公卿,還要用他換來那裏的鍛鐵鋼甲和勁弩……我怎麼不知道呢?越淳真是傷口感染死的嗎?有人告訴我了……銀容死了以後全後宮只有芙影的花圃裏纔有熒惑,你怕引起南宮老狐狸懷疑,就藉着我的風把他送進冷宮裏。沒有傷口你下不了藥,所以你射傷了他。”
她突然迎着他踏前了一步,狂風捲起了蘇茜紅色的發。皇帝沒有退,亦沉吟着進了一步,任她的目光刀劍一樣刺進眼裏,卻像絕世之鋒徒勞地刺進大海,只不過泛起了些許浪花。
“你以爲我躲不了那箭嗎?”她咄咄地看着他的眼睛,突然就從裏頭滾出一行清冷。“可我因爲裏頭有一支是你的箭,所以我纔沒有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