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慧蘭的加入，猶如一顆石子般投入平靜的湖水，令沈英好不容易平靜下來的心情，再次泛起波瀾。

從內心深處的感情上來說，他還是希望身邊有一位知根知底的親密戰友和他共同戰鬥的。而從實際理念上來說，他事實上又不希望自己太過親近的人捲入到這場祕密戰線上。

在情報戰線上的戰鬥雖然不象戰場那樣需要冒着槍林彈雨去衝鋒，但其危險性比後者並不多讓。

而且相對於在戰場上衝鋒陷陣，諜報人員不僅要冒着生命危險，其心理壓力也更大。尤其是打入敵人內部的情報人員，其身份一旦暴露，能夠直接了當的死亡，反而是最幸運的事情。

沈英不知道金慧蘭怎麼看待犧牲這事，雖然他認爲金慧蘭不是那種貪生怕死的人，但是加諸在諜報人員身上的痛苦，有時往往並非簡單的死亡。

所以，沈英一直比較留意金慧蘭的動靜。

好在，金慧蘭長袖善舞，至少在明面上，她很快和新安市的各界名流打成一片，這裏面自然也包括特搜科的“沈科長”。

因此，從單獨會面的機會上來看，兩人基本上不存在着任何阻礙。

幾個月後，金慧蘭找了個理由約沈英見面。

“聽說美國要參戰。”她對沈英說道。

沈英並不意外，這個消息他早就有所耳聞，但他並不認爲金慧蘭找他是爲了閒聊這件事情。

“新安市政府內部的人員正在編制人員議案，而且聽說東亞輕紡公司開始大量徵集物資。”金慧蘭看着沈英說道。

沈英皺着眉頭，沒有吱聲，東亞輕紡工司最近調集物資，收集油料，棉麻，銅料等等事件並未進行特意的隱瞞。

如果僅從東亞輕紡公司的表現來看，敵人似乎將有大動作，但具體是什麼情況，他現在還沒有可靠的渠道獲知。找佐寧由美詢問應該是個可靠的辦法，而且憑藉自己滿鐵間諜的身份，也的確有資格打聽這些事情。但沈英不認爲自己應該這麼做，做爲情報人員，他要儘量避免自己介入一些事件當中。

“我得到了一個消息，爲了先發制人，日本軍部制定了‘珍珠灣計劃’，決定對美軍海軍進行先行打擊。”

沈英臉上現出喫驚的表情，日本打算進攻美國這事雖然有些出他意外，但金慧蘭提供的消息本身更讓嗅到一絲不尋常的意味。

“你從哪裏得到的情報？”沈英問道。

“新安市內政部部長常川，一個老色鬼。”金慧蘭神色淡淡地回答道。

“軍隊的計劃，他一個內政部長怎麼知道的？”

“他的確不知道這個計劃，但他有幸瞧了一眼‘南下計劃拓展綱要’的副本一眼，恰恰瞧到了幾句。”

“南下計劃拓展綱要？”沈英反覆咀嚼了這幾個字後說道：“如果真有這份綱要的話，那麼所謂‘珍珠灣計劃’應該只能是以附件的形式提及，具體的計劃往往存在各個相關部門，軍隊的歸軍隊，內政的歸內政，財政的歸財政，而綱要只是總結性的東西，並不涉及具體的計劃如日期，範圍，行動，數目等具體內容，從情報來說，這份‘南下計劃拓展綱要’的情報意義不大。”

“是的，這份拓展綱要的確沒有什麼太大價值。”金慧蘭的眼睛彎成了月牙形，臉上露出俏皮的笑容，“你是不希望我去弄這份綱要吧？”

看着金慧蘭熟悉的笑容，沈英彷彿又回到了從前，在春節時，他們一幫人圍坐在火爐旁隨意閒聊這，那時的金慧蘭如同嬌俏的小妹一般，常常這麼笑着。

沈英習慣性地抬起手，想摸摸金慧蘭的腦袋，突然想起，現在金慧蘭已經是他同生共死的戰友了，而非原先嬌俏可人的小妹了，便有些尷尬地打算收回手去。

誰知金慧蘭似乎心有所感一般，依偎了過來，捉住了他的手將其放在額頭上。

“真希望自己不要長大啊。”金慧蘭閉上眼睛說道。

“每個人都要成長的。”沈英摸了摸金慧蘭的額頭，並輕觸她的劉海。

“不知道凌雲姐姐現在在哪裏？真想念我們三個人在一起的日子啊。”金慧蘭有些感慨地說道。

聽到凌雲的名字，沈英的身體震了一下，緩緩地將手放了下來。

“不管她在哪裏，她一定希望你是安全的。”沈英想了想說道。

“是的。但我們既然選擇了追隨黨的事業，那麼又哪裏會有百分百的安全呢？”金慧蘭睜開眼睛看着沈英說道：“你知道嗎，前幾天我做夢了，夢到了我們的理想，我們黨的事業實現了，那是一個全新的世界，勞動者最光榮，沒有人壓迫人，人欺負人，那些喫人肉，喝人血的猛獸豺狼被消滅得乾乾淨淨，人們穿着各色新衣服，住在高樓大廈裏，每個人臉上都露出幸福的微笑，他們想喫什麼就喫什麼，哪怕不是過年也可以隨意割肉包餃子喫，汽車不再是富人的專屬，即便是普通的工人也能開上漂亮的小汽車出去遊玩……”

沈英安靜地聽着金慧蘭描述的一切，似乎也沉浸在金慧蘭描述的夢境中。

“……那時候，男女是平等的，沒有人敢欺負女同志，國家立法專門保護婦女兒童。你知道嗎？一想到這些，我就覺得即便將來我犧牲了，也是值得的。”金慧蘭看着沈英，眼神熠熠生輝。

“不要輕言犧牲，我們要好好得活着，直到活到敵人倒臺那一天爲止。”當聽到金慧蘭說到犧牲時，沈英有一種不詳的感覺。

“嗯。”金慧蘭點點頭，繼續說道：“所以啊，我一定要取得那份‘珍珠灣計劃’這既是任務，也是我的願望。”

“你說什麼？”沈英一愣。

“下週，日本海軍的吉野洋平少將會路過新安市，並短暫停留兩天，返回日本國內。而他的手中，恰恰有‘珍珠灣’計劃的副本。”金慧蘭看着沈英，眼神在這一刻間變得深邃起來。

“怎麼可能？”沈英喫了一驚，繼續問道：“消息可靠嗎？另外，如果這消息是真的，你又如何打算接近吉野洋平？”

“從常川那裏得來的，他和吉野洋平的私交比較好，而且兩人對漂亮女人都有着超乎尋常的熱情。”金慧蘭的臉上現出一絲寒意，但眸子裏卻透着一股堅定。

“這件事，你不要參與了，回頭我來安排。”沈英想了想說道：“我總感覺有些地方不對頭。”

“你有十足的把握從吉野那裏搞到計劃嗎？”金慧蘭問道。

沈英猶豫了一下，決定還是照實說：“把握不大，他來新安市呆得時間不長，而且我也缺少可靠接近他的人手。”

“那麼就由我來接近他吧。”

“不，這太危險了。”

“難道僅僅因爲危險，我們就白白放棄這次機會嗎？”金慧蘭仰起頭看着沈英。

“其實也沒有什麼不可以。”沈英猶豫了一下，說道：“並不是每一次情報機會，我們都能把握住。”

金慧蘭定定地看着沈英，沈英有些迴避她的目光。

但他知道，金慧蘭已經表達出她的態度，她雖然外表看起來是個柔弱樣子，但內心中自有一份剛強。

不知不覺間，沈英輕嘆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