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程安排得非常倉促,幸運的是水手們都沒有怨言,在出航的那天依舊和往常一樣神採奕奕的來到港口,臉上絲毫看不出被打斷了假期的怒意。
亞文剛剛走進航海室,就看見藍提斯正雙手撐在桌子上,頭低垂着,整個脊背上的肌肉都像是如臨大敵一般緊繃着,“藍提斯,瞧瞧你現在的樣子,你......”
“亞文。”
“怎麼了?”
“你看看那邊。”藍提斯抬起頭,指向港口的另一岸,“那些停泊在皇家港口的船隻,是不是軍船?”
亞文走到右側的窗戶前,往他所說的方向眺望了幾眼,“看起來是的,藍提斯――但這隻能說明我們提前離開的這個決定沒錯,”他重新轉身走回來,問:“我們早就已經猜測出這個結果了,不是嗎?”
“你得相信我的直覺,”藍提斯深吸了一口氣,努力放慢了語氣說道,“自從踏上甲板以來,我就一直感覺不太好......當然,這也可能只是我的心理作用。”他煩躁的揮了揮手,“算了,我可不願意再想這些。”
“放輕鬆。”亞文拋了拋手裏的指南針,“最壞的情況也不過就是我們剛剛揚帆就被擊沉,還有意識的話跳海求生不就行了?”
“亞文。”藍提斯被他這一番話說得哭笑不得,“你前幾天纔跟我說過你和桑塞爾生命的最終歸宿問題。”
“我並沒有在這個問題上欺瞞你,”亞文靠着船舵說,“所以我們這次絕對安全――至少我絕對安全。”
“你這麼說一點都起不到安慰的作用,”藍提斯轉動幾下肩膀,走去了門口,“西納先生應該快到了,我先去甲板上看看。”
特蘭迪亞號駛出港口的時候,藍提斯站在甲板上看着其他二十九艘依舊停迫在碼頭上的商船,忽然就有了一種駛離了世界的感覺。而他們正前往一片未知而新穎的大陸,這片大陸的盡頭究竟是另一個伊甸園,還是一片荒蕪蒼涼的大地,都彷彿烏雲密佈的天空一樣,向海上行駛的人們透露着陰沉與疏離。
他們很快就到達了法蘭西,到達的時候,藍提斯在岸邊看見了希恩爾。而他的臉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就連眼神也比以往都要嚴肅陰冷。
“你們真的不能再來晚了,”還沒等他們全部下船,希恩爾就大步走了過來,對安德烈說道,“我看了你的回信,這件事情我們必須要儘快解決,否則無論是法蘭西還是西班牙,都會發生無法挽回的大問題!”
“我和德利留在船上安排水手們,”亞文在藍提斯下船後就把繩梯收了起來,“你們先去。”
“上馬車再說。”安德烈對亞文點頭示意後,走到希恩爾的馬車前,掀開門簾就踏了進去。
“你也快來吧,藍提斯。”
藍提斯跟在希恩爾身後上了馬車,還沒等他坐穩,拉車的馬匹就發出了一陣嘶啞的鳴叫,快速奔跑了起來。
安德烈伸出手扶住他,然後看向希恩爾,“說吧,什麼情況?”
“如果我們之前交換過的那兩封信沒有遺漏任何信息的話,那麼我們所身處的這兩個國家,就真的要出大事了。”希恩爾語氣急促的說着,“你知道那個叫做沙奇瓦的薩阿德人找奧多拉是爲了什麼嗎?”
藍提斯一動不動地盯着他,甚至連他額頭上不斷冒出的汗液都看得一清二楚。
“他是爲了讓奧多拉以法蘭西國家的名義與薩阿德合作,結盟攻打西班牙,而作爲回報,薩阿德也將會全力支持奧多拉,”希恩爾停了一下,然後一字一頓的說:“去奪走我們國王的王座。”
“等等,等等,希恩爾,”藍提斯忍不住打斷了他,“這裏面問題太多了,你根本就沒有解釋清楚,你先緩口氣,慢慢說。”
希恩爾抬起袖子抹了把額頭,對上安德烈一直凝聚在自己身上的目光,盡力心平氣和的緩聲說道:“這件事情,跟十一年前的一個事件有很大關係,我當時沒有經歷那件事,所以也不是很清楚,等到了莊園,薩百耶會好好再跟你們解釋。”
藍提斯感到一頭霧水,他看着希恩爾緊蹙的眉頭,只能先安慰道:“你先放鬆點兒,希恩爾,無論這件事有多麼嚴重,你也得先冷靜下來纔行。”
“我知道。”希恩爾胡亂點了兩下頭,看起來有些敷衍,因爲他的表情依舊無法平靜,呼吸也無法放慢。
藍提斯覺得他這次不太正常。以他對希恩爾的瞭解來看,就算兩個國家發生了戰事,他也不應該這麼激動。
“十一年前。”而出乎他的意料,卻是安德烈最先開口將氣氛又帶回了凝重裏,“十一年前,你是在那件事發生之前認識薩百耶的,還是發生之後?”
“......發生之前。”希恩爾抬手捂住眼睛,“抱歉,我太激動了......但我一點都不想說起這件事情,抱歉。”
他連着道了兩聲歉,就什麼都不願意再說下去了。
安德烈也沒再說話,他轉頭看了一眼藍提斯充滿疑慮的表情,然後順着撫摸了幾下他頸後新冒出來的碎髮。
到了莊園以後,希恩爾就領着他們到了大廳,而藍提斯也第一次見到了這位在他們口中談論已久的薩百耶公爵。
他坐在大廳的主位上,閉着眼睛,全身上下都被打理的極度整齊並一絲不苟,他的臉色看起來一點都不顯得年輕,藍提斯猜測他至少已經走過了四十個年頭,因爲他的面容棱角分明,看起來佈滿了風霜,那絕不是沒有絲毫閱歷的年輕人就可以輕易擺出的表情。
而最令藍提斯感到驚訝的,是他右腿小腿部懸空的褲管,和只有一隻絨毛靴子落在地上的景象。
希恩爾安排他們坐到薩百耶對面後,就一言不發的走到了一邊,直接取過侍女手上的茶壺,揮手讓他們退下後,就親自開始準備茶水。
“你這次的確發現了一件不得了的事情啊,安德烈。”薩百耶的臉上先是浮現出一層看不太真切的笑容,才慢慢地睜開了眼睛。
藍提斯愣了一下,看着他臉上若有若無的笑意,忽然覺得這幅表情像極了希恩爾第一次出現在薩阿德與他們碰面時,那種令人望而生畏的距離感。
“碰巧而已。”
“你這次的碰巧,或許能夠拯救無數人的生命。”薩百耶平穩的說着,“我先從頭到尾跟你們說說這件事吧。根據你們的經歷來看,一開始的時候,你收到了薩阿德商會的邀請函,而因爲之前發生的一些舊事,你第一時間就將這件事告訴了我,所以我才安排希恩爾去薩阿德,爲你尋找了另一個可靠的,值得合作的商會,對嗎?”
“沒錯。”安德烈額首,“而根據我們之前推測的結論,他們特地找到我的原因,就是爲了接近你,或者任意一個法蘭西皇室的成員。”
“不完全是這樣。”薩百耶輕輕地搖了兩下頭,“阿爾朗是因爲我對他的討伐才被驅逐出境,迫不得已才只能到薩阿德那種地方發展,所以他的目標絕對不會是我,或許從一開始,他就是爲了找上奧多拉。”
“接着說。”
“之後沙奇瓦強迫你與他們合作失敗後,就打算另尋出路,”薩百耶將他溫和卻毫無感情在內的目光輕柔地放到藍提斯身上,“而正巧,你身邊的這位小朋友竊走了奧多拉贈予他夫人的那條定情項鍊,這就讓沙奇瓦找到了機會,所以纔會在法蘭西大肆蒐羅關於那個盜賊的資料,目的就是爲了討好奧多拉。”
藍提斯忍不住感到一陣尷尬,他將手掌心在膝蓋上搓了搓,沒敢說什麼。
“當然,這不是你的錯,這場戰爭的發生也絕不會是因爲你。”薩百耶收回他極具壓迫力的目光,甚至還反過來安慰了藍提斯幾句,“就算沒有你的存在,沙奇瓦也會找到其他的方法去接近奧多拉。不過,安德烈之前跟我說過,你曾經在街道上遇見過一個叫做阿納罕的人來找你索要那枚項鍊,對嗎?”
藍提斯點了點頭,“我制住他以後,先生就來......找到了我。”
“我知道你們殺了他,這件事你們做得很對,”薩百耶說,“因爲他就是被沙奇瓦收買後,專程過來拿回項鍊,並且奪去你生命的,不過他估計怎麼都沒想到你並不只會偷竊,也懂得如何在骯髒的市場裏生存,纔會在大意之下被你們制服,他如果現在還活着,那你們的麻煩可就大了。之後你們怎麼處理他的屍身了?”
“餵魚。”安德烈說。
藍提斯斜過眼睛看了看他。
“呵呵,”薩百耶輕笑,“果然是你的作風――接下來的事情,希恩爾估計已經跟你們大致說過了,不過他現在心煩意亂,估計也沒有解釋得很清楚。我現在就詳細的告訴你們,究竟是怎麼回事。”
從藍提斯的角度看過去,只能看見希恩爾拿着茶壺的手細微的顫抖了一下,緊接着他就繼續若無其事的準備茶葉,但藍提斯想,他現在臉上的表情一定不怎麼好看。
“根據我得到的消息,你們在幾個月前出航去了絲國,而在你們出航後沒過幾天,沙奇瓦就正式聯繫上了奧多拉。如果你們已經知道了奧多拉答應這個合作是爲了當國王的話,我現在就可以告訴你們,”薩百耶輕輕地轉動着手上的戒指,然後風輕雲淡地輕聲說:“他是不可能當上國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