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林元達的親自指點,林三郎的時策自然突飛猛進,過了幾天之後,就與讀了兩年太學的齊大公子差不多了。
除了學業有所進步之外,對於林昭來說,還有另外一些不算好消息的好消息,比如說因爲康氏與東宮相爭暫時落下帷幕,林昭再也不用擔心自己走在路上的時候,會被某個突然跳出來的猛男兄捅刀子了。
正因爲這個原因,林昭也不用每天憋在國子監裏,可以像從前一樣,偶爾出去喫一頓油潑麪皮了。
除了人身自由之外,隨着長安風在長安的地位越來越穩固,名聲也越來越大,作爲國子監編撰司總編撰的林昭,最近一段時間陸續收到了不少“投稿”,因爲投稿太多,林三郎有些不勝其擾,便把這些審覈工作,多半都遞到了編撰司的那些編撰手裏。
當然了,像是通過齊宣還有周德這些熟人遞過來的稿子,林昭還是會細細看上一番的。
值得一提的是,那位崔姑娘先前派人送過來的詩稿,有兩首入選了長安風,林昭還託人給她送了些稿酬回去,不過除此之外,兩個人便沒有再多的聯繫了。
這天秋高氣爽,林昭起了個大早喫了早飯之後,便動筆寫了一篇時策,寫完這篇文章之後,就已經近了午時,林三郎抬頭看了看天色,便出了國子監,朝着熟悉的安仁坊走去。
算一算時間,他到長安城已經有大半年了,這大半年時間裏,林昭也在長安喫了不少美食,但是數來數去,還是安仁坊的這家油潑麪皮,最合他的心思,喫起來也格外的香。
當然了,這也可能是因爲這家店喫飯不要錢。
美滋滋的喫完一碗油潑麪皮之後就,林昭滿意的揉了揉自己的肚子,他剛剛起身,突然看到一個有些熟悉的身影。
林三郎皺了皺眉頭,邁步跟了上去,走了十幾步之後,他纔看到一個衣衫襤褸的少年人,蹲在巷子的角落裏,目光呆滯的看向前方。
這個少年人衣衫襤褸,渾身上下還有不少淤青,看起來極爲可憐。
林昭眉頭大皺,他走到這個少年人面前,蹲了下來看了看他,然後深呼吸了一口氣:“韓…公子,真的是你,你如何弄成這個樣子的?”
這個衣衫襤褸狼狽不堪的少年人,自然就是韓家的幼子韓參了。
早在前幾天康東來安然無事的時候,林昭就清楚這個滿心仇恨的少年人,一定會因此大受打擊,但是他心裏想着,韓參無論如何也替東宮當了一次刀子,而且還是一把利刃,那麼即便他現在已經無用了,東宮也應該照顧他一段時間纔是。
但是沒想到,僅僅幾天時間過去,韓參便已經流落街頭了!
林昭深深皺眉,低聲道:“是東宮把你趕出來了?”
韓參本來兩隻眼睛已經沒有了什麼神採,聽到林昭的這幾句話之後,他默默的抬起頭看了林昭一眼,然後緩緩搖頭:“我自己走出來的。”
林昭感慨的看了他一眼。
“何以弄成這個樣子?”
“我在東市拿了一把刀。”
韓參聲音沙啞。
“但是我身上沒有錢。”
聽到這裏,林昭大概明白了這個少年人爲何會變成這種處境。
大抵是他因爲康東來的事情,對東宮心生不滿,然後便從東宮走了出來,爲了報仇,他便想去東市“拿”一把武器。
能夠在東西兩市售賣兵器的,豈是什麼好相與的人物?因此這個可憐人毫無懸念的被打了一頓,然後流落街頭。
林三郎站了起來,看着眼前蜷縮在角落裏的韓參,心裏暗自嘆了口氣。
他心裏很清楚,這個心裏滿懷仇恨的少年人,不管對於誰來說,都是一樁麻煩,一樁天大的麻煩。
到現在,就連東宮也不再想管他,他林昭更不應該出手幫他了。
站在韓參面前,林三郎猶豫了很久。
此時他大可以丟下一些錢財,交給這位韓家幼子,但是林昭心裏很清楚,如果這個時候給他錢,他多半會毫不猶豫的再去東市買一把刀,去給自己家人報仇。
想到這裏,林昭不再猶豫,而是伸手把衣衫襤褸的韓參攙扶了起來,聲音低沉:“我先領你去喫頓飯,然後再給你找個住處。”
韓參用無神的眼睛看了看林昭,隨即又低了下來。
“林……你不用管我。”
他咬牙道:“我這種無用之人,趁早死了纔好。”
林昭一把把他拉了起來,低喝道:“你也跟我說過,當年是你父親在賊人來臨之前,把你塞進了地窖裏,你才能留存一條性命,你現在死了,對得住捨命救你的韓縣令嗎!”
聽到林昭提起韓有圭,韓參心中更加悲痛,他垂淚道:“父親不該救我,我是個廢物,我是個廢物啊……”
見他哭出聲來,林昭反而鬆了一口氣,靜靜的站在他旁邊等着,等到韓參哭了一會兒之後,林昭才拉着他的衣袖,走到了老崔家的麪皮攤上,看着他喫完整整兩碗油潑麪皮之後,林昭才終於放下心來。
肯喫東西,說明死志已消。
喫完東西之後,林昭帶着他去成衣鋪裏隨便換了一身衣裳,然後就在安仁坊尋了一家客店,給韓參開了一個三天的客房。
把韓參暫時安頓下來之後,林昭站在韓參面前嘆了口氣,開口道:“今天天色不早了,韓公子你先在這裏住一兩天,明天我再出來,在長安城裏給你找個房子,暫時安頓下來。”
韓參仍舊意志消沉,低着頭不肯說話。
林昭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嘆息道:“記得第一次見你的時候,我就跟你說過,你不能全然爲了仇恨活着。”
“殺你全家的人是康東來,又不是你自己,何苦與你自己爲難?”
見韓參依舊沉默不語,林昭微微搖頭。
“我知道,站在外人的角度說這些風涼話,可能不太合適,但是你這樣爲難自己,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韓參臉色慘白,依舊低着頭不說話。
林三郎搬了把椅子,坐在了他的對面,聲音低沉:“你活着,纔有報仇的希望,你死了,最高興的人是康東來。”
“我曾經應承過你,如果三法司判決不公,我便會幫你,如今三法司判罰果然不公,林昭雖然力量微小,但是一定會幫你。”
終於,一直低頭不語的韓參開口了。
他聲音嘶啞。
“太子都幫不了我,你怎麼幫我……”
“因爲殺人償命,天經地義。”
林三郎難得的嚴肅起來。
“一年也好,三五年也罷,只要活着,總能有報仇的一天,是不是?”
韓參悽然一笑:“你這句話,太子也曾經說過。”
“可你今日落難,太子並沒有幫你,而是我林昭幫了你。”
林三郎壓低了聲音,緩緩說道。
“只這一點你就應該知道,我與那些人不同。”
“是不是這個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