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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第 6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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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家要爲皇後孃娘坤成節在宣德門外搭建棘盆一事,很快通過驛傳和四處遊走的販夫走卒,傳遍了天下二十四路、二百三十八州、一千二百二十二縣。

往昔只在元宵節前後搭建的棘盆,規模甚是宏大,能夠容納數萬觀衆。棘盆中的舞臺,堪稱演藝人魚躍龍門的梯子,若是被選中在此表演,便頓時能身價百倍。

因此,棘盆獻藝的經歷就好比是一塊金子招牌,天下演藝人無不趨之若鶩,全國各地的雜劇班子,得了這個消息,都是心潮澎湃日夜兼程朝着東京進發。

鄆城縣以東李家道口的一間小酒店,最近生意也好了起來。

酒店掌櫃的名叫朱貴,人稱旱地忽律,他這酒店不起眼,實則卻是那水泊梁山負責探聽消息、接引上山好漢的所在。近些日子,因着坤成節棘盆的事情,時常有操着不同口音,帶着各式行頭的演藝人在此歇腳打尖。

此刻,一位身高九尺,穿着靛青交領衫子的年輕漢子,領着十來個手下,挑着七八個雜劇班子常用的桐木箱子闊步邁入店中,未等放好東西,那漢子便大聲喊道:“掌櫃的,上些好酒好菜來。”

“來咯!”

夥計見狀,熟練地揭開壇布,拿起長長的酒勺,打了幾盅過去。那年輕漢子也未用碗,直接端起酒盅一飲而盡,酒水順着嘴角流下,他隨手一抹。朱貴見狀,心中暗自贊嘆其好酒量,同時仔細打量起這漢子,只見他儀表堂堂,即使隔着夏衫,也

能隱隱看出一身好筋肉,想必也是個功夫了得之人。

那年輕漢子似是馭下頗嚴,衆人只管喫酒,無一人聒噪,朱貴心下思忖,想要尋個由頭來探些口風,正此時,卻見又有一隊人馬迤邐而來,亦是挑着七八個桐木箱子,爲首那漢子瞧着年歲稍長。

那漢子也是大剌剌坐下,叫上酒菜後,目光隨意一瞟,便瞅見先前來的那隊人,咧嘴笑道:“嘿,諸位兄弟,莫不是也要往東京給皇後孃娘祝壽去?”

年輕漢子仿若未聞,倒是他手下的人接話道:“哪能這般輕易就被選上,且得先去演上一番,瞧瞧臺下看客是何反響。”

“俺聽兄臺口音,似是青州那旮旯的,恁們是演些的?若與俺們一般,大可湊在一處,也好多些熱鬧!”

那年輕漢子方纔開口,惜字如金:“我等是要飛毽的。”

只見那年長的漢子大嘴一撇,甚是惋惜道:“哎呀呀,忒不巧了,俺們卻是弄撲蝴蝶的。”

朱貴見多識廣,知道這“飛毽”和“撲蝴蝶”都是在青州本地頗爲流行的一種類似於雜耍的表演,當下支棱起耳朵聽着下文。

說話間,夥計已經將另一隊人馬的酒菜上了上來,那年長漢子一把抓起酒盅,仰脖灌下口,片刻後,臉上泛起紅暈,似是酒意湧上了頭,晃悠着身子,轉首過來問道:“俺聽聞此次遴選,已不是開封府尹盛章盛大人操持啦,換成了官家欽點的一

個女官兒哩。那女官兒早前還在俺們青州待過,兄弟你與她可認識不?說不準走走這門道,便能被選上嘞。"

那年輕漢子眉梢一挑,面沉似水,毫不留情面道:“人家是大官,怎的會與我們這等下九流的有瓜葛,兄弟莫要起這等心思,辱沒了俺們青州演藝人的名聲。坤成節當日,官家和聖人親臨宣德門觀看,若是走後門混進去,實則沒甚本事,到時候

出乖露醜,可休怪我沒提醒你,怕是要喫不了兜着走。"

“誒,你這人咋恁不會說話嘞?”果然,那年長漢子被這一句懟得血氣上湧,“騰”地一下站了起來。

朱貴在櫃檯後面,手中算盤珠子撥得噼裏啪啦響,將這些流到耳邊的消息逐一拾掇好了,見雙方快要吵起來的樣子,這才放下算盤,裝模作樣急步走出櫃檯:“二位且住!這是何苦來哉?正所謂和氣生財,俺瞧二位皆是有本事之人,坤成節這般

盛事,定然都能憑真本事入選表演,屆時名揚天下,可莫要因這一時意氣壞了好事。”

那年長的漢子本就無心生事,掌櫃的前來調停,他順勢借坡下驢,嘟嘟囔囔地讓手下人趕緊喝酒喫肉,喫完早點趕路。

朱貴又回到櫃檯後不動聲色,靜靜等待兩隊人馬酒足飯飽,一前一後相繼離去,這才喊來夥計,仔細叮囑他好生看店,而後自己則迅速繞到酒店後面湖對岸的港灣,朝着蘆葦蕩射出一支箭。

不多時,蘆葦蕩中便有一艘快船駛出,將他接走。

酒店幾里外的李家道,方纔在店裏還差點吵得動手的兩隊人馬,此刻竟然合併一處。那年長漢子仔細觀察了下四周,然後湊到哪年輕漢子身邊低聲問道:“武教練,你說着酒店到底有啥特別的,爲什麼鬱大人非得讓我們在這邊走一遭啊。”

這年輕漢子正是武松。前些日子,他收到自家妹子從京城送來的密信,見信中諸多安排,心中滿是疑惑。與韋暄商議之後,決定以進京表演的名義趕赴京城。韋暄身爲地方官員,若無召見不得進京,而武松只是小吏,不受此限制。

加之皇後坤成節,作爲青州知府,慕容彥達若毫無表示,於情於理都說不過去,可表示太過又怕觸怒慕容貴妃。韋暄這般安排,對慕容彥達而言自是恰到好處,求之不得。

於是,得到知府和通判兩位大人的首肯後,武松點了馬三等人,又找了些戲子,分成兩隊,徑直趕往竺所說的李家道口酒店。

此刻,望着周圍那連成片的水泊,武松心中隱隱有了些猜測。

不過他並未多言,只是目光平靜地朝西看去:“鬱大人此番安排必有她的用意,莫要多做耽擱,早日趕赴京城與她匯合纔是。”

忠義堂內,朱貴當着衆頭領的面,將方纔在山下酒店探聽來的消息,如竹筒倒豆子般細細說了開來。

阮小五聽罷脖頸間青筋暴起,“啪”地一聲猛拍,桌上茶盞跳起好高:“便是那姓鬱的婦人,拿俺晁蓋哥哥的性命當作墊腳石,當了大官,真真是氣煞我也!

阮小七蹲在那椅子上,瞪着一雙牛眼盯着宋江:“公明哥哥,此番不是正好,她敢這般招搖,我們便趁亂殺進東京去,剁了那惡婦的頭給晁蓋哥哥報仇!”

宋江坐在首位,眉頭緊鎖,緩緩開口道:“此女確爲奸邪之徒,又與我梁山結下了不共戴天之仇。只是那東京城,禁軍重重把守,況且她如今已然位高權重,要取她性命,怕是難如登天吶。”

阮小二聽聞,眼眶泛紅,上前一步:“公明哥哥,難道便因這諸多難處,晁大哥的血海深仇便不報了不成?他們梁山好漢何時這般憋屈過?”

吳用見此情形,趕忙起身橫在了宋江和三阮之間:“兄弟們爲晁天王復仇心切,可以理解,待我和大哥商議一下,討論個萬全之策來,必不會讓晁天王的仇就此石沉大海。”

待將阮氏兄弟勸離之後,吳用與宋江步入聚義廳後方的耳房。但見宋江沉默不語,只是默默磨墨,片刻後,便在紙上筆走龍蛇,刷刷寫就一首小詩。

吳用趨近一瞧,其上寫道:

忠良被逼落草崗,

奸邪當道恨難當。

我本豪情衝雲天,

時運不濟嘆蒼茫。

讀罷,吳用輕嘆一聲:“公明哥哥這番憂國憂民之情,委實令人動容。不過,小弟卻以爲阮小七之言,亦非毫無道理。”

宋江有些意外,抬頭看向吳用。

自晁蓋身死,他順理成章成了這水泊梁山的山寨之主,便着意調整整個山寨的發展方向,往着替天行道、忠義雙全的道路邁進,盼着有朝一日能被朝廷招安。如今在他的帶領下,梁山也早已不是那個只爲了一個“義”字而嘯聚山林、打家劫舍的

江湖草莽模樣,他們嚴守紀律,不擾良民,廣施善舉,聲名漸起,備受讚譽。

雖說還有些晁蓋殘留的嫡系,比如三阮等人一直嚷嚷着要給晁蓋報仇雪恨,但是宋江自己心裏清楚,晁蓋之死,屬於被剿匪,官兵打賊寇,天經地義,爲了這個原因要去誅殺朝廷命官,和他的發展思路有些背道而馳,所以在給晁天王報仇這件

事上,他總是想辦法能拖則拖、能緩則緩。方纔阮氏兄弟提出進京報仇時,他一如既往顧左右而言他。

只不過,軍師向來是最理解也是最支持招安的,他不明白軍師緣何看了此詩後,仍稱阮氏兄弟言之有理。

想到這裏,宋江黝黑的臉變得更暗沉了一些:“快意恩仇固然重要,也得爲梁山大計着想。”

吳用上前一步:“正是爲梁山大計考量,小弟方有此說。公明哥哥可曾聽聞朱貴所言,坤成節當日,官家將親臨宣德門,與民同樂。”

經吳用這麼一提醒,宋江眼前一亮:“對啊,官家至聖至明,只是被奸臣矇蔽,暫時昏昧,如果有機會面見天顏,表明我忠君報國之心,那招安大計便指日可待了呀!”

“故而小弟才言阮氏兄弟所言有理,這京城,是定要去的。不妨扮作進京獻藝的雜劇班子,料想近日全國各路雜劇班子定是雲集京城,如此行事,不易惹人猜疑。況且此次遴選並非由開封府尹操辦,那鬱初次經辦此等事務,爲博官家歡心,必

定全力甄選新穎節目,故而我等外鄉班子,相較京城本地的,反倒更易入選。屆時若表演出色,還愁尋不着面見官家之機?"

宋江眯着眼睛略一思索:“軍師所言甚是有理。只是阮氏兄弟那邊該如何處置,萬一抵達東京,他們真將此行當作復仇,鬧出亂子可如何是好?”

“唉,哥哥無需過慮。只令他們留守水寨,就說他們不擅陸戰,此次故而不帶他們前去。至於我等究竟所爲何事,不必言明,只讓他們誤以爲我等是去報仇便是。”

宋江頷首稱是,這倒是一箭雙鵰的好法子??讓三阮誤以爲自己去東京爲晁天王報仇,報仇嘛,可能成功也可能不成功,重要的是態度拿出來就行了,這便了了一樁差事,同時又可以爲招安大計打探打探路子。

知他者,還得是吳軍師呀!

“好!既如此,便這般說定。軍師且去籌備,我宋江生於山東,尚未涉足京城,如今也要與諸位兄弟同赴東京,一觀那棘盆盛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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