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的樹蔭下,滕鞥琪忽然拍拍朦兒放在輪椅上的手,道:“海棠,天熱了,我們回去吧?”
朦兒正看得入神,半晌纔回答道:“哦,好……”
“嗯……那個……大少爺……”路上,朦兒張嘴想問。
“海棠,我不想回屋,我們去涼亭坐會吧。”滕鞥琪忽然打斷她的話。
“哦!”朦兒點點頭,老實說她有好多問題想問。比如,楚園爲什麼空着,二孃爲什麼在那裏長吁短嘆。再比如,嫺小雨怎麼有個兒子,天賜的爹是誰,既然嫺小雨嫁了人,應該會跟夫姓,被叫做什麼嫺嫂,嫺嬸之類的,怎麼全府上下還是都叫她“小雨”呢?
但是偷偷看她的大少爺一眼,他此刻正眯着眼睛,似乎有些累了,看來只有下次再問了。
那一邊一陣喧鬧,朦兒一驚,見前方不遠處有扇小門,聲音正是從那裏傳來的。
“這是哪裏啊?”朦兒推推門,卻沒有推開。
“那邊是我們滕家的小倉庫,一些離京城比較近,數量又不是太多的貨物就放在那裏。”滕鞥琪解釋,“那邊有門通向外面,這小門是我爹爲了方便開的,只有出貨的時候纔開着。”
“哦!”朦兒點點頭,“現在應該是在裝貨物吧?”
剛說完,倉庫那邊便傳來聲音:“你們都小心着點,這批繡品是精細品,都給大包好了,包上油紙,別讓你們的汗在什麼的滴在上面,要不把你們賣了,你們也賠不起!”
“原來是繡品啊。”朦兒恍然道。
******
轉眼涼亭已到,這裏倒是有些涼風,不似外面那麼炎熱。
朦兒趕緊將滕鞥琪身上的絲被掖緊,便坐在一邊不再作聲。
“海棠,你看這清池建得如何?”許久未出聲的滕鞥琪忽然開口。
朦兒正沉思,聽得提問才仔細看起那清池來,然後老實回答道:“這清池很好看,假山也好看,要是上面有荷花就好了,我以前在揚州的時候,每年夏季都會去瘦西湖賞荷花,有白的,粉的,在荷葉中間開着,可漂亮了。”朦兒眼中很是嚮往。
滕鞥琪拉過朦兒的手,笑道:“海棠,你想家了吧?”
“家?”朦兒有些迷茫,她很久都沒有聽過這個詞了,她對家的回憶,截至在四歲。
“改天,我讓他們去揚州移些荷花來種上,你想家的時候就過來看看。”滕鞥琪提議。
朦兒的頭卻搖得像撥浪鼓:“不行啊,我聽說荷花只能長在暖和的地方,京城這裏冬天很冷,荷花會凍死的。”這個,是誰告訴她的?好像她自小就知道這個道理,也不記得是聽誰說的了。
滕鞥琪看看朦兒,卻沒有說話,眼中卻閃過一絲堅定。
想了想,滕鞥琪開了口:“海棠,你是不是有話要問我?”
“啊,什麼?”朦兒正遺憾荷花的事情,剛剛的心中的疑惑卻忘得一乾二淨。
“我知道你要問什麼,我覺得,既然你已經嫁給了我,那麼有些事情還是應該讓你知道。”滕鞥琪似乎經過了深思熟慮,“楚園是我弟弟鞥楚的園子,是他十五時我爹建造的,我們滕家的孩子,一到及笄之年便可以有自己獨立的園子。”
“那後來,怎麼空了呢?你弟弟又去了哪裏?”朦兒急急地問。
滕鞥琪笑着擺手道:“不是後來去了哪裏,是建這個園子的時候,鞥楚就已經不在府中了。”
“啊,那爲什麼還建這園子?”朦兒不解。
“你別急,慢慢聽我說。”滕鞥琪握住自己小妻子的手,娓娓道來,“鞥楚十歲那年,做錯了事,爹惱怒,說了他幾句。鞥楚性子倔又不肯認錯,結果爹就打了他一頓,後來他就離家出走了,再也沒回來。其實這麼多年,爹還是很後悔的,也覺得對不起二孃,所以就修了這園子,不過他的心思,從來都沒對別人提過。”
“後來再也沒出現過嗎?”朦兒有些擔心地問。一個十歲的孩子,一個人出去,要怎麼生活啊?
滕鞥琪搖搖頭,吐出四個字:“音信全無!”
“後來,二孃因爲思念自己的兒子過甚,身子一直都不大好,所以有時我就會去看看他。”滕鞥琪接着解釋,“至於嫺小雨,她的故事簡單,那個孩子叫嫺天賜,今年十三了,是她在十五歲那年生的,孩子的父親,沒有人知道。”
“當初,是要拿她浸豬籠的,不過二孃拼死保下了她,所以她對二孃特別忠心。”
“是這樣啊……”朦兒嘟嘟嘴,這滕家宅子裏,怎麼那麼多事情啊?
“這些事情,我告訴你,是怕你去問了別人,因爲這事爹說過不讓別人提起,所以你聽過了,就忘記吧。”滕鞥琪拍拍朦兒的手,道,“回屋去吧。”
-----
夏季的夜,有些輕盈。月亮升上來了,天上的羣星熱鬧而繁忙,夜色變得蒼白而發黑,空氣有些透明,新鮮,隱約間,能看清路上很多東西了。
遠處,傳來四更天的梆子聲,夾帶着夏季特有的蛙鳴蟲叫,睡在屋內塌上的朦兒被驚醒,起身,看了看牀上的滕鞥琪。
今晚,滕鞥琪盜汗的時間特別晚,都四更天了,纔有了動靜。
因爲洞房那日小童差點來遲,後來大夫人傅倚水就在滕鞥琪的臥房前面用屏風隔了一間小間,讓小童守着,這樣,朦兒一叫,他便能聽到,第一時間趕來。
小童伺候了滕鞥琪好幾年,有些經驗,聽朦兒一叫便知道是怎麼回事,急忙從廚房打了熱水過來,幫滕鞥琪擦拭身子。
見他擦完,朦兒便端起臉盆往外走。
“大少奶奶,您放着,待會我端過去就是了。”小童忙叫住朦兒。
朦兒卻不以爲意,只道:“沒事的,你幫大少爺換衣服就是了。”她和滕鞥琪雖然有夫妻之名,卻無夫妻之實,朦兒再笨,也知道男女有別,所以她通常幫忙換的都是外衣,襯褲禮衫都是小童幫換的。
今日幫滕鞥琪換好衣衫都已經過了四更了,小童是下人五更便要起來幹活,朦兒怕他來不及既換衣服又端水,所以自己上前幫了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