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荷被他的聲音嚇了一跳,到現在,她還處在高度緊張中。丈夫多次要求她,絕不能在家裏接待下級,更不能收人家東西。以前她犯過這樣的錯誤,弄得周正羣很被動,但比起這次,以前收的根本就不叫禮。她心裏說,闖下大禍了。
聽見周正羣問,孟荷醒過神:“我上午去醫院,立娟的病情又重了。”
一聽是去醫院,周正羣沒再細問,耿立娟的情況他知道一些,都是孟荷平日說的。他現在顧不上什麼耿立娟,必須儘快想辦法,把眼前這棘手的事處理妥當。
讓對方過來取錢顯然不可能,對方既然敢送來,就一定不打算收回去,這點判斷力周正羣還是有。還有,對方給他送“禮”也不是一次兩次,前幾次都是送他手裏,捱了批評後,乖乖拿回去了。他曾警告對方,再敢亂來,就連人帶物一塊交紀委去,沒想對方揹着他來了這一手。
看來對方還是不死心。
怎麼辦?周正羣思考再三,決定還是找紀檢委,這事要是處理不好,非但會影響自己,更會影響將來的搬遷工作。主意已定,周正羣沒敢耽擱,直接將電話打給劉名儉,讓劉名儉帶兩位同志過來。不大工夫,劉名儉帶着機關工作處兩位同志來到他家。周正羣將情況大致說了一遍,指着門口的飲料箱說:“東西全在裏面,具體我沒點過,不會是小數目。”
劉名儉一邊安排工作人員清點數目,一邊跟孟荷瞭解情況:“他們有沒有說讓周副省長辦什麼事?”
孟荷的心情已比剛纔好了許多,尤其是看到劉名儉,感覺提着的心突然放了下來。她說:“他們只說是找正羣彙報工作,沒說具體有什麼事。”
“連身份也沒跟你說?”
孟荷搖頭,周正羣插話道:“你就別問她了,她現在腦子裏一片空。”
孟荷感激地望了丈夫一眼,要跟劉名儉倒水喝。劉名儉說不必了,我們點完東西就回去。
錢數很快點清,一共是一百二十萬。劉名儉感嘆道:“他們真大方啊。”周正羣也心情複雜地說:“這些錢,在江龍縣完全可以建一座小學。”
兩名工作人員按規定填寫了單子,交給周正羣簽字,周正羣簽完後。又遞到劉名儉手裏。劉名儉簽字的一瞬,忽然說:“這事得向子楊同志和彬來書記彙報。你要不要一同過去?”
周正羣想了想,道:“你按規定彙報吧,我就不去了。如果還需要取什麼材料,儘管通知我。”
劉名儉他們走了很久,周正羣腦子裏還是那個額頭上印着疤痕的男人。他這個時候送錢,到底還有沒有別的目的?
這個中午,周正羣跟孟荷都沒喫飯,喫不下。事情雖然暫時解決了,但帶給這個家的衝擊,還是很大。尤其孟荷。更是爲丈夫捏了一把汗。快要上班時,周正羣說:“下午你準備點簡單的禮物,跟我去夏老家。”
“正羣”孟荷叫了一聲。
周正羣疑惑地盯住她:“什麼事?”
“正羣,我們能不能不去?”孟荷樣子怪怪的。眼裏有一種令人琢磨不透的光。
“什麼意思?”周正羣疑惑不解。
“你就聽我一次,暫時先不去他家,好不?”孟荷走過來,站周正羣面前,目光楚楚地望住周正羣。這一刻,孟荷腦子好亂,她是真心替自己的丈夫着想。孟荷有種擔心,孔慶雲的事。會不會真把自己丈夫攪進去?她想起前些日子接過的那個電話,還有最近聽到的傳聞。心裏忍不住撲撲直跳。,
周正羣察覺到妻子的不安,孟荷一定是聽到了什麼。要不然,她不會阻止自己去夏老家。他伸手攬住妻子,問:“孟荷,你跟我說實話,到底聽說了什麼?”
孟荷沒敢正面回答,蒼白着臉道:“正羣,我怕”
“怕什麼?”孟荷這樣一說,周正羣心裏越發懷疑。
“我也說不清,不過你還是不要跟他們太近了,這樣不好。”
周正羣忽地放下臉,他敢斷定,孟荷一定是揹着他,四處亂打聽消息。從孔慶雲出事那天,周正羣就再三提醒孟荷,孔慶雲跟別人不一樣,這次一定要管好自己的耳朵和嘴,不該打聽的絕不能打聽。
“孟荷你告訴我,你是不是找過別人了?”
“沒,沒。”孟荷緊忙搖頭,但她撒謊的樣子實在笨拙,她的眼神還有說話的語氣出賣了她。周正羣沒再追問下去,不過他說:“孟荷我再說一遍,這件事你絕不能插手,這是原則!”
孟荷的臉色越發駭人,周正羣不說還好,一說,她心裏的鬼就越大了。
“正羣”孟荷軟着聲,感覺自己站立不住。周正羣這次沒理她,收拾起幾份攤在桌上的材料,就往外走。孟荷追過來:“正羣,真的要去夏老家嗎?”
周正羣恨恨剜了妻子一眼,沒說話,揣着一肚子不高興離開了家。
孟荷軟在沙發上,這些天,夏雨打電話,她不敢接,單位上人們議論夏老一家,她也不敢插言。她甚至叮囑兒子,趕快跟可可拉開距離。總之,她被兩家多年的關係弄緊張了,有傳言說,有人想借孔慶雲,打擊夏老和周正羣,難道這是真的?
一週後,江北大學搬遷動員大會在江大召開。這是周正羣反覆思考的結果,是的,彬來書記說得對,現在他已別無選擇,不只是他,整個江北省委、省政府,都被閘北新村逼到了十字路口。工程開工已經兩年多,投進去的資金有三十多個億,十二所高等院校的一期工程都已竣工,個別院校二期工程已經開工建設,如果再不搬遷,浪費巨大的資源不說,怕是引來的各項非議和懷疑,就能亂掉人心。
必須搬,而且要快!是讓存在的問題和困難嚇住。還是在前進中戰勝重重困難,這是周正羣必須要面對的一個抉擇。他知道,考驗他的時刻來臨了!
就在會議召開前幾個小時,江北大學學生會跟校方發生了一場爭端,差點就影響到會議的召開。
事件還是由論壇和網站引起,校方關閉網站後。引發了學生的激烈爭議,連日來。各系派出代表,紛紛找到學生會,要求學生會跟校方交涉,開通網站,解除對幾個論壇的封鎖。這要求原本不過分。但念在特殊時期,夏可可一直不同意這樣做,她再三強調,我們是學生,必須得遵守學校各項制度,校方關停網站。也是爲學校的穩定和同學們的健康成長着想。周健行反駁道:“這跟穩定沒關係,跟同學們的健康成長更沾不上邊。”
“怎麼沾不上邊,網站出現是非不明,混淆視聽的帖子。當然會影響同學們的判斷力。”夏可可對周健行近來的表現心存不滿,她從學生會幾個幹部那兒聽說,周健行正在暗底裏鼓動學生,向校方施加壓力,要求校方對論壇開禁。他怎麼能這麼做呢?夏可可不理解,也無法贊同,她提醒過周健行,周健行偏是聽不進去。,
“我的大主席。別人說你是馬列婆,你還真成了馬列婆。”周健行對夏可可一味順從校方的態度更爲疑惑。她心目中的夏可可是一個敢作敢爲,帶着豪氣的人。怎麼剛剛當上學生會主席,就開始縮頭?夏可可要真是這樣,他就要小看她了。周健行認爲,校方關閉論壇和網站,就是怕學生髮表真實看法,江大同學歷來思想活躍,這是江大的光榮傳統。有着思想家之稱的夏可可,爲什麼偏在這事上持悲觀保守態度?
還有,周健行也有借網站爲孔校長鳴不平的願望,眼下這種情況,只有利用網站和論壇,才能把同學們的聲音集中發出來,周健行多麼希望這種呼聲高點,再高點。呼聲高了,才能敦促校方儘快對這一事件給出一個明確的說法。
夏可可笑他幼稚,欠成熟,典型的感情用事。父親的事她比誰都急,恨不得這陣就搞個水落石出!但靠這種小學生的手段就能讓校方給出說法?再者,帶走父親的是省紀委,而不是校紀委。
兩人爲這事爭論過幾次,夏可可警告周健行,別拿同學們的熱情搞陰謀。周健行說:“啥叫陰謀,我這是正當請求。”夏可可笑笑:“周健行,你那點花花腸子,哄別人去吧。”周健行還想說服夏可可,夏可可懶得理他,又怕他一意孤行,惹出更大的麻煩,一本正經地警告道:“請你立即停止不光明的行動,否則,我要如實向校黨委反映。”一聽夏可可擡出校黨委壓他,周健行氣得鼻子要噴血:“夏可可,你傻,傻啊!”
“我就傻,這一次,我傻到底了!”夏可可絲毫不給周健行面子,她現在說話,語氣裏已有了父親那種味道。不,她教訓周健行,更像是姥爺夏聞天在教訓周副省長。
周健行算是領教了夏可可的厲害,心裏雖是不怎麼服,行動上,卻開始按夏可可說的做。畢竟,可可現在是主席,他得帶頭維護她的尊嚴。
當然,周健行並不知道,夏可可內心裏,原本藏着自己的想法,只是這想法,她還不能告訴任何人,包括周健行。
她要以自己的方式幫助父親。
周健行這邊是安穩了,夏可可沒想到,曹媛媛會忽然跳出來惹事,這天上午的事端,就是曹媛媛挑起的。
自從進了學生會,曹媛媛激情倍增,她現在是比誰都忙,整天奔走在各系之間。夏可可說她是一隻氫氣球,肚子裏滿是膨脹。曹媛媛聽見了,也不介意,她暗暗想,我就是要膨脹給你看。尤其得知周健行想在學生中間激起一股情緒,曹媛媛便理所當然擔起此重任,義無反顧地衝鋒陷陣。得知省政府要在江大召開動員會,曹媛媛心想這是絕好的時機,前一天晚上,她們便做好準備,將各系徵集到的意見還有網蟲們寫的“抗議書”一併收集起來,以網絡部的名義正式起草了一份“交涉書”,這天趁課間時分,曹媛媛帶着幾個鐵桿朋友,來到校辦主任路平這兒。路平剛剛檢查完會場。回到辦公室取文件,就讓曹媛媛堵住了。
“路主任,我們的請願你啥時給答覆?”
路平一看是曹媛媛,心裏叫了聲苦,嘴上卻很嚴肅地說:“媛媛同學,我不是跟你提醒過了。江大不容許出現請願兩個字。”
“那好,你把網站開通了。我們就把請願收回。”,
“不可能!”路平堅決地說。
“爲什麼?”曹媛媛往前跨了一步,她長得高,1米72,比路主任還要高出一個頭頂,加上此時她故意往起裏挺了挺胸。路平就感覺被她壓迫住了。
那幾個男生也趁機起鬨。在大學,校辦主任這個角色,常常是個受氣的角色,心高氣盛的大學生們不拿你當回事,那些老教授名教授更不拿你當回事,真正拿這個角色當回事的。怕就是路平自己。
路平往後退縮幾步:“你們想幹什麼,我可告訴你們,今天學校有重要會議,你們要是敢胡鬧。小心!”
“路主任,你威脅我們啊?”曹媛媛笑吟吟的,曹媛媛要是一笑,肚子裏的鬼主意就出來了。她暗暗衝幾個男生擠個眉,幾個男生就鄭重其事向路平遞上早已準備好的材料,請路大主任過目。
路平哪有工夫,會場雖說佈置好,但迎接工作還沒落實。他還急着去禮堂門口看看汽球放起來沒,條幅掛得怎樣?一看他們成心搗亂。路平放下臉:“你們是有意而爲,對不?”
“對。路主任,網站關了多長時間,你不急,同學們急。”曹媛媛收回臉上的笑,也學路平那樣正起了臉色。
“關停網站是校黨委做出的決定,不是我路平做出的。”
“我們就是想請你把意見轉達給校黨委,這有錯麼?”
“那好,你們回去等。”路平說着,一把接過那些資料,就往文件袋裏裝。
“路主任,這樣打發我們不太好吧,我們可是心平氣和找你反映心聲的,你把我們當什麼,來來回回的,耍了幾次?”
路平結舌了。曹媛媛這張嘴巴,他還是領教過,再說,關停網站,是學校宣傳部下達的指令,路平還對這事耿耿於懷呢。既然你們想鬧,我就帶你們到一個鬧的地方。
“那好,你們跟我去見強部長,讓他答覆你們。”
“見就見,當我們不敢啊。”曹媛媛得勝似的,翅起了小嘴巴。幾個男生也覺跟路平這樣的角色鬥嘴沒意思,還不如去跟強中行過過招。
宣傳部長強中行雖然不怎麼討學生喜歡,但他在江大中層領導裏面,卻是很鐵腕的一個,江大能保持安定團結的大好局面,跟他的工作分不開。強中行這天早上也是分外的忙,政府在江大召開這樣級別的會議,還是第一次,他這個宣傳部長,不但要做好會議的服務工作,更要代表江大在會上發言。江大能否順利搬遷,直接關係到閘北高教新村的啓動。路平帶着曹媛媛他們進來時,強中行剛剛接受完記者採訪。
“什麼事?”他問路平。
“曹部長又爲民請願來了。”路平帶着嘲諷的口氣說。
強中行掃了一眼穿着時髦的曹媛媛:“你就是新當選的學生會網絡部長?”
曹媛媛自信地點點頭,目光很高傲地盯住強中行。在男人面前,曹媛媛有一種與生俱來的自信,如果說誰可以讓她垂下高傲的目光,那個人一定是周健行。
強中行被曹媛媛的目光刺得不舒服,對曹媛媛今天的打扮更不舒服。這點上強中行有些守舊,他曾在校務會上幾次提出,要對大學生的着裝做出必要的限制,不能讓他們穿得跟街頭女郎一樣,只是這話太敏感,校方一直不敢採納的建議。對曹媛媛當選學生會網絡部長,強中行也有不同意思,校黨委開會批準時,他就提過不同意見。這陣曹媛媛公然挑釁他,他的語氣就不客氣了:“那個在網上敢脫敢爲的也是你?”,
曹媛媛剛剛還自信着,沒想到強中行會突然問出這麼一句,臉一下紅開,一個四十歲的中年男人如此刻薄的質問她,曹媛媛那顆還嫩着的心當然承受不住。
她的嘴張了幾張,竟然沒發出聲,最後恨恨垂下了頭。
站她邊上的姓王的男生急了。扯着嗓門說:“老師怎能這樣侮辱學生?”
“侮辱?這位同學用錯字了吧?”
“你這樣說話,還不算侮辱?!”姓王的男生不單是曹媛媛的鐵桿支持着,更是她的狂熱追求者,可惜到現在,曹媛媛都不給他機會表現,今天他以爲逮着了機會。
強中行冷靜地說:“如果我沒記錯。媛媛同學自己的博客上,就有這樣的個性簽名。”
曹媛媛臉更紅了。想不到強中行部長竟登錄她的博客。那上面,有些照片真是露得過分了些,拍攝時她喝了少量的酒,藉以給自己壯膽。後來她還是認爲過分,可惜照片一貼出。便在網上四處傳播,想收回都難。
“脫又怎麼了,那是個性!”姓王的同學說。
“那麼你玩搖滾,跳街舞也是個性?”強中行將目光挪到姓王的男生臉上。
“當然!”姓王的男生頗爲自豪。
“擅自逃課呢,也是個性?揹着學校跟家裏慌報軍情,說是得了急性闌尾炎需要手術。跟家裏騙錢也是個性?!”強中行猛地黑下臉,聲音裏已有股抵制不住的憤怒。
“你”姓王的男生沒想到強中行會當面暴他的醜,一時詞窮。
強中行接着道:“想上網可以,學校一貫支持。但藉助網絡,搞烏七八糟的事,學校堅決不答應。”
“誰搞烏七八糟的事了,你把話講清楚。”姓王的男生搶話道。
“利用網絡騙內地打工妹跟你同居,弄大肚子後帶人家去江湖醫生那兒墜胎,險些鬧出人命,算不算烏七八糟?!”
強中行就是強中行,他掌握的事兒真多。姓王的男生一聽他連這事都知道。嚇得不敢說話了。
曹媛媛恨恨地瞪了姓王的男生一眼,這些事她還是第一次聽說。想想大二的時候。自己還經常陪他出去呢。
“強部長,不要把話題扯遠了。我們今天來,就是想問問,校方啥時對網站解禁?”另一位男生一看勢頭不妙,趕緊把話題往網站上引。
“解禁?解什麼禁?誰告訴你校方禁了網站?”強中行一連追問幾句,問得幾個人都莫名其妙。校方沒禁,網站會自動關掉?
強中行這才把目光投向路平,他對路平的這一瞥,意味深長。路平感覺某個地方的隱祕被他窺到了,倉惶垂下頭,後來感覺再站下去會出事,藉故忙,溜開了。
強中行收回目光,繼續說:“校方關停網站,一是想調整版面,擴大信息量,還有就是配合全國行動,淨化網站,精神文明建設什麼時候也不能丟。”說這話時,他的目光再次盯住曹媛媛,曹媛媛讓這個中年男人看得一陣哆。
“這是託詞,我們不信。”姓王的男生大約是讓強中行剝盡了面子,不甘心,又嚷。強中行沒理他,進一步說:“身爲網絡部部長,你應該在如何辦好學校網站,創建江大自己的特色方面下功夫,這方面我還沒看到學生會有什麼合理建議。”
曹媛媛咬住嘴脣,輕輕點了下頭。
恰在這時,夏可可和周健行來了,一看主席和副主席駕到,姓王的男生頓覺腰桿子硬了,頭一昂,正要衝強中行說什麼,夏可可的聲音先響了起來:“誰讓你們起鬨的,回去!”,
姓王的男生不甘心,將目光投向曹媛媛,曹媛媛哪還有心思理他,一看周健行臉色黑青,知道自己闖禍了,臉暗暗一紅,低頭出了辦公室。
一場風波算是平息。
會議如期召開。
這次會議,是由省教育廳主辦,金江市內所有高等院校都派員參加,前期確定要搬遷的十二所學校一二把手還有宣傳組織部門的同志都來了,不大的會議廳內,座無虛席。會議將要開始時,校方通知學生會,部長一級幹部全參加。強中行發現,不大工夫,曹媛媛已換了裝,髮型也重新變了,你還別說。曹媛媛認真打扮出來,還真像淑女。
會議由教育廳長、黨組書記李希民主持。李希民先是傳達了省政府辦公會議精神,接着又傳達了省委、省政府主要領導指示。他指出,閘北教育新村是江北高教事業走向新世紀的一項偉大工程,是江北高教戰線深化改革的產物,工程啓動兩年來。取得了可喜成就。這是省委、省政府堅強領導的結果,是全省高教戰線共同努力的結果。眼下十二所院校一期工程已全部竣工,全省高教戰線的同志們都在熱切盼望早日搬到新村去,經廳黨組研究決定,報省委、省政府批準,搬遷工作正式啓動。
接着他宣佈了首批搬遷的六所學校。長江大學果然要打頭陣。
坐在臺下一排的黎江北注意到,李希民的講話中,已經沒了“高教產業化”這個詞,去年召開的幾次座談會上,李希民開口閉口都要提到這個時髦詞,好像不提。就不能表明他緊跟形勢。
接着是周正羣講話,周正羣這天講得比較多,針對搬遷工作,他提出六點要求。第一是做好宣傳發動工作。要把大家的信心鼓起來,熱情調動起來。第二是各院校要合理確定搬遷人數,要在原來上報省政府的方案基礎上,再次細化,一期工程能容納多少,就實事求是搬多少,不能在這事上搞攀比。第三要做好安全工作。第四是新校址那邊的食堂、衛生、醫療等工作要先行一步,要經廳黨組驗收合格後再搬遷學生。第五不能因搬遷影響正常教學。這點周正羣強調得尤爲多,課要上。教學任務要按期完成,搬遷工作還不能受影響。第六。他提到了一個比較敏感的問題,搬遷不能搞大型慶典,不能鋪張浪費,更不能藉機搞什麼慶功宴,儀式要簡而又簡。
“我們是學校,不是企業。我們花的每一分錢,都是銀行貸款。政府雖是投入了一部分,那也是納稅人的血汗錢,要把每一分錢用在教學上,用在對學生的培養上,用在最需要的地方。”說到這兒,他環視了一眼會場,聲色嚴肅地指出:“廳紀檢委要組織聯合工作組,對搬遷工作進行全程監督,發現問題及時彙報,對違犯紀律,借搬遷之名大肆揮霍者,一定要從嚴查處。”
會場響起了意外的掌聲,黎江北迴過頭,見帶頭鼓掌的是夏可可。
周正羣講完,是江北大學黨委書記楚玉良做表態發言,接着是其它五所學校,最後,強中行代表江北大學,就如何做好宣傳發動工作做了發言。
會議開了將近四個小時,會議結束後,周正羣提出,全體與會人員乘車去閘北新村,到現場看一看。這是事先沒有安排的,李希民徵求意見,要不要喫過午飯再去?周正羣道:“工地上就有,跟他們一塊喫。”,
離開會場往樓下走時,祕書楊黎走過來,輕聲道:“長江大學校長吳瀟瀟等在會客室,她要見你。”
“她怎麼找到這兒來了?”周正羣略帶喫驚地問。
“會議剛開始她就來了,等了三個多小時。”楊黎道。
周正羣略一思忖:“今天真是騰不出時間,這樣吧,你替我接待一下,把她反映的情況記下來,改天我找她談。”
楊黎猶豫了一會,低聲道:“周副省長,吳校長情緒很低落,我想”
“這我理解,你告訴她,等忙過這幾天,我一定找她。”周正羣說完,快步朝樓下走去,楊黎默站一會,遺憾地往會客室去。
往閘北去時,周正羣特意將黎江北叫到自己車上,黎江北面色沉重,看不出他是爲搬遷發愁還是爲將要到來的調研組發愁。
“憂心忡忡,你臉上就不能輕鬆點?”周正羣說。
“我輕鬆不起來。”黎江北說。
“又是啥問題?”
“長江大學,正羣,長江大學的情況不是你我想的那樣。”
“哦?!”周正羣警惕地豎起目光,他特意叫上黎江北,就是想談談長江大學,沒想他還沒開口,黎江北倒先說了。
“你又調研到什麼了?”
“騙局,自始至終,就是一個騙局!”黎江北憤憤地說。
周正羣的心譁就緊了,黎江北從來不是一個信口開河的人,如果沒有足夠的證據,他是不會這麼說的。
“你是指?”
“算了。車裏說不清,找時間跟你彙報吧。”
周正羣沒再往下問,黎江北這番話,還有他說話的神情,已像重錘一樣,在他心裏砸出轟轟的聲音。往閘北新村去的路上。周正羣心情格外沉重。長江大學跟江北商學院的糾紛鬧了五年之久,他主管教育後。先後召開過五次調解會,都沒能將糾紛調解掉。省教育廳先後拿出三份調查報告,都認定長江大學違約在先。然而,吳瀟瀟接手該校工作,出任法人代表後。不斷上訪。有消息說,吳瀟瀟已通過關係,將長江大學的處境反映到了中央,這次全國政協調研組到江北,其中一項重要內容就是關於民辦教育,莫非?
周正羣的腦子亂極了。聯想到長江大學創辦前後發生的諸多事,禁不住吸了一口冷氣。車子快到閘北新村時,他腦子裏突然跳出一個疑問,難道自己搞錯了。或者,真有一張大手,在背後操控着長江大學?
他把自己嚇了一大跳。
閘北教育新村呈現在眼前。
五月的陽光下,這片曾經的廢墟顯出處子般的美麗。說廢墟一點不爲過,周正羣記得,自己從春江市調進省城那一年,腳步還來過這裏。當時這兒已有開發的跡象,但也是幾個小工頭小打小鬧。一片廢棄的古河牀,加上破落的幾十間小廠房。廠房是當年興辦鄉村企業留下的。有人在這兒辦過小型船廠,後來不辦了。又有人把廠房低價買回來。當廢品收購站,於是這片古河牀上便終日散發着腐朽的氣息。河牀四周,散落着一些破舊的村宅。這些村宅不知建於何年,聽說最早是流民居住的地兒,長江每一次發大水,都會讓不少人失去家園,有人順江而下,哪裏能活命便在哪裏安家。閘北這塊地的歷史便有了。後來它成了船客子們落腳找快活的一處好地兒,那些四散逃來的外鄉人,因爲缺少活下去的辦法,便靠家中的女人,給船客子還有縴夫暖腳暖被窩。城中心地帶一些好逸惡勞的婦女還有在城裏煙花地帶混不下去的角兒,也躋身到這裏,榨縴夫們那點可憐的油。周正羣聽說,解放前夕,這兒的娼妓業很是火過一陣子。但站在這片廢墟上,他怎麼也想象不出,如此不毛之地,何以能繁華得了娼妓業?,
往事如夢,一晃間,周正羣到省城工作已有八個年頭。當年的不毛之地,早已煥發出勃勃生機。省市提出閘北高教新村這個概念之前,有人也動過腦子,打算將這兒投資興建成江北船工業基地,那個方案很是振奮人心,可惜還沒等批下來,就遇上緊縮銀根,國家對經濟建設大調整。要不然,這兒說不定早就機聲隆隆,人影綽綽了。
周正羣走下車,在李希民等人的簇擁下朝新村走去。腳下是筆直的混凝土路面,公路兩旁的樹木也已成活,五月的陽光透過層層疊疊的樹影,灑下斑剝的光。放眼望去,矗立在中心廣場的城雕尤爲醒目,那是花八百八十萬元從廣州運來的。當初爲這個城雕,周正羣跟馮培明還在會上發生過爭執。周正羣堅決不同意從廣州那邊運城雕,江北這麼大,單是藝術院校就有十幾所,人才濟濟,搞個啥樣的城雕搞不出來?馮培明卻堅持要從廣州那邊定做,他說廣州是中國改革開放的前沿,是經濟的火力地帶,它的藝術也是最前衛的。周正羣后來還是妥協了,不是他贊同馮培明的觀點,而是有些事,特別是看似無關緊要的小事,該妥協時必須妥協,要不然,你這個副省長就沒法幹下去。
爲這事,黎江北在私下裏嘲諷過他,認爲他現在滑頭了,知道保自己的官帽了。周正羣無法跟黎江北解釋,多的時候,他認爲黎江北的觀念是對的,非常正確,但就是不能接受。畢竟,他跟黎江北分屬兩個不同的圈子,各有各的遊戲規則,黎江北可以堅守住一個真理不放棄,他不行,他得動搖,得左右徘徊,有時候還得做出犧牲,做出讓步。這叫做政治的藝術。更叫做政治的無奈。真的,周正羣現在越發感覺到,從政跟搞學術最大的不同就在於堅守與妥協。學術這口井,你越是堅守就越能出成果,因爲它是井,堅守才能鑽得深。從政卻是場裏的遊走。這場就是人們說的官場。既然是場,你就不能守住某個信條不放。你得學會在場內迂迴,學會在場內出入,況且現在這場裏規則已不是一條,有許多。明規則,暗規則。潛規則,亞規則等等,哪條規則不遵守都不行。單純地遵守也不行,你還得學會利用它,把玩它,既不能太偏離也不能太投入。總之,你得在這場裏遊刃有餘。
這些,他能跟黎江北說嗎?
不能!
比如閘北新村的搬遷,按說一期工程剛一驗收。他就應該積極組織搬遷。但他能積極嗎,或者說他能急嗎?不能!他一急,夏聞天第一個不高興,夏聞天是閘北高教新村的堅決反對者,做爲夏聞天一手培養起來的幹部,他能在這事上積極?馮培明也不高興,閘北高教新村是馮培明在省政府主管教育時一手抓的工程,是馮培明這輩子幹得最驚天動地最漂亮的一件事。他要是犯急,馮培明會怎麼想?
他得先等馮培明急。馮培明急了,他纔能有所行動。這行動,還得顧及到夏聞天的臉色,顧及到班子其他成員的臉色。複雜啊,要不然,搬遷能拖到現在?
更重要的,彬來同志到江北後,從來沒對閘北高教新村發表過意見,他怎麼想的,誰也摸不透。摸不透你就不能亂行動,這就叫規則!
想到這兒,周正羣苦苦地笑了笑,黎江北嘲諷他滑,這能叫滑?這才叫摸着石頭過河,過不好,掉水裏淹死的先是你!,
周正羣收回目光,看了一眼身邊的人,奇怪,今天的主人怎麼還不到場?
這主人,就是負責江北大學一期工程建設的建築商萬泉河。
一想這人,周正羣的臉又陰了。
萬泉河現在越來越神祕,神祕得讓周正羣都摸不清他到底是怎樣一個人。在春江政府大樓搬遷大禮上,周正羣心想怎麼也能見着他,幾個億的工程,他萬河實業一家幹了百分之八十,春江市搞那麼大的慶典儀式,他楞是不照面,只打發自己的妹妹萬河實業副總裁萬黛河出面。如此按排,在全省建築界,怕也只有他萬泉河能做出。
難道他今天還不現身?
周正羣邊想邊往前走,李希民不時指着四周的建築,跟他彙報,他一句也聽不進去,他在想,春江政府大樓工程中,不翼而飛的那些陶器,會不會真是萬泉河弄走的?
快進江北大學校門時,風姿綽約的萬黛河在幾個副總的陪同下笑吟吟走過來。跟春江市那次不同,今天的萬黛河沒花枝亂顫,她着工裝。這是萬河實業一大特色,只要在工地,不管來誰檢查,公司高層一律着工裝。能破格的,就一個萬黛河,興許她是女人,女人有時候就應該享有特權。
周正羣握住萬黛河伸來的手,這雙手看似嬌小柔弱,有時候力量卻大得出奇,她能調動二三十個億的資金,能一夜間讓金江市的建築材料短缺,更讓周正羣不敢小視的,這隻手只要往北京方面撥個電話,幾分鐘內就能讓省政府定的盤子翻個。
但是周正羣此時握住的,的確是一隻嬌小柔軟暗暗散發着女人香氣的玉手。
“省長辛苦了。”萬黛河並不急着把手從周正羣手裏抽開,她說話的語氣就跟花吐芳香一樣,永遠是那麼細軟溫雅。而且她對領導的稱呼永遠保持着她的風格,從來不在前面帶副字。
周正羣收回自己的手,沒有笑。這也是他的風格,只要是檢查工作,不論對方是誰,不論工作幹得滿意還是不滿意,周正羣臉上,永遠是那種呆板而且老舊的表情。拿兒子健行的話說,看他這張臉,總覺他處在水深火熱中。
一看萬泉河沒來迎接,李希民臉上有些不高興,握住萬黛河手的同時,他問:“萬總不在?”
“在,他在工地上。”萬黛河笑容可掬地說。
撲面而來的是彩旗條幅,校園中心小廣場上,幾十個桔黃色的氣球在風中飄蕩,上面飄着熱烈歡迎等司空見慣的白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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