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阿嫵到我這裏來
龍禁衛迅捷卻又井然有序地一字排開。
景熙帝指尖捏緊繮繩,修長的指骨幾乎壓出白痕。
他淡漠地垂着眼皮,冰冷而俾睨地看着這一對小兒女。
荒草靡靡,一個彪悍的少年緊張地將她抱在自己的臂彎中,她烏髮散落,雙眸含淚,如雪面頰上殘留着些許紅痕。
這就是自己捧在手心裏的女人,哄着她,寵着她,什麼都願意給她,可她卻欺瞞自己,轉首跟着別的男人跑了。
這一刻,帝王的尊貴被她踩踏在腳底下,碎了一地。
景熙帝心中有一千個一萬個瘋狂的念頭,不過,他的視線依然冰冷而理智。
他知道,他要阿嫵,要她回來。
無論她做了什麼,他都要。
所以他聽到自己竟然用異常溫柔的聲音道:“阿嫵,過來。”
阿嫵怔怔地看着他,含淚的眸子中飄着惶恐和忐忑。
過了一會,阿嫵掙扎着,便要爬起來。
葉寒下意識握住她的手腕,攔住她。
阿嫵卻推開葉寒:“皇上來了,我去見皇上,你放開我。”
她的聲音很冷漠生疏,葉寒愣了下,伸出的手在那裏。
阿嫵跌跌撞撞地起身,向景熙帝跑過去。
景熙帝矯健翻身下馬,包裹住修身形的長袍在風中逶迤出流水一般的弧度。
阿嫵幾乎是如乳燕一般撲到景熙帝懷中,並瞬間纏繞上景熙帝的頸子。
一股乳香撲鼻而來,柔軟的小東西重新回到景熙帝的懷中,不過他並沒有抬起手抱她,只是冷靜地審視着她,看着她的淚水和驚惶。
阿嫵哆哆嗦嗦地喚道:“皇上......”
她咬着脣喚他,顯然很怕。
景熙帝神情終於鬆動,他也抱住她:“阿嫵。”
阿嫵趴在景熙帝懷中:“皇上,阿嫵好害怕。”
她在瑟瑟發抖。
景熙帝心疼,將她摟緊,安撫道:“沒事了,別怕。”
說着便要抱她上馬,誰知這時阿嫵卻道:“皇上,放過他吧,讓他離開,阿嫵跟皇上回去。”
景熙帝眼底的溫柔瞬間凝結。
之後,他緩慢低首,審視着阿嫵的忐忑。
阿嫵心裏發緊。
她知道自己太急了,可她真怕葉寒會死。
景熙帝聲音寒涼徹骨:“原來我的阿嫵和我重逢後,第一句便是要和我說這個,要我放過那個人。”
怪不得對自己如此柔順親暱,以至於在經歷了這麼多後,他竟受寵若驚了。
原來是爲她的情郎求命!
此時已經有龍禁衛上前,拘拿葉寒,葉寒便是有些身手,又怎麼可能抵得過武功高強的龍禁衛,不過三兩下功夫便被按在那裏,掙扎不得。
葉寒咬得腮幫子緊繃着,他拼命地仰起臉看向阿嫵,卻見阿嫵已經被景熙帝抱在懷中了。
他恨極了,眼睛中幾乎滴出血來。
阿嫵看着葉寒被按下,嚇壞了:“皇上,只要你放過他,怎麼都可以。”
她抱住景熙帝,軟軟祈求:“皇上,那是阿嫵的哥哥,是阿嫵的親人,皇上,放了他,不要殺他,留他一條命吧。”
景熙帝無聲地看着她。
阿嫵卻已經急了:“你要我怎麼樣都行,你問我什麼我都說!我以後再也不跑了!”
景熙帝面無表情:“你沒有別的要對朕說的了嗎?”
那些人已經綁起葉寒,阿嫵聽到了葉寒的慘叫。
阿嫵哭着道:“皇上,若他死了,阿嫵也不會獨活,阿嫵會咬舌自盡,只要他活着,阿嫵怎麼都行,日日喚你賾朗,爲你生兒育女,與你同生共死,若有一日你先去了,願爲你殉葬。”
景熙帝沉默地看着祈求的阿嫵,她的承諾是如此動聽,可...他的心卻要碎了。
他想要卻得不到的那句“賾郎”,她爲之生了隔閡的殉葬,這些都是他和她之間的隱祕痛楚,是屬於兩個人的結。
現在,她一股腦棄械投降,失了所有的驕傲和倔強,只爲了要他饒那人性命。
這簡直是拿生鏽的鈍刀割他的心,比殺了他還難受。
景熙帝一直不說話,阿嫵屏住呼吸,也不敢出聲。
天地寂靜,萬籟俱寧,阿嫵只聽到帝王的呼吸,一下下的,可她猜不透他的心思。
她不知道下一刻是生是死,更不知道能不能在他的劍下保住葉寒。
長久的沉悶讓她幾乎窒息,她覺得自己下一刻便會失去意識。
這時候,突然間,景熙帝抬起手。
阿嫵的心提起,她怔怔地看着他。
曾經纏綿旖旎的枕邊人變得陌生而遙遠。
她害怕着這個人,猜不透這個人,這是皇帝,是她需要跪拜的人。
景熙帝面無表情地將阿嫵攬在懷中,抱住,像是抱着一個孩子。
阿嫵不敢反抗,只能小心翼翼蜷縮在他懷裏。
這時候,她感覺到了他手上的扳指,於是突然間,她想起往日,想起他曾經要掐死自己的情景。
窒息如冰冷的潮水一般襲來,她眼前一陣陣發黑,幾乎喘不過氣來。
就在這時,陡然間,阿嫵聽到一聲錚鳴。
她一驚,抬眼看,卻看到了太子。
太子不知道什麼時候到的,他冷漠地拉起弓,那弓卻是對準??
阿嫵心神俱裂,拼盡一切自景熙帝懷中掙脫,瘋了一般衝過去:“不要,不要殺他,不許你殺他!”
景熙帝見此,神情微變,拔劍,大踏步迅疾邁步衝過去。
方越等人也匆忙衝過去,保護景熙帝。
太子是一心要殺葉寒,箭已離弦,突然見此情景,也是大驚,連忙收回,卻已經來不及了!
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就在飛來的利箭即將抵達葉寒時,景熙帝閃身擋住,同時護住阿嫵。
侍衛提劍格擋,冰冷的利箭錚錚跌落在地上。
葉寒依然被人死死按住,動彈不得。
阿嫵看着這情景,半晌沒反應過來。
過了一會,她神情渙散地望向景熙帝。
景熙帝緊緊攥着手中長劍,臉色冷沉晦暗。
不過他還是伸出手:“阿嫵,過來。”
然而阿嫵卻久久不動,她看着景熙帝,神情陌生而遙遠。
景熙帝突然心慌起來。
他竟然開始害怕。
此時她的目光讓他想起那一日,他要扼死她時,在她幾乎窒息的時候,她望向遠方虛無之處的目光。
那是他無法觸及的遙遠荒蕪,是他一輩子語法揭開的謎。
他屏住呼吸,聲音緊繃:“阿嫵,別怕,我帶你回去。”
然而阿嫵的視線卻只落在遠處,她彷彿被什麼去了心神,喃喃地道:“葉寒哥哥會帶阿嫵回家,阿嫵要回去,皇上不要殺他......我要葉寒哥哥...”
這麼說着間,她神情渙散,眼神迷惘,身體搖搖欲墜,不過口中依然倔強地道:“我要回去,找我阿爹阿孃,我不要在這裏,我要回家。”
景熙帝大踏步上前,將她攔腰攬在懷中,阿嫵也失去了意識。
她面色慘白,毫無血色,像是一片凋零的花。
陰暗的地牢中,葉寒被用鐵鏈固定住,垂下的額髮遮住他的臉面,不過漁船上長大的少年是倔強的,他昂着頭,墨黑的眼睛倔得彷彿一頭狼,泛着狠厲的兇光。
景熙帝負手而立,無聲地審視着這個少年。
阿嫵昏迷過去,至今不曾醒來,御醫已經看了幾輪,說只能等着,又說並無大礙。
景熙帝苦熬了半日,他看着牀榻上的阿嫵,縱然在睡夢中,她依然一口口喊着不要殺他。
她惦記着葉寒,可以爲葉寒而死。
於是他終究想看看那個被阿嫵牽腸掛肚的少年。
比起身邊常見的侍衛,這個少年看着更年輕,也更魯莽,他面龐是黝黑的,個子也不是太高。
景熙帝看不出這個少年的任何出奇之處,不過他卻在這樣一張面孔中,試圖去想象阿嫵的過去。
那些他未曾參與的過去,她的父親,她的兄長,她記掛的東海。
她對陸允鑑毫無牽掛,對太子並不留戀,對自己更是殘忍至極,她心裏甚至都不曾記掛過她纔剛出生的孩子。
可她卻惦記着這少年,要這個少年活着。
嫉妒正殘忍地撕扯着景熙帝的心,他無法理解,所以他一直盯着這個少年看,看他的性情模樣。
許久後,他終於自陰影中走出。
葉寒被放開了,他看到了景熙帝。
他只是東海的尋常漁民,皇帝於他而言太過遙遠,他沒想到有一天他會見到皇帝。
皇帝欺凌了阿嫵,擁有了阿嫵,那是奪妻之恨。
他緊攥着拳,盯着眼前的帝王,他威嚴矜貴,只隨意往這裏一站,整個地牢便充滿了他的華貴之氣。
這就是擁有天下的帝王,是自己無力抵抗的人。
葉寒踉蹌着上前。
有龍禁衛的刀出鞘,鏗鏘之聲在陰暗的牢房中響起。
景熙帝抬手,示意衆人推下。
他雖貴爲帝王,他也是勤於騎射每日晨間會練拳的人,若是一對一,那個少年未必是他的對手!
他爲什麼需要龍禁衛來護衛自己?
這一刻,景熙帝看着這個再尋常不過的少年,竟起了逞兇鬥狠之心。
這時,葉寒卻噗通一聲,跪在了地上。
景熙帝淡漠地垂眼,看着。
葉寒虔誠地以額觸地,兩手按在耳朵前方:“草民給皇上磕頭。”
這個舉動讓所有人都有些意外,龍禁衛對視一眼,略退兩步。
景熙帝:“平身吧。”
葉寒不敢平身,他抬起上身,卻依然保持跪姿,一臉小心翼翼。
景熙帝命龍禁衛退下,他想單獨和這個少年談談。
他負手,斂着眉眼:“你有話要和朕說。”
葉寒驚詫於這位帝王的銳利,不過他還是恭敬地道:“是。”
景熙帝:“說吧。”
葉寒舔了舔脣,才快速地道:“皇上,草民想求皇上饒了草民,草民都是冤枉的!”
景熙帝:“冤枉?”
葉寒便磕了三個頭,之後才道:“是貴妃娘娘威脅草民,非要草民帶着她離開,說不然她便不會放過草民,草民不得已,才只好帶她離開,草民也勸她,她既貴爲貴妃,又是大暉子民,竟率性逃離,是不忠不孝不仁不義,可她不聽,她非要草民帶着她走,草民不得已.......草民想着,先安頓了她,
便向皇上告發,還沒來得及!”
他聲音嘶啞誠懇:“皇上,草民敬仰皇上,絕對不敢冒犯皇上,都怪貴妃娘娘,草民也是被貴妃娘娘逼的,求皇上饒命!”
景熙帝面無表情地看着面前這個貪生怕死的葉寒,之後驟然間,矯健地抬腳,一腳踢出去。
他雖久居帝位,但每日晨練都有龍禁衛陪練,騎射武藝處處不遜於人,如今一腳踢出,力道之生猛並不遜色龍禁衛。
這葉寒任憑身形彪悍,竟被他活生生踢了一個倒仰,狼狽地一個翻滾,趔趄着撲在地上。
景熙帝側額,面無表情地審視着地上少年。
他就如同一條不知廉恥的狗,卑微怯懦,瑟瑟發抖。
葉寒抬起眼,望向景熙帝:“皇上饒命。”
這時,外面傳來腳步聲,那腳步聲在距離獄門三尺之處停下,龍禁衛紛紛低首行拜禮。
這是太子。
景熙帝眼皮都沒抬一下,略抬手示意。
太子走上前,恭敬一拜:“父皇。’
景熙帝:“你親自來審。”
太子微意外。
景熙帝視線冷漠地看着前方,再一次強調:“親自審。”
太子心裏一動,下意識看向自己的父皇,恰此時,景熙帝也看過來。
地牢朦朧的光線中,父子兩個的視線對上。
在這一刻,太子瞬間讀懂了自己的父親,他眼底的糾葛,痛苦,以及顫抖的隱忍。
他心裏痛極了,痛得幾乎崩潰。
無論是陸允鑑一事,還是阿嫵那複雜的過去,還是眼前這明目張膽的私奔和背叛,都足以摧毀自己的心志。
可他在忍耐,在包容。
阿嫵在他心口砍下的一刀刀,他將自己無聲地吞下,慢慢地消化,然後再伸出手,爲她撫平一切,把她抱回後宮,把她安放在皇貴妃的位置上。
??甚至以後還會是皇後的位置。
所以他只帶了少量貼身龍禁衛,如今這私奔的審查,他要自己親自來審。
親自審的意思是,絕對不能外傳,甚至一些私密事,不能有第三人在場。
縱然如今阿嫵已經犯下大錯,可他依然要爲她收拾殘局,只是涉及私奔,他不可能再讓阿嫵和人私奔的細節傳到底下人耳中了。
太過不堪,所以他只能交給自己的親生兒子。
只有親生兒子才知道他想知道什麼,能從這個少年挖出他想要的真相,也只有親生兒子才能做到絕對的守口如瓶。
太子想到此間曲折複雜的情緒,竟難言心頭滋味。
他知道,當然知道父皇一直提防着自己,昔日自己一時邪念,招惹的那乳孃,落在父親耳中那更是明目張膽的挑釁,是無法容忍的酸澀。
可現在,他到底要假手於自己。
因爲,他只能信任自己了。
他深深地看了自己的父皇一眼,這是自己的父親,是帝王,自小手把手地教誨自己,嘔心瀝血,他要把大暉整治得清明,他要把一個繁榮盛世交給自己。
他嚴厲多於慈愛,因爲他希望自己更長進一些,能夠順利接手這至高無上的權柄,要這大暉天下傳承下去,至少不要祖宗的基業敗壞在自己手中。
現在,父子爲一女子相爭的提防和戒備中,他只能倚重自己。
這一刻,太子覺得自己可以觸碰到父皇的心。
自從阿嫵一事後,他對自己父皇的情緒一直過於複雜,服膺崇敬,嫉妒不甘,如今卻更多了幾分同病相憐的理解以及......同情。
他竟深刻體會到了父皇在這一刻的脆弱以及掙扎。
他喉結顫了下,有些艱澀地點頭:“父皇,兒臣明白,兒臣親自來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