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輝捏着張凱奇的離職申請複印件,紙面邊緣已經被反覆翻閱磨出毛邊。“個人發展”四個字的鋼筆字跡透着股用力過猛的僵硬,和檔案袋裏其他文件的流暢筆體截然不同。人力資源部的老周推過來一杯菊花茶,茶杯沿的茶垢
圈像年輪般清晰:“他遞報告那天特別怪,早上還在跟倉庫覈對零件清單,中午去了趟財務部,回來就把離職申請拍在我桌上。”
“有沒有爭吵或者異常接觸?”張輝的指尖劃過交接清單上“電容型號待覈”的批註,墨跡邊緣有些暈染,像是寫的時候手在抖。老周突然壓低聲音,往門口瞟了一眼:“副總找他談過話,就在頂樓吸菸室,我去送文件時聽見裏
面摔了東西,具體吵什麼聽不清。
技術科恢復張凱奇辦公電腦數據的進度條卡在97%,停滯了整整三個小時。小張煩躁地抓着頭髮,鍵盤被敲得砰砰響:“硬盤被專業軟件格式化過,連扇區都被反覆覆蓋,就像有人怕我們挖出什麼。”張輝盯着屏幕上跳動的
亂碼,突然想起倉庫裏那三個不翼而飛的電容????或許不是遺失,而是被特意帶走了。
張凱奇的舊工位已經換了新主人,實習生小王正用酒精棉擦拭抽屜。“這鎖早就壞了,“她指着最底層的抽屜縫,“前幾天搬東西時發現裏面卡着個東西。“一把黃銅鑰匙躺在積灰的角落,鑰匙環上掛着個褪色的小熊掛件,布料
磨得發亮,露出裏面的棉絮。
找到張凱奇前妻李梅時,她正在花店整理剛到的紅玫瑰。剪刀剪斷花莖的脆響在狹小的空間裏迴盪,深紅色的花汁濺在她黑色的美甲上。“離了三年,除了給孩子打撫養費,沒說過三句話。“她把修剪好的玫瑰插進陶瓷瓶,動
作帶着刻意的利落,“他那人心裏從來沒這個家,手機永遠調靜音,半夜躲在陽臺打電話,說什麼,這批零件不能出問題”。“
張輝把那把黃銅鑰匙放在玻璃櫃臺上,小熊掛件在陽光下泛出陳舊的光澤。李梅的剪刀“噹啷”一聲掉在地上,她彎腰去撿時,張輝看見她脖頸上露出片泛紅的抓痕。“這是我送他的三十歲禮物,“她的聲音突然發顫,指尖掐進
玫瑰的刺,血珠滴在花瓣上,“他說搬家時弄丟了,原來......”
“你知道他有情人?”張輝翻開筆記本,筆尖懸在紙面,墨點漸漸開。李梅沉默了足足兩分鐘,從錢包最深處抽出張摺疊的照片。商場扶梯上,張凱奇牽着個穿米色風衣的女人,她的側臉對着鏡頭,耳垂上的珍珠耳釘在燈光
下閃着微光。“在他車後座發現的,“李梅的指甲把照片邊緣掐出褶皺,“跨年那天拍的,他說陪客戶考察,鬼纔信。“
照片背景裏的商場導視圖上,“電子產品區”的標識格外醒目。張輝放大畫面,女人無名指上戴着枚鉑金戒指,款式和倉庫屍體上殘留的戒痕形狀吻合。“她叫什麼?“李梅把照片搶回去塞進錢包,拉鍊拉得“刺啦“響:“只聽見
他打電話時叫過小蘇,說在開發區租了套公寓,離零件倉庫不遠。“
走出花店時,暮色已經沒過街角的梧桐樹梢。張輝捏着那張鑰匙的照片,金屬表面反射的光斑晃得人睜不開眼。他想起那個戴鴨舌帽的神祕男子,想起倉庫通風口的纖維,想起張凱奇電腦裏被刪除的文件????這些看似零散的
碎片,似乎都指向那個叫“小蘇”的女人。
“查開發區近三年的房屋租賃記錄,“張輝對着對講機說道,晚風掀起他的衣角,“重點找租客姓蘇,或者與張凱奇有資金往來的賬戶。“他望着遠處倉庫的方向,夜色裏的鐵皮屋頂泛着冷光,彷彿藏着無數待解的祕密。
很快,線索查到了。
開發區的老舊居民樓裏飄着一股煤煙味,張輝攥着那張商場照片,手指把紙邊捏出深深的褶皺。三樓西戶的防盜門刷着剝落的奶白色油漆,門牌號“302”被孩子用彩筆塗成了彩虹色,與照片裏蘇婉君風衣上的配色驚人地相
似。
“誰啊?”門內傳來女人的聲音,帶着剛睡醒的慵懶,卻在防盜門鏈拉開的瞬間陡然繃緊。張輝亮出證件時,清楚看見門後那雙杏眼猛地收縮,珍珠耳釘在樓道昏黃的燈光下晃出慌亂的光斑????和照片裏那個女人耳垂上的飾品
一模一樣。
蘇婉君穿着件鬆垮的灰色家居服,領口歪着,露出鎖骨處淡粉色的吻痕。她側身讓他們進屋時,拖鞋在地板上蹭出拖沓的聲響,像是在拖延時間。客廳茶幾上擺着兩隻倒扣的馬克杯,杯底還沾着褐色的咖啡漬,其中一隻杯沿
有淡淡的口紅印,色號與李梅照片裏那個女人脣妝完全吻合。
“張凱奇?”蘇婉君的手指無意識地絞着家居服袖口,那裏沾着塊洗不掉的油漬,經後來檢測是電子元件的助焊劑,“認識是認識,就是普通朋友。”她的目光掃過張輝手裏的照片,突然轉身去倒水,水壺嘴的水流濺在杯壁上,
打溼了她顫抖的手指。
張輝的視線落在電視櫃上的相框????蘇婉君和張凱奇在海邊的合影,兩人戴着同款的銀色戒指,張凱奇無名指上的戒痕與倉庫屍體上的印記完美重合。“普通朋友會一起跨年?”他把照片推到她面前,相框玻璃映出她瞬間煞白
的臉,“這枚戒指,現在在哪?”
蘇婉君的喉結劇烈滾動,抓起水杯猛灌了一大口,水順着嘴角流進領口:“早、早就丟了......海邊風大,可能掉沙灘上了。”她的目光瞟向陽臺,那裏晾着件米色風衣,衣角的磨損處與商場照片裏的風衣完全一致,口袋裏露出
半截男士手帕,繡着縮寫“ZKQ”。
“張凱奇失蹤前,你見過他嗎?”小李突然開口,聲音驚得蘇婉君手裏的水杯差點脫手。她的指甲深深陷進掌心,留下幾個彎月形的白痕:“沒、沒有......上次見還是上個月,在,在菜市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