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比笑着問:“喲,你也小康啦?”
小薛既靦腆又得意地說:“澳格雅的陸總特地道,款子特痛快就全額打了過來,我的都進賬了,要不然我纔不會也搞小資這套。”
“你真不需要了?”菲比追問,見小薛堅定地搖頭,便把信封拿起來放進自己的手包,說“我也懶得和你囉嗦,拿回去讓老洪看着辦吧,算我倒黴,夾在你們倆中間,煩都煩死了。”
剛把錢收好,兩人要的甜品也端了上來,小薛仔細地審視着玻璃樽裏的冰淇淋,菲比奇怪地問:“怎麼啦?她們給上錯了?”
“不是,我怕她們在食物上做手腳,誰讓你剛纔那樣損她們的。”
“啊?!不會吧?”菲比立刻如臨大敵,用不鏽鋼小勺逐個撥着擺放在船形瓷盤裏的三個冰淇淋球和劈爲兩半的香蕉,心有餘悸地說:“這麼好看的東西,讓你一說我都不敢喫了,她們不至於的吧?”
小薛忙寬慰道:“沒事兒,我是開個玩笑。”說完就像做示範一樣果敢地從玻璃樽裏挖出一勺冰淇淋塞進口中,邊喫邊說“我現在是神經過敏,總覺得人心險惡。”
菲比切下一小塊香蕉,送到嘴邊又看了看才喫進去,品味過後點點頭:“嗯,味道不錯。哎,做le是不是特毀人啊?我看你滿臉苦大仇深的。”
“我算是體會到什麼叫水深火熱了,真是一會兒把你放到烈火上烤、一會兒把你放到冷水裏泡,天天都像冰火兩重天似的。”
“你挺bāng的,頭一個項目就簽了單,我當初連着丟了好幾個才簽到頭一個單的。”菲比用小勺在三個冰淇淋球上方輪番點着,拿不定主意先對哪一個下手。
“我是傻人有傻福,總能遇到貴人相助。”小薛倒是從不諱言運氣在自己的成績中所起的作用。
“嗯,老洪說過不止一次,說你的心態特別好。哎,你在什麼時候覺得最困難?有沒有過好像再也堅持不下去的感覺?”
小薛嚼着一顆黑櫻桃,不知道是因爲嘴裏有些酸澀還是心裏有些痛楚,他微微皺起眉頭語調遲緩地說:“最難的階段就是元旦過後那些天,我一個人在澳格雅蹲着,白天像個沒頭蒼蠅似的四處竄,也不知道自己做的一切最終有沒有意義,只覺得希望越來越渺茫。晚上呆在酒店就像關禁閉一樣,客房裏有隻蚊子,是南方的那種花腳蚊子,叮了我好幾個大包,但我一直不忍心打死它,因爲它是我惟一的伴兒,我不在房間的時候總擔心它是不是被服務員消滅了或者從窗飛走了,每次回去一見它還在就特別開心,每天晚上我都用自己的血養着它,希望我和它都能熬過這個冬天。”
菲比默默地聽完,又默默地盯着盤子裏的甜品,過了許久才依舊低着頭說:“你找個女朋友吧。前幾個月老洪被老外排擠的時候,我就感覺他特別需要有人陪他。”
小薛乾笑着說:“我?不着急,我的條件太差,還是先立業吧,等我各方面都有洪總一半的水平再找吧,再說,誰知道能不能找到真心對我好的女孩呢?”
“喂,你怎麼這樣啊?你這叫自私你懂不懂?”菲比用小勺敲打着瓷盤以加重自己的語氣“你應該找一個喜歡的女孩然後真心對她好,怎麼能只要求人家真心對你好呢?”
“互相的,互相的。”小薛遮掩不住尷尬,又試探道“我看你對洪總就特別好,要是將來有個女孩對我能有你對洪總那麼好的一半,我就知足了。”
菲比掩着嘴笑起來:“你可真逗,怎麼什麼都要到老洪的一半啊?”
小薛認真地回答:“做人就是要有目標啊。”接着像是不經意地問:“怎麼樣?你和洪總挺好的吧?”
菲比輕輕嘆了口氣,答非所問地說:“他又開始忙了,這兩天又去了上海。”
“嗯,他和lrry一起去的。”小薛接了一句。
“你看,你比我更瞭解他的行蹤。他一出差,我除了知道他晚上會住在哪家酒店,別的就一概不知了。我估計啊,以後你和他見面的時間都會比我和他見面的時間多,將來我得向你打聽他在哪兒、在忙什麼。”菲比無奈地苦笑。,
“越忙越有成就感啊。”小薛剛想說自己要是能有洪總一半那麼忙該多好,但這回總算忍住了。
菲比下意識地把盤中的香蕉切成一節節小段,好像前世與香蕉不共戴天似的,說:“這樣忙的意義又何在呢?今年的你比去年快樂嗎?反正現在的老洪不比以前快樂,我都不記得他上次放聲大笑是什麼時候了。我問他知不知道樓下花園裏的迎un花是什麼時候開的、那棵粉yù蘭又是什麼時候開的,我還問他有多久沒抬頭看過天上的雲彩了,你猜他說什麼?他說花開花落、雲聚雲散都不是他所能控制的,他只在意他能控制的東西。他這個人呀,骨子裏永遠是在和別人爭,凡是大家不必努力都能欣賞到的,他一概沒興趣,他只在乎爭來的東西,一心只想得到別人得不到的東西。”
“可是男人就該有進取心啊,難道你不喜歡洪總這樣嗎?”小薛還是頭一次聽到有人剖析洪鈞,更讓他意外的是這個人居然是菲比。
“有時候我就想,要是老洪一直翻不了身該多好,以後就做個普普通通的打工仔,永遠不要再忙起來,不要再你死我活地爭來爭去。前幾個月他倒黴的時候真是我最開心的時候,可每次一想到這個就覺得我挺自私的,好像存心不想讓老洪有好日子似的。”菲比忽然望着小薛問了句“你明白嗎?”
小薛記得李龍偉曾經明確地告誡過他,類似“你明白嗎”、“你知道嗎”的這些口頭禪是做銷售的大忌,即使在平時與人jiā往中也應儘量少用,爲保險起見小薛已經乾脆把這幾個疑問句列爲禁用語。雖然他自己不用,但總免不了遇到有人以“你知道嗎”作開篇或以“你明白嗎”作結尾來開導他,這些人裏有客戶、有圈子裏的前輩、也有出租車司機和各行各業的窗口人員,自從他留意之後就對這幾句話愈發敏感也愈發覺得刺耳,但當這話從菲比嘴裏說出來時不僅沒有令他產生任何不快,反而從裏到外覺得舒坦。
小薛不想打斷菲比吐露心聲,忙無言地點了下頭,就像深山老林裏的採參人好不容易尋到一株人蔘,生怕風吹草動驚走了人蔘娃娃。菲比又垂下頭攪拌着冰淇淋,說:“以前,老洪在我眼裏就是一個英雄,無所不能,是我需要他;後來,老洪在我眼裏就是一個孩子,惶惶無助,是他需要我,但只要和他在一起不管怎樣我都覺得特別幸福。可是,我現在常常感到害怕,就像一個母親怕她的孩子總有一天要離開她去幹大事,我真怕老洪又要去忙他的大事了。你明白嗎?”
小薛又點了下頭,但旋即惆悵地搖搖頭,自嘲道:“我發現我真的很傻。”
洪鈞是在機場的擺渡車裏接到鄧汶電話的,鄧汶問:“在哪兒呢?講話方便嗎?”
洪鈞說:“方便倒是方便,就是太吵,我剛下飛機,還在停機坪上呢。”
“難怪剛纔總是轉到祕書檯。哎,我請你喫飯吧?”
洪鈞氣得笑了,說:“拜託你有點誠意好不好?這都幾點了?”
“唔,已經九點多了,要不一起喝茶或者喫宵夜吧?”鄧汶仍不死心。
“我謝謝您,心領了,在飛機上剛喫完。”洪鈞已經猜到鄧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果然,鄧汶吭吭哧哧地終於把話挑明瞭:“咱倆找地方見個面吧,想和你商量件事。”
“非得今天嗎?我可是剛回北京,行李還在手裏拎着呢。”洪鈞並不掩飾內心的不情願。
“要不,你從機場打車直接到我這兒來吧,挺方便的,就像你是從外地到北京出差,嘿嘿。”
鄧汶居然還有臉笑,反而得洪鈞再也無法推託,他轉念一想,鄧汶向來是把他的事當成自己的事的,他小小地犧牲一下去急鄧汶之所急也是理所應當。
洪鈞拖着拉桿箱剛走入鄧汶所住賓館的大堂,就聽見一個女聲親切地問候:“您好,洪先生。”
洪鈞錯愕之際彷彿自己剛又踏進了上海浦東香格裏拉酒店的大堂,那裏的服務生都是這樣向他問候的,他正被這種時空倒轉搞得神情恍惚,眼前出現了一個女孩笑盈盈的圓臉,留着短髮,雙手背在身後向他欠身致意,他認出這位就是曾在鄧汶房間口有過一面之緣的凱蒂。,
凱蒂打量着洪鈞風塵僕僕的樣子,半開玩笑地問:“您也來這裏住宿啊?”
“呵呵,不是,我是來找鄧汶的。”
“要不要我幫您把行李先存在前臺?就不用您拎上拎下的了。”凱蒂很周到地提議。
洪鈞晃了晃拉桿,像是要顯示出行李沒什麼份量,回答道:“不用,挺方便的。”
洪鈞道聲謝剛要走,凱蒂又特意把鄧汶的房間號告訴他,還說了句:“鄧先生在房間呢。”
洪鈞一路回味着凱蒂無微不至的關懷來到鄧汶所住的樓層,剛繞過拐角就看見鄧汶已經站在不遠處他房外的走廊上迎候了,洪鈞稍一詫異就猜到向鄧汶通風報信的是凱蒂,剛剛產生的一股好感立刻被隱隱的不快取代了。
鄧汶把洪鈞讓進房間,殷勤地將行李接過來,又指向沙發和茶幾示意說:“請坐請坐,你看我多虔誠啊,採用我待客的最高規格來迎接你。”
洪鈞看見圓形茶幾端正地擺在沙發前面,茶幾上端正地放着一隻倒滿水的玻璃杯,玻璃杯旁放着一瓶開了蓋的礦泉水,感覺活像擺放在供桌上的供品,自己只要往沙發上一坐就成了鄧汶頂禮膜拜的對象,他又好氣又好笑,端起玻璃杯一口喝掉大半,又把礦泉水瓶拿在手裏就坐到了茶幾上,說:“行啦,你有什麼就趕緊快說快放,剛纔菲比電話都追來了,她覺得我行跡非常可疑。”
鄧汶坐在牀沿賠着笑說:“好好,長話短說,其實也沒什麼大事,就是想最後再聽聽你的意見,不然我心裏不踏實。還是以前和你提過的,ie工作的事,我都已經三思過好幾回了,還是覺得讓她去我那兒做最合適,我想盡快把她招過去,你看呢?”
洪鈞不由覺得心頭火起,賭氣道:“你不是已經都定了嗎?還和我商量什麼?再說這是你們倆的事,該說的我上次都說了。”
鄧汶沒料到洪鈞會有這麼大火氣,愣了一陣才尷尬地說:“也不能說是定了,我就是有些想不通,我和ie的關係很正常很單純,我那裏招一個也很正常很單純,我身爲總經理招一個人不是很簡單的事嗎?不會有人說三道四的,可是你上次那麼反對,好像我犯了天條似的。”
洪鈞嘲諷道:“單純?你怎麼不說你們倆的關係很純潔啊?聽上去更好聽。”
鄧汶立刻梗起脖子抗辯說:“我和她就是很純潔,你怎麼死活都不信呢?”
“對呀,你怎麼不好好想一想爲什麼我死活都不信呢?連我都抱懷疑態度,其他人難道會相信嗎?你憑什麼認爲不會有人說三道四呢?”一連串質問過後,洪鈞的口氣舒緩下來,說“你個人的事與我無關,你和廖曉萍之間、你和ie之間究竟如何都是你的私事,我只是勸你一定要把私事和公事分開,你和ie儘可以驚天地泣鬼神地好一場,你也儘可以隨心所yù招一個讓你滿意的但別把兩者攪在一起,否則不僅你和她的職業前景都會受到危害,你和她之間的關係也會變味兒。”
鄧汶默不作聲,洪鈞又笑着說:“聊點題外話,這就和我做項目一樣。當我面臨贏面很大的項目時,我會讓項目儘量簡單,因爲變數越少越容易控制;當我面臨贏面很小的項目時,我會首先讓項目儘量複雜,使我的對手難以控制局面,變數就是我的機會,但當我趁翻盤取得優勢以後又會設法讓項目儘量簡單。”鄧汶歪着頭,一臉“這和我有什麼關係”的不以爲然,洪鈞便接着說:“你現在比較順利,但俗話說得好,一粥一飯當思來之不易,你得居安思危啊,守成就要讓局面儘量簡單,你爲什麼要給自己增加變數呢?競爭中效率最高的方式就是‘趁火打劫’,而你把ie招去就等於在你身邊埋下一個火種,等到時機成熟一定會有人把這個火種點燃,俞威可是趁火打劫的高手,你以爲真可以高枕無憂了嗎?”
洪鈞的一番話令鄧汶立刻不安起來,彷彿在周圍的暗處正匍匐着若幹看不清面目的傢伙,虎視眈眈地覬覦着他,他馬上又由自身的處境聯想到凱蒂的處境,越發感到一籌莫展。洪鈞已經把瓶裏的礦泉水喝光,鄧汶很勤快地又替他拿來一瓶並把蓋子擰開,焦慮地說:“那,要是真像你說的這麼嚴重,只好先不讓ie到我們研發中心去。可是,ie總應該換個更好的地方吧?”,
洪鈞接過鄧汶遞過來的水,問:“我上次不是建議你給她找找其他的機會嘛,她都不中意?”
“沒有,是我沒替她物è別的地方,一直覺得她就去我那兒合適。”鄧汶面帶愧è地說。洪鈞懷疑鄧汶並不是愧疚於對他的建議置若罔聞,而是愧疚於沒有儘早替凱蒂找尋其他出路,這讓洪鈞鬱悶得無話可說,只好大口喝水。鄧汶眼巴巴地望着洪鈞,請求道:“要不,你幫忙想想辦法?”
“我?給ie找工作?”洪鈞差點被水嗆着。
“對啊,不過不是給她找工作,是要給她找個比現在更好的工作。”
“呵,要求還真不低啊。行,我替你留意着吧,有合適的機會馬上告訴你。”洪鈞滿口應承着從茶幾上站起來,明顯是準備打道回府的架勢。
鄧汶忙抬手按住洪鈞的肩膀,不依不饒地說:“哎,別走啊,今天放你走了下次再抓你可就難了。你現在就好好想想,有沒有機會可以讓ie去試試?”
洪鈞又被按到茶幾上,一下子差點把茶幾坐翻,慌中礦泉水瓶從手裏掉到地毯上,地毯被流出的水洇溼了一片。洪鈞無可奈何地嘆口氣,說:“你何苦呢?又不急在這一天兩天,我現在再怎麼冥思苦想也想不出來啊。”
鄧汶此刻的愧疚倒完全是針對洪鈞的,但這點愧疚瞬間消散,他乾脆變本加厲地要求:“你就幫人幫到底吧。哎,你在維西爾給她找個位置,怎麼樣?”
鄧汶這話激得洪鈞像詐屍一樣跳起來,嚷道:“你有沒有搞錯?!”
鄧汶是典型的得隴望蜀,嬉皮笑臉地說:“別這麼大驚小怪的,我是作爲朋友向你推薦一個優秀的人選,這很正常啊,說真的,行政後勤方面的事jiā給她你只管放心好了,她在你那裏總不會還是什麼火種吧?”接着竟擺出一副近乎無賴的嘴臉威脅說“要不然,這總是我的一塊心病,沒準過幾天我真不管不顧地就把她招到我那兒去,要是有人想趁火打劫就讓他來吧,大不了我捲鋪蓋走人。”
洪鈞盯着鄧汶的臉,驚詫於這還是他所熟悉的那個鄧汶嗎?他繼而又驚詫於凱蒂的手段,居然能讓鄧汶如此走火入魔。洪鈞沉良久,疲憊地坐到牀沿上,氣惱地說:“我現在真後悔當初建議你回北京,真是自找麻煩。”
鄧汶聽出有戲,忙說:“這就算我最後麻煩你一回,舉手之勞的事嘛。”
“我最恨的就是你說什麼‘舉手之勞’,這種因人設事哪有那麼容易?不僅雙方都要同意,還要讓公司內部都能接受,哪怕隨便在公司裏擺一盆花也要讓大家都看得順眼纔行呢。”
鄧汶走向牀頭的電話,說:“我現在就讓她上來吧,你當面和她談談?”
洪鈞愕然道:“你也太急了吧?”
“如今無論幹什麼不都講求個效率嘛,趁熱打鐵,就當是臨時安排的如果你覺得合適就和她談談待遇什麼的,好不好?”鄧汶說着就已經抄起話筒撥了大堂值班經理的電話:“喂,這會兒走得開嗎?那你上來一下吧,和你說點事。”
洪鈞感覺簡直是被一對雌雄大盜劫持了,事態的急轉直下讓他怎麼也緩不過神來,鄧汶倒很從容地掃視着房間,以導演的口吻佈置道:“你還是坐回到沙發上吧,這樣顯得比較正規。”
凱蒂很快就到了,鄧汶把她領進來,洪鈞雖然心裏彆扭但還是站起來伸出手,按照“鄧導”的要求很正規地說了句:“你好,請坐吧。”眼前的陣勢把凱蒂懵了,分不清誰纔是這房間的主人,更猜不出把她叫來的用意,惶惑地看着鄧汶,鄧汶指一下洪鈞對面的牀沿,說:“你坐啊,洪總想和你談件事。”
洪鈞便立刻進入“洪總”的角清了清嗓子,說:“雖然咱們只是一面之jiā,但是鄧總不止一次向我介紹過你的情況,剛纔又特地向我推薦你,總體來講我對你的印象也不錯,我更相信鄧總不會看錯人。今天咱們可以先初步jiā流一下,看看有沒有一起共事的可能。”,
凱蒂顯然入戲很慢,她滿眼mí茫地聽洪鈞說完,又扭頭求助似的望着鄧汶,好像期盼鄧汶把洪鈞的話翻譯成她能理解的語言,她忽然捂着嘴笑出聲來:“你們這是在幹嘛呀?”
鄧汶對凱蒂的臨場表現有些掃興,衝洪鈞的方向努努嘴說:“你聽洪總接着說。”
洪鈞也就只好接着說:“我們維西爾其實和鄧總他們公司很相似,規模不算大,但工作壓力並不小,對每一個崗位的要求都很高,你的素質和在賓館的工作經驗是很好的基礎,我希望你能夠很快勝任。目前在維西爾北京辦公室有兩個女孩子負責事務工作,一個做一個做dmin,所有的行政、財務、人事和後勤都由她倆總管,你來維西爾以後和她倆之間具體如何分工我還沒有想好,但我相信一定能找到理想的協作方式。你有什麼想法或者要求可以現在就提出來,也可以考慮好之後再告訴我。”
凱蒂一頭霧水,嘀咕道:“讓我去你們公司?”
鄧汶興奮地說:“是啊,這是多好的機會啊,洪總聽說你對現在的工作不太滿意、想找個更好的工作,就主動提出來請你去他們維西爾公司,這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啊,維西爾是知名外企,待遇好、環境好,能學到很多東西,可比在賓館伺候人強得太多了,你應該好好謝謝洪總啊。”
凱蒂皺着眉頭思索,在洪鈞看來就像是在苦苦回憶下面的臺詞,很快,凱蒂的眼睛一亮,顯然總算明白了這出戲的來龍去脈,她臉上的mí茫與困惑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震驚和慍怒,她不再理睬和她演對手戲的洪鈞,而是緩緩從牀沿站起來,死死盯住這出戲的導演鄧汶,冷冷地問:“誰告訴你我想換工作?”
鄧汶被凱蒂的樣子得不知所措,張口結舌地半天才說:“你不是說這裏不好嘛”
“我是說過對這裏的工作不太滿意,但我什麼時候求你幫我找工作了?噢,照你的邏輯,如果我現在告訴你我還沒有喫晚飯,就意味着我在向你要飯喫嗎?!就意味着我在求你向別人討飯給我喫嗎?!”
鄧汶驚呆了,喃喃地說:“我和洪總都是好意啊,我們只是想幫你嘛。”
“謝謝兩位老總的好意,讓你們費心了,但我明確告訴你們,我從來沒指望別人幫我,更不想就像件傢俱一樣被別人搬來擺去,就算哪天我真要找工作了,我也不會接受你們的施捨。”把這幾句話甩到鄧汶臉上之後,凱蒂便大步走到口,拉開頭也不回地走了。
房間裏只剩下呆若木激的洪鈞和鄧汶,兩人莫名其妙地互相望着,洪鈞問:“你們倆沒一起商量過嗎?”
“沒有,是我自己想替她找個更好的工作。”鄧汶還沒從這場變故中反應過來,委屈地說“還是頭一次見她發脾氣,沒想到她脾氣這麼大。”
“你活該!”洪鈞終於把胸中的惡氣暢快淋漓地發泄出來,他回想着剛纔凱蒂甩手而去的一幕,不但對凱蒂重又懷有好感,更萌生出幾分敬意,覺得對這個女孩的確應該刮目相看了,他嘆道:“看來不僅我不瞭解她,你也不瞭解她啊。”
洪鈞起身走向靠放在牆角的行李,卻又瞥見鄧汶像被霜打過的臉有些不忍就這樣離開,但鄧汶與凱蒂的事又不是他所能勸慰的,便沒話找話地說:“你最近也挺忙的吧?”
鄧汶還像復活節島的石像一樣愣愣地站着,洪鈞拍了他肩膀一下,他才“啊”了一聲回到現實世界,答道:“挺忙的,本來以爲不着急做be版了可以輕鬆一陣,結果又來個猴急的任務反而忙得厲害。”
“什麼be版?”
“的be版啊,我們去年做漢化版的時候,ie在美國就已經開始做的研發了,我當時就覺得實在太匆忙,纔出來不久起碼應該穩定個兩三年的,何必這麼急着搞,結果前一陣得到消息說的be版研發全停了。”
洪鈞想起鄧汶曾提到卡彭特的種種異樣,便又問:“卡彭特最近怎麼樣?和你聯繫多嗎?”,
“沒什麼聯繫,暫停be版這麼大的事,他老人家只羣發了一條特簡單的e-mil就算通知了,最近好像去了印尼,跑到婆羅洲尋幽探密去了。”
洪鈞愈發覺得卡彭特近來行事怪異,料定ie高層一定醞釀着某種異動,但又無法根據這些支離破碎的表象梳理出更多的線索,他正在琢磨,又聽到鄧汶說:“搞的be版其實不需要我們北亞介入,但我們必須儘快完成各種行業版的漢化還有韓文、日文版的一些工作,好及早參與be版的後續階段,所以不搞be版是件好事,我可以從容地安排北亞的任務,沒想到有個項目要求把原計劃以後再做的一個行業版拿到現在來做,時間很緊,還給我設了
洪鈞已經拽着拉桿箱走到口,回過頭像是不經意地問跟在後面的鄧汶:“哪個項目啊?”
“第一資源啊,適合他們的行業版本來要到年底纔開始漢化,結果要求必須優先做,得在下半年完成,說是客戶等着要呢。”
洪鈞覺得心臟彷彿被猛地揪緊,雙手不由得ou搐了一下,突然襲來的緊迫感讓他恨不能馬上奔出去,他恨恨地說:“我真是多餘,剛纔不但不該攔着你,還應該攛掇你趕緊把凱蒂招去和你共搭安樂窩,真該讓你‘從此君王不早朝’纔好呢!”
小譚深刻體會到了做媒人的不易,費盡九牛二虎之力才總算把兩不情願的俞威和邢衆撮合到一起,他其實也不甚明瞭自己這般辛苦究竟爲的什麼,但總覺得越難做的事越能體現他的價值。信遠聯集團的辦公地點在魏公村東面,從北京郵電大學一直往西不遠就是,這幢已略顯陳舊的十層寫字樓被信遠聯佔據了三層。小譚在前面帶路,俞威和蘇珊跟在後面,剛出電梯就看到一片忙碌景象,本就狹小的前臺裏居然擠着三個女孩,兩個在接電話,而最忙的那個正一邊簽收速遞包裹一邊吆喝送盒飯的人不要把小推車橫在通道上,幾個看上去還是學生模樣的從裏面呼朋引伴地跑出來直奔小推車,抄起飯盒一打開便高聲抱怨:“怎麼又是獅子頭啊?!”
俞威眉頭緊鎖,在電梯口止步不前,漠然地看着眼前的混嘈雜。小譚忙走近前臺衝裏面的女孩說了些什麼,一個女孩立刻走出來客氣地引領他們拐到一間會客室,卻發現幾個人已把會客室挪用作了餐廳,女孩厲聲說:“你們怎麼回事呀?!沒看見上寫着中午有訪客嗎?!出去出去!”那幾個人忙灰溜溜地魚貫而出。
女孩一邊擦拭會議桌一邊請俞威等人就坐,俞威站着不動,挑剔地掃視室內的傢俱和陳設,等女孩出去後他沉着臉嘟囔道:“怎麼這麼早就喫飯了?才十一點半。”
小譚解釋:“內企都這樣,上班早、喫飯早。”
俞威走到會議桌一側的中央位置,歪頭檢視桌面和椅面是否乾淨,而後一臉勉爲其難地坐下。很快,有幾個人彼此推搡着出現在口,見小譚熱情招呼他們才忸怩地進來溜邊坐下,俞威看到有兩人的嘴裏反芻一般地嚼着,顯然是中斷午餐匆忙趕來,更加判定這些人都是小嘍羅而已,便紋絲不動地坐着沒有任何表示。片刻之後,邢衆被好幾個人簇擁進來,俞威才起身和他隔着會議桌握了手,向兩旁的人只揚下手算是一併打過招呼,小譚和蘇珊不敢怠慢繞過會議桌和衆人一一握手問候。
等雙方均已坐定,立刻顯出陣容上的懸殊,ie這邊只有三人而信遠聯卻有十個之多,桌旁排不下還在牆邊坐着幾位,除邢衆之外每個人都攤開記事本握筆在手一派嚴陣以待的架勢。邢衆的身材和俞威不相上下,本方人多勢衆又是在自己的地盤上,使他更覺處於上風,開口便說:“你們來得有點晚,應該早點來就好了。”
小譚下意識地看眼手錶,正納悶自己並未遲到啊,俞威卻早已明白邢衆所指,回敬道:“是啊,上次在高峯論壇上你說過要去我們公司,我是左等不來、右等不來,只好登拜訪了。”,
不大的會客室塞進十幾人立刻變得氣息不暢,俞威正感到憋悶,前臺那位女孩又進來給客人倒茶,滾開的熱茶擺在眼前更讓他燥熱難耐,他把領帶拽得鬆脫些又解開領口的紐扣,邢衆說:“不好意思,我們這裏條件比較簡陋,大廈還沒開始送冷風呢。”
“沒關係。今年熱得真早,還不到‘五一’呢就已經上了三十度。”俞威瞥見桌上不遠處有個髒兮兮的菸灰缸,便探身取過來,掏出香菸剛放到嘴邊又拿下來,純粹是出於禮貌問道:“ou煙沒問題吧?”
不料邢衆居然生硬地回答:“這裏按說是不允許吸菸的。”他回手一指牆上貼着的禁菸標誌,又說“不過俞總是客人,主隨客便,就破個例吧。”
俞威這才注意到牆上的確貼着個è跡斑駁的禁菸標誌,奇怪既然禁菸爲何會議桌上又擺有不止一個菸灰缸,如此一來他頓時沒了噴雲吐霧的興致,更不願接受邢衆的恩惠,便把香菸收起來,沒話找話地說:“上個月咱們兩家合搞的那場高峯論壇挺成功的,我要再次感謝邢總的大力支持啊。”
邢衆的口氣不冷不熱:“既然是合作,對雙方來說就都是分內的事,談不上什麼感謝。不過,你們外企總好搞這類場面上的事,依我看,要想在第一資源的nm工程上有所突破,再搞多少次論壇也沒用,還是要紮紮實實做很多工作。”
俞威心裏窩火,他何嘗願意搞那個論壇,恰恰是小譚和邢衆一意孤行,而自己剛纔一句客套話居然招致邢衆的教訓,新仇舊恨令他狠狠地瞪了旁邊的小譚一眼,嘴上卻依舊客氣道:“是啊,我們一直都在抓緊做工作,這次來就是想和邢總商量一下,能否在第一資源項目上進一步深入具體地合作。”
“沒問題啊,很多事情可以一起做嘛。但是我感覺你們的策略好像有些問題,主攻方向不對頭,我以前就對小譚講過,你們不應該把精力全放在下面那些省級公司上。”邢衆似乎很喜歡轉折句式,尤其擅長先揚後抑。
俞威益發不快,忍不住說:“第一資源總部的工作我們也始終在做,關係一直處得很好。”他又不禁想起令他頭疼的鄭總,便也來個轉折說“當然,我很希望邢總能幫ie把總部的工作做得更到位。”
邢衆笑了,笑得那麼開心那麼得意,他輕鬆地說:“俞總誤會我的意思了,我不是說你們應該把主攻方向從省級公司挪到總部上來,我是建議你們站得更高些、眼光更遠些,跳出第一資源的圈子。俞總你想啊,有哪家客戶真正搞得清自己的需求,又有哪家客戶真正知道自己要的是什麼,所以你們不要死盯住客戶,而應該看看客戶會聽誰的話、是誰在替客戶拿主意。”
俞威很平靜,說:“邢總一直在這個行業裏做,信遠聯與第一資源合作多年,我相信你們對第一資源具有相當大的影響力,實話實說,正是看中這一點我才誠心和你們緊密合作,希望藉助你們的力量替我們在總部加分。在商言商,我想邢總不會介意我的直率吧?”
“不介意,在商言商這句話我最喜歡,也要謝謝俞總如此看重我們信遠聯。我想請問俞總,如果信遠聯能幫你們在第一資源總部多加些分,你們考慮的緊密合作具體指的是?”
邢衆說完,整個會客室沉寂下來,信遠聯的人先後停筆從記事本上抬起頭,俞威實在無法理解他們方纔都在記什麼,印象中邢衆並沒有發出任何最高指示啊,難道忍痛拋下才喫了一半的獅子頭跑來只是爲了當速記員?忽然,對面牆上在禁菸標誌正上方貼着的一幅標語吸引了俞威的注意力,標語是響亮的八個字“執行力就是戰鬥力”,俞威不禁若有所悟,也許在邢衆眼裏,員工對於他所說的每句話只有先一字不漏地記錄下來,才能再不折不扣地執行下去。
蘇珊詫異俞威面對邢衆提出的關鍵問題居然會茫然若失,忙ā話說:“俞總已經充分考慮過咱們雙方合作的具體方案,他這次帶我們來就是想地和您做深入的jiā流。”
俞威立刻收攏思緒,笑着說:“nm工程規模不小,保守估計首批也要有十來家省級公司同時上馬,我們的確和下面各省接觸較多,不少省級公司我都親自去跑過,各省的情況千差萬別,我們在每個省的項目上都在尋找合適的合作夥伴。我想徵求一下邢總的意見,你們最傾向於哪片區域?我們儘可能協調配合
邢衆斂起笑容,語氣強硬地說:“俞總,我剛纔說你們的策略有問題,現在看來是因爲你們的自身定位有問題。
依我看,你們不應該錯誤地把信遠聯只當作你們衆多合作夥伴中的一個,而應該把信遠聯看作你們的客戶,信遠聯和第一資源已經綁爲一體,我們會和第一資源共同建設nm工程。
恕我直言,現在不是你們ie要考慮在哪幾個省與信遠聯合作,而是信遠聯要考慮是否帶ie入局。”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