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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8放下屠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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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發生得太,電光石火間沒有任何人對白三少爺這一突然的舉動做出反應,白大少爺就近在白三少爺的眼前,從拔刀到出刀,連區區的三秒鐘時間都不到,白大少爺甚至連躲的動作都沒有來得及做,便見血花飛濺,瞬間染紅了他的視線。

“凨兒——”不同的聲音從不同的方向響起,滾雷般炸響在耳邊,白大少爺的聲音卻在這陣雷聲中異常地清晰,鎮靜又迅速地傳達至門外侍立的衆小廝耳中:“綠田,馬去請郎中;綠塘,叫兩個人把擔架抬過來;綠洲,立刻準備熱水、紗布、消毒散和止血藥!”

門外小廝齊齊應了,腳步聲飛地散去,白大少爺扶着白三少爺坐到椅上——那刀就插在白三少爺的腹部,深沒至柄,血透衣衫。

“大哥……”白三少爺因疼痛而聲音顫抖,一隻手死死地扯着白大少爺的袖子,“大哥……我知母親對不住你……只是做兒子的……豈能眼睜睜看着自己親母……送了性命?大哥……我願代母親向你贖罪……這一刀……這一刀你若不解氣……我……我就再來一刀……”說着就要往外拔刀,被白大少爺一把捉住了手。

“蠢東西!唸了這麼多年書還是不長進!”白大少爺沉聲斥着,“拔刀自戧算什麼男人?!有種自己憑真本事扳倒我!成日只會幹些娘們兒兮兮的事!你這刀若捅的是我,我倒更佩服你些。”

“我……我用不着你佩服我……”白三少爺看了眼那廂已經因急痛攻心暈在白二少爺懷裏的衛氏,“母親害你坑你……目的不過是爲了我和二哥……所以……我和二哥纔是禍因和罪魁……大哥既要報復,理當找我和二哥這根源出氣……我雖不知這些年來母親曾對你做過什麼,但她若傷過你的身體,我就用我的身體來償還你……一刀不夠就還你兩刀,兩刀不夠還你十刀……十刀不夠,你把我的命拿去……若母親傷過你的心,讓你過得不痛……你可以折磨我報復回來,我絕不反抗……我這條命如今就交給你了,你願如何就如何,只是你若非欲拿我母親報復……我拼死也會攔着你的……”

白大少爺一時沉眸不語,白老太太早已撲過來攥住白三少爺的手哭天搶地,一羣人圍住白三少爺着急的着急、擔憂的擔憂,好在擔架很抬了過來,衆人七手八腳小心翼翼地將白三少爺放上去,抬至就近的有牀鋪的房間,白二少爺學過醫,在郎中未到之前便先頂上,幫着白三少爺清洗傷口和上藥。

屋裏擠了滿滿的人,白大少爺獨自開門出來立到廊下,負了手盯着院中樹上一窩雀兒沉思,一時聽得身後門響,一個腳步聲輕輕過來立到身旁,溫聲地開口:“雲兒,如今這樣的結果,可是你想見到的?”

白大少爺也不看來人,只淡淡地道:“我想見到的結果只有一個,就是娘還活着,你不再成日黯然神傷,我們一家三口,加上我的妻子,當然——如果雲徹願意,我們就一家五口,不在乎貧賤,不介意苦甜,簡簡單單地生活在一起,如此而已。可惜這個結果我永遠也看不到,只好退而求其次,讓害我孃的人和害我的人統統付出代價,我求不到圓滿就只能求個痛。又可惜……如今痛也似乎不能徹底的痛了,你那小兒子要死要活地護着他母親,衛氏的死活我不在意,只是他呢,他也是你兒子,我總不能逼死他害你傷心爲難。”

來者——白大老爺笑了一聲:“我兒子……原來你是看在我的面子上寧可讓自己委屈些了?我還以爲你退的這一步中多少也是因着手足情分的。”

“我沒你那麼重情,我這個人天生冷血薄倖,你莫對我報太大期望。”白大少爺依舊冷冷淡淡。

“喔?聽聞兒女的一切皆遺傳自父母,你母親是個熱心腸,你父親我又被你說成是重情,那麼我和你母親的兒子又怎會冷血薄倖呢?你倒是告訴我這原因。”白大老爺歪着頭從旁邊睨着自己兒子。

“後天環境使然。”白大少爺聲音冷了幾分。

“喔,那你一定已忘記了小凨八歲那年上樹掏鳥窩,結果失足摔下來斷了根肋骨的事,似乎是那時你生了病,那小子聽說喫蛋可以補身,便突發奇想地想要上樹掏鳥蛋給你喫,”白大老爺似是有些累了,一歪身坐到了廊下的美人靠上,仰起臉面對面地笑望住白大少爺,“那你肯定更記不起後來的事了:後來你聽說小凨爲了給你掏鳥蛋補身摔傷了,不顧自己還有病在身,硬是找着那棵樹親自爬上去,把整個鳥窩都給端了,然後送到小凨房裏,用細繩拴了鳥腿,任那鳥兒怎麼飛也飛不出屋去,結果甩了一屋子鳥糞,我一進門還弄了我一頭,你們兩個小混蛋就在那裏笑話自個兒老爹……還有小曇,你送他那隻貓兒做生辰禮物,他平日誰都不讓碰一指頭,只能他自己給它親自餵食洗澡,有一次那貓跑丟了,這小子把整個白府都差點翻過個兒去,上房上樹、鑽洞鑽山,最後貓倒是找着了,他那身皮肉也劃得遍體鱗傷,你爲了這事兒還揍了他一頓,嫌他不知輕重,爲了只貓險些破了相還差點在鑽狗洞的時候被石頭尖兒劃瞎眼睛——那小子從小到大最愛乾淨,只有那一次弄成個小髒豬回來,還是你親自給他洗的澡……”

“爹你還未老怎就這般嘮叨了?”白大少爺打斷白大老爺的話,修眉微皺。

“我只想問……你所說的後天環境使然,包不包括那些曾經的兩小無猜、心無芥蒂?”白大老爺凝眸望住自己的大兒子,“是簡單幹淨的樂更可貴,還是報復過後的痛更誘人?”

“爹是要我放棄報復、重續手足之情?”白大少爺面無表情地問。

白大老爺笑着偏開頭,語氣裏幾分疲憊:“你們的事我不想再管,都是大人了,自有自的想法,繼續報復也好,分崩離析也罷,只要你們自己覺得好,隨便怎麼折騰。你們也不必在意我的想法,我是你們的父親,哪個父親也不願看着自己的兒子們手足相殘,哪個父親都願自己的子女無憂無慮樂樂地過生活……我這一輩子,爲了父母活,爲了手足活,爲了兒子活,爲了整個白家活……實在是太累了,雲兒,爹累了,想放手了,從今往後……你就自己照顧好自己罷,爹也想不負責任地任性一回了……”

白大少爺垂下眸子,良久沒有說話。

郎中在屋裏忙了小半個時辰給白三少爺將傷處包紮妥當,一衆人正圍在牀邊於事無助地大眼瞪小眼看着他,就見白大少爺推門進來,道了聲:“我想同老三單獨待一會兒。”心力交瘁的衆人聞言便各自散了,將屋門一關,只留這兄弟兩個單獨在房中。

白三少爺失了不少血,臉色很是蒼白,聲音也顯氣虛:“大哥可消了些氣麼?或者仍想報復我母親,讓她生不如死?”

白大少爺坐到牀邊,沉下眸來看着他:“我只要你現在認真地想一想——若你是我,從小到大經歷了這樣的事情,你會怎麼做?別急着回答,我給你半個時辰的時間,把你當成我,好生體會。”

白三少爺原本聽不進白大少爺的話,一門心思地只想着怎樣令他打消報復衛氏的念頭,躺在牀上心裏也是一陣陣地焦躁,然而焦躁也是無用,硬着頭皮躺了一陣,倒真的慢慢冷靜下來,不由自主地依着白大少爺方纔的話做,把自己當成了他,將從小到大那些曾經不太明白的、發生在他身上的事一點一滴細細地想過一遍,慢慢就蹙起了眉頭。

兄弟兩個一躺一坐,靜靜地過了許久,白三少爺這才低低地開了口:“大哥……兒女不言父母之過,我雖已體會到了你的不易和委屈,但……也請大哥站在我的角度想想問題,倘若將我母親換作了先太太,將我換成了你,你是否也會像我一般,拼死也要護得自己母親的周全,不管她是對是錯?大哥,我既沒有你的本事,也沒有二哥的通透,我是個書呆子,分不清絕對的善與絕對的惡,辨不明什麼是真好、什麼是假壞,我只贊同書上說的:人的眼睛生在前面,就是爲了讓我們永遠要朝前看,過去的都已過去,何必糾結不放?大哥,莫氣我說話說得太輕巧,我的確不曾經歷過你所受的一切,但我願以我的一切來彌補,大哥你之所以要報復我母親,不就是爲了令心裏得到慰藉、讓自己出口惡氣,好痛痛地了結過去,從此去過更好的日子麼?那就讓我來代替我母親讓你出氣、給你慰藉,只要你能痛,報復對象是誰又有什麼所謂?”

“你的確是個書呆子,”白大少爺倒笑了,“你說的這些道理完全沒有說服力。母債子還不錯,可你沒有害過我,我就算報復了你又能得到什麼慰藉?我被狗咬了一口,卻把和它睡在同一個窩裏的貓殺了,這會讓我感到痛麼?只有一點你倒說得不錯,人要往前看,沉溺過去無異自尋絕路,但這‘過去’的時限是多久?我被毒瘋之前所經歷的一切,我可以將之一筆勾銷不再計較,可你母親用松露毒害我和小扇兒的事就發生在數日之前,我不是聖人,無法等閒視之,就如同你明知自己房間哪個角落裏有條劇毒之蛇,不將之抓到拔去毒牙、或殺死或關起來,你能安然入睡否?”

白三少爺一陣沉默,良久方道:“大哥……不能有個兩全的法子麼?人非草木,孰能無情……”

白大少爺一時沒有言語:是啊,人非草木,他又豈是天生的鐵石心腸冷血冷心?過去的他一味爭財奪利處處要強,稱之殺人不見血也不爲過,那時的他的確冷情,連他自己都以爲自己的心是石頭做的,卻不知那樣的他只是因爲被仇恨充斥了血肉,沒有體會過溫暖的真心。

而如今卻不同了,曾經那樣在意名利與名聲的他,毫不猶豫地就可將白府偌大的家業捨出去,難道就只是爲了報復麼?不是,當然不是,他很清楚他爲的是什麼——他爲的是他一心一意愛上了的那個小女人,他知道她不喜歡深府大宅裏諸多的規矩、繁雜的瑣事、深暗的人心,於是他不惜傾覆白家的百年基業,只爲給她一個她想要的簡簡單單的生活——當然,毀去家業的同時還能教訓到那些害過他娘、害過他的人,那就一箭雙鵰,更好不過。

——歸根究底,他現在最在意的只有她,他的小扇子,他的妻,他的寶,他的命,沒有任何一種仇恨能抵得過他對她的愛意,這愛改變了他太多,以至於昔日充斥他血肉和全部生命的恨意都黯然褪色,成了無足輕重的存在。

夕陽暖暖的光透過敞開的窗扇灑進屋來,白大少爺眯起眼睛有些懶散地沐浴着這和暖又柔軟的金暉,金暉裏浮現出小扇子的笑臉,月牙兒似的眼睛鑲着毛茸茸的睫毛,甜滋滋的小嘴兒一張一合正吧啦吧啦地說着話:“白大雲,啥時候回來?飯都做好了喲!我親自下廚的喲!香噴噴的飯菜都是你愛喫的喲!人家等你回來一起喫哪!點點,到我碗裏來!……”

脣角不自覺地勾起淺淺笑意,莫名地有了想立刻飛奔回去見她的衝動,想抱着她溫暖的、軟軟的小身體,聽她唱五音不全的歌兒,和她種花養草逗八哥,一起做飯洗衣鋪牀疊被,一起買米買菜討價還價,一起看日出日落雲捲雲舒,一起聽風聽雨出神入夢。想就這麼同她膩在一起,不需要險峯風光,不需要獨孤求敗,不需要萬衆景仰,不需要成就傳奇,只要安安靜靜地和她在一起,一天一天溫溫柔柔絲絲縷縷乾乾淨淨酸酸甜甜的過去……只此就好。

忽然之間……好像一切都不那麼重要了,眼前的人、眼前的事,種種種種都如跳樑小醜分外可笑,什麼基業,什麼榮耀,什麼名譽,什麼恩仇,蠅營狗苟大半生,能得到多少樂?能活得幾分痛?一輩子太短,只覺不夠同所愛之人共享更多美好,卻又要將這本不富餘的時間分出那麼多來與這些面目可憎之人周旋消磨,值得麼?

——不值。這些人,哪裏配得佔用他的時間!

是簡單幹淨的樂更可貴,還是報復過後的痛更誘人?他給白大老爺最後的答案,是前者。

白大少爺站起身,迎着燦燦的霞光伸了個長長的懶腰,舒散舒散筋骨,抖落一襟凡塵,心情莫名地輕起來,甚至心下還笑了自己一句“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兩全的法子沒有,”白大少爺偏下頭去看向牀上的白三少爺,“但我倒可以退一步:你的母親,陷害我算計我皆是事實,她不贖罪,難平吾意。我收回那會兒在廳上對你說的話,她可以不死,也可以不受折磨,但——我要她後半生禁於家廟,永不得出,你可同意?”

經歷了這場風波,白三少爺也似乎驟然間成熟了不少,沒有再據理力爭,沉思良久,知道這個結果已是雙方所能接受的最底限,便默然點了頭。白大少爺抬步往房門處走,走了幾步停下來,轉頭向他道:“蒼鷹是個能力不錯的人,把握住他,將來必是你最可靠的臂膀。另外……替我給他帶個話:謝他多年前對小扇兒的照顧,我將藿城外整個的碧玉山頭送給他,以表謝意。”

碧玉山,遍山碧竹,價值千金。

說罷也不待白三少爺反應過來,就大步推門邁出了房去。

作者有話要說:明天最後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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