荊濤這聲“嫂子”叫得苗有些撕心裂肺，半天才說：“先讓祕書長在裏面多待會，那位民工剛進手術室，等他出來再騰地方不晚啊……”
苗大夫的眼淚也抑制不住流了出來，誰都知道ICU對病人意味着什麼，身爲大夫的苗慧，她又何嘗不想讓丈夫踏踏實實住夠哪怕是24小時也好啊！
她哽嚥着說：“我知道，你去吧……”
荊濤點點頭，極不情願地走進電梯，淚水無聲地流下。
來到苗慧說的16牀，他推開門，纔看清這個是一個單間病房，一張病牀，一張可摺疊的雙人沙發，還有一個儲物櫃，一個飲水機，櫃子裏整整齊齊碼放着羅炳義的衣服。
他看了看，根本不需要收拾，可能是苗慧擔心他做出什麼過激舉動，纔將哄下樓。
他坐在牀上，使勁捶了一下，長嘆了一口氣：唉——
這時，走進來一名女護士，她的懷裏抱着白色的被褥，看見荊濤後問道：“你找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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荊濤說：“我是苗大夫的弟弟。”
護士打量着他，說道：“弟弟？怎沒聽說過？”
“我是苗大夫老公的弟弟。”荊濤進一步補充道。
“哦——”
“你要換被褥嗎？”
“是啊，ICU住不下去了，再不給換套新被褥？”
女護士的口氣裏似乎有怨氣，她一邊說着一邊手腳麻利地捲起牀上的被褥，放在一邊，隨後給這個牀鋪上一套嶄新的被褥，又擺好新換上的枕頭，這才說道：“可以了。”
荊濤問道：“省城這麼大的醫院，ICU病房也這麼緊張嗎？”
護士嘆了口氣，說道：“有多少都不夠用。”
“爲什麼？”
“你說爲什麼，再多幾個長住在那裏不出來的，能夠用嗎？”
“長住？”荊濤奇怪地問道：“那個地方還能長住？”
“當然能長住了。”
荊濤愈加不解。
這時，又進來一個護士，說道：“苗主任呢，我給他泡了一盒方便麪。”
“唉，糟心，她不一定有心情喫。”
“爲什麼？”
“別說了，幫我把被子抱出去，我拖拖地。”
荊濤感覺護士的話裏有話，就說：“來，你們工作忙，我一個大老爺們閒着也是閒着，我來擦地，你站旁邊監督，擦不乾淨我返工。”
護士見這個“弟弟”人長得高大帥氣，且說話和藹可親，又是苗主任的弟弟，就笑着鬆開了手。
荊濤接過海綿拖把，他順勢關上房門，一邊賣力氣地拖着地，一邊又問道：“住ICU每天錢不少，爲什麼還有人住進去不想出來？真是奇了怪了。”
護士說：“那要看住進去的是什麼人，比如老幹部，他們的醫藥醫療費不但國家報銷，而且自己還有退休金，多活一天子女就多領一天工資，子女當然不希望他們死，他們在裏面捯那口氣兒。”
“那也不能長期佔着牀位啊，裏面的牀位太寶貴了！”
“一般人當然不行，也看是誰。”
“這麼說，裏面肯定有要人住着。”
“是啊，住了三年多快四年了。”
“啊？”荊濤差點沒驚掉下巴：“不是重症病人才能住在那裏嗎？”
“當然，人家也是重症，拔了管人就沒了，但就是不拔管。”
“爲什麼？”
“我剛纔不是說了嗎？國家報銷，住着唄。”
“就爲了那一口氣？渾身插滿管子躺在那兒？”
“你一口氣可貴呢！子女一天來一會看看，然後就走了，每個月老爺子的工資照領，而且錢還不少，幹嘛不住？”
“我的智商真的不夠用了。”荊濤故意拍着腦袋說道。
護士笑了。
荊濤繼續說：“怎麼搞得ICU比普通病房還容易住？ICU的特殊屬性決定病人脫離生命危險後，馬上就要轉到普通病房，我實在想不通這個人是如何在ICU一住就是四年的？真不是普通百姓所能想象的。”
護士神祕地說道：“他是是退休的高級幹部，不但享受全額免費醫療，還能領取高額退休金，守着這樣的金山，家屬肯定願意他活着，哪管老人是不是願意活着？”
“那你們醫院就允許這樣的人佔着牀位？”
“幹嘛不願意？醫院的醫療資源就是賺錢用的，反正有國家給他掏錢，住着唄！”
是啊，有國家給他掏錢，住着唄！
荊濤忽然覺得那個長期霸佔ICU 的老人很可憐，就爲了捯那一口氣，渾身插滿管子，在康復無望的情況下，躺了那麼久。肯定非老人所願。
“你知道他退休前是什麼級別嗎？”荊濤問護士。
護士搖搖頭，說道：“這件事我們也是最近剛知道，今年不知爲什麼，危重病人急診病人突然多了起來，搞得ICU牀位非常緊張。”
正說着，門外響起嘈雜的腳步聲。
“回來了。”
護士說着就打開了房門。
果然，護士推着羅炳義進來了。
荊濤站在一邊，唯恐妨礙到他們。
立刻，兩名男護士加上三四名女護士，將羅炳義抬到病房的牀上，推着牀就走了出去。
苗慧和兩名大夫進來了。
從他們的對話中，荊濤聽出，之所以將羅炳義安排在苗慧的科室住，是因爲便於她護理。
跟她進來的是羅炳義的主治大夫，他詳細地跟苗慧交待了一通，最後說：“苗主任，羅祕書長是我們重點病人，我們將派人全程監護，起碼度過關鍵的24小時。”
苗慧不停地點頭，看得出，她很憔悴，也很疲憊，能點頭就不張嘴說話。
隨後走到羅炳義跟前，說道：“羅祕書長，您哪不好必須吭聲，這不是靠毅力可以忍的事，不然會耽誤病情。”
羅炳義的下頜微微點了一下。
主治大夫的助理看了看臨時放在桌上的監測儀器，往本子上記錄着什麼。
等這些人走出去後，荊濤立刻奔到病牀前，仔細打量着羅炳義。
就見他雙目、雙脣緊閉，看得出，在用力忍受着疼痛。
他不忍心跟羅炳義說話，就這樣默默地看着他。
苗慧進來了，她也來到牀前，伸出手，撫摸了一下羅炳義的腦門，又看了一眼荊濤，示意荊濤坐到一邊。
荊濤跟她坐在旁邊。
苗慧說：“院領導知道老羅讓出ICU病牀後，特地給老羅這間病房省級爲特護病房，有專職的醫護小組，一個大夫跟着一個特護，兩班倒，因爲術後24小時很關鍵。”
荊濤點點頭。
苗慧又說：“你出來都快一天了，要不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