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南錄,第一卷斜陽百鍊(二下),其他文學,世紀文學./->->->|||||第一卷斜陽百鍊(二下)“等到將來下鋼弩時哪個士兵領了哪把弩一定要根據編號記錄戰場上人在弩在弩亡人亡。”劉子俊低聲建議他的想法和簫資一樣極其重視技術的保密性。這是大宋朝的習慣當年神臂弓初現朝廷就曾把所有會製造神臂弓的工匠集中到汴梁一個不準外出。
文天祥笑了笑對劉子俊的建議不置可否。文忠設計的那個弩是東方弩和西洋弩的綜合體結合了東方弩箭的括機和西方弩箭的金屬弩臂和齒輪傳動技術所以看起來非常新穎。但無論是鋼弩還是不遠處那架被大夥視爲神物的腳踏簡易車牀其實設計思路都不復雜。一個老工匠拆裝幾遍輕易就可以複製出類似的產品。
“關鍵在不斷更新讓自己的進步永遠比敵手更快。而不是抱着前人的老底不放那樣保護了自己的技術同時也封閉了自己接受外來技術的可能”。一個聲音從文大人心底湧起看來又是異世界那個文忠的想法。這段記憶帶給文天祥的不僅僅是一些技術上的總結不知不覺間已經改變了他的思考方式。
翻看了一下工匠們在簡易車牀上加工出來的傳動輪文天祥又問道“那個灌爐呢你搭好了沒有”。
“剛剛搭好按丞相大人的吩咐就在裏邊”簫資老實的回答“那種方法大夥沒聽說過誰也不敢先試”。
這些日子忙前忙後所接觸的知識已經過了簫資能吸納的極限。把生鐵這麼快炒成熟鐵把熟鐵滲碳爲鋼利用回火調節彈性。各種知識都是他從來沒接觸過的在現自己原來所學狹窄的同時簫資也更理解了文天祥所寫那本“天書”以及世界的博大。所以在努力消化新知識的同時他也儘量採取穩紮穩打的方式避免錯誤和事故的生。
灌爐已經乾燥了幾天了由於對文天祥的書中提及的鍊鋼方法還沒有喫透所以他不肯輕易讓工匠們去嘗試。百丈嶺上材料稀缺比原材料更缺的是成熟的工匠兩項中損失哪一樣簫資都覺得是罪過。
“我來試試這種方法的好處是度快”文天祥笑着脫下外袍走向灌爐。若以另一個世界文忠的眼光來衡量輜重營軍械監需要繼續努力改進的地方還有很多。在文忠的記憶裏還有一種平爐和一種簡易轉爐可以直接將鐵水煉成鋼但那兩種方法都需要穩定的根據地。屬於大投入大產出的方式。而灌鋼法適合隨時需要轉移的游擊區並且對技術要求不高。民國期間山西一帶的民間武裝用的全是這個辦法。日本人來了大家將灌爐用土埋掉帶着成品迅轉移。只要找到丈把寬的地方立刻可以另起爐竈。轉瞬煉出適合打造刺刀用的精鋼來。
“那怎麼行”簫資一下子跳了起來抓起文天祥脫下的外套捧在手裏結結巴巴的說道“丞相不要折殺末將。末將親自去試今天一定灌出合格的鋼來”!
“不妨我只是想給大夥做個示範”文天祥推開簫資從一個老工匠手裏接過一雙棉手套一邊灌爐的位置走一邊喊道:“貴卿你給我打下手”。
“是末將尊命啊”杜滸拉長聲音回答甩掉外套露出結實的肌肉。知道文丞相又要傳授大夥絕技了很多老工匠把手中的活計交給當徒弟的士兵紛紛趕來在過午的日光下眯縫起眼睛
“丞相看得起我等是我等之福啊!楞什麼開火給丞相大人打下手去”!鐵匠李二扯着嗓子吼了一聲。圍觀工匠和士兵回過神喜滋滋的向灌爐跑去。搬熟鐵的搬熟鐵添炭的添炭一會將灌鋼工作準備停當。
文忠記憶裏的灌鋼爐不過是炒煉爐的一個延伸同樣是適合游擊戰的“找到地方就能煉煉完了帶着成品迅轉移的需要”。一前一後兩個爐室成“日”子形串連鋼爐在前炭爐在後。最好的鍊鋼材料是用焦炭百丈嶺上用來燒焦炭的泥炭(煤)奇缺所以用木炭和焦炭六四混合。
杜滸是煉武之人臂力遠較普通士兵大抓起風箱柄一拉一送炭室的火焰呼啦拉越過火牆一會功夫就將熟鐵料烤成嫩紅色。搜索着文忠的記憶文天祥知道火候已經差不多了用鐵筷子夾起一片薄薄的生鐵板放到鋼室三分之二處。紅星飛舞在烈焰焚燒下片刻之後生鐵片開始融化將鐵水滴在紅色的熟鐵料中出細細的噼啪聲。突然鐵液開始沸騰一些渣滓開了鍋般浮上表面濺出無數火星。
江南各地蒙古駿馬盡情地撒歡兒一片片莊稼倒下一座座城市在同樣的火光中化作瓦礫場。而那些城市是我們的家園。杜滸臉色慢慢被火烤紅幾個士兵想要上前接下他都被他推開了。抬頭看看文天祥只見文大人氣定神閒彷彿上輩子曾經幹過灌鋼的活一般用鐵鉗子翻動鐵料均勻地在熟鐵盤的另一面又淋了一層生鐵液。
黃崖洞另一個世界的文忠就這樣一點一滴澆鑄着抗戰勝利的希望。時空雖然不同但其中那份國破家亡的悲憤卻是同樣。
取出鐵料煅打去渣再入爐再灌生鐵水再煅打。兩灌之後文天祥的臉上露出一絲笑意低聲對簫資吩咐:“好了拿去淬火後試試看比你的百鍊鋼差多少”。
“我來”沒等簫資動手有個年過六旬的老漢跳上前毫不客氣的用鐵筷子將鋼團夾走分開衆人一溜煙跑到山溪邊將鋼團伸進了一個淬火用的泥坑裏。
“嗤”白煙四冒遮住了工匠們興奮的目光。
文天祥抬起頭看到一大羣年青人圍住了溪水年齡有老有少穿着福建百姓常見的打扮不知道是什麼來頭。
“丞相陳將軍回來了”劉子俊俯在文天祥耳邊低聲解釋。“陳將軍從邵武軍(福建邵武)那邊回來了帶回了幾十個工匠。那個老先生姓林是工匠的頭兒”。
“見過丞相”陳子敬滿臉風塵依舊一身出家人打扮。“我剛纔見大人忙所以沒敢上前見禮請大人恕罪”。
“免禮軍中別客氣路上順利嗎?收穫如何”文天祥顧不上再看自己辛辛苦苦灌出來的鋼材是否成功拉住陳子敬急切地問。
“唉一言難盡”陳子敬嘆息了一聲神情有些黯然“咱們在江南西路一敗各路豪傑相繼敗了下去。張世傑大人派兵進攻泉州沒攻下來聽說韃子的援兵到了匆匆忙忙從水路撤了軍。大宋主力一走各地又陷入了韃子手中有些地方的大戶怕韃子來了屠城將大宋的守將給刺殺了提了人頭趕着請降”。
“無恥”工匠們聞言大怒憤憤地將手中的鐵錘碰得叮鐺直響。
陳子敬看了他們一眼繼續說道:“很多原來跟着咱們乾的地方官見風使舵都降了北元。積極響應大宋光復的那些豪傑與士紳多半被地方官捉去殺了說是爲了避免韃子頭嗦都怒。汀州的守將黃去疾帶着兩萬新附軍和韃子一塊殺進了邵武到處燒殺搶掠比韃子還無恥……”
這就是我大宋啊當官的喜歡投降做奴才。而那些從沒在朝廷裏拿到什麼好處的士紳和百姓反而爭先恐後的爲國獻身。文天祥憤怒的想山風從天邊吹來夾雜着萬里腥羶。
“萬里羶腥如許千秋忠魂何在”?杜滸仰天長嘆拳頭節捏得格格之響。幾個士兵聽得真切瞪大了血紅的眼睛。文天祥曾經在劍州駐紮陳子敬說的這些地方是很多士兵的故鄉。
“兀那書呆子你嘆氣什麼嘆能把韃子嘆走麼。他們現在如此得意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說不定哪天敗落了就被咱大宋百姓一人一塊磚頭砸回大漠去。”一個洪鐘般的聲音打斷杜滸的嘆息。那個搶了文天祥冶煉成果的林老漢不知什麼時候又轉了回來雙手搬着冷卻完的鋼塊沒大沒小的衝文天祥說道:“這位大人怎麼稱呼您這灌鐵成鋼的手藝教給我行麼”?
“行”文天祥爽快的答應了一句使了個顏色制止了劉子俊等人的作。走到灌爐邊從爐子的堆砌開始給老漢比畫。
“這文丞相真是越來越讓人摸不透”劉子俊看着文天祥忙碌的背影連連搖頭。
“大人從昏迷中醒來已經變了”陳子敬笑着說道滿臉崇拜“你們別瞧那個老頭子不起他可是方圓幾百裏最好的鐵匠。寶積鐵場的鎮場祖師爺。文大人這樣推心置腹地對他還怕他不帶着弟子爲咱們打製軍械。
聞聽此言劉子俊重新打量了老漢一遍將信將疑“老人家多大年紀了能跟得上咱們行軍打仗麼”?
“六十九但是好身手是個煉家子。韃子頭兒頁特密實攻破了劭武軍老人家不願意給蒙古人當狗帶着徒弟們反了出來。這次我帶人推了鐵料和泥炭上山黃去疾那個漢奸派了一隊狗腿子來追被老漢掄起鐵錘砸翻了四個剩下的呼啦一聲全跑了乾淨。當時老人家那個威風估計黃漢升在世也不過如此”。
好漢子杜滸打心底讚了一聲可偌大江南林老丈這樣的豪傑有幾個呢。頁特密實不算什麼名將麾下只有三千多蒙古兵和少量西夏人可爲虎作倀的黃去疾卻帶了兩萬新附軍。
爐膛中的熟鐵盤再次變黃文天祥鉗起生鐵條均勻地澆了一層鐵汁在熟鐵上。林老漢目不轉睛的瞧了一會嘖嘖讚歎“好手藝好手藝不知大人是從何處學來的”。
“書中南北朝時已經有人這樣煉過鋼我只是局部做了些改進”。文天祥頭也不抬心思全放到了觀察鐵條的火色上。
“是三卷天書吧文大人”林老漢狡蛣地衝文天祥擠了擠眼睛顯然通過剛纔杜滸等人臉上的表情老人已經知道了傳授自己灌鋼術的是當朝宰相文天祥。這番裝瘋賣傻試探的成分遠遠高於學藝的成分。
“沒天書那是謠傳”文天祥的解釋在衆人耳朵裏聽起來像欲蓋彌彰。林老漢會意地點點頭不與文天祥在天書問題上糾纏。低着頭拉了一會兒火又悄悄地問道:“文大人天書上說了沒有咱大宋會亡麼”?
文天祥被問得身體一震鐵水偏了偏落到了爐牆上濺出幾點飛花。大宋會亡麼?在夢中的記憶裏一年半後世間再沒有大宋這個國家存在。
可如今有了百丈嶺上這夥男兒大宋還會亡麼?文天祥問着自己眼神漸漸迷茫。如果自己真的可以改變命運那後世的歷史書中會留下怎樣的一筆呢。滿清和倭寇入侵的悲劇會不會按原來的歷史上演沒有了文忠自己上哪裏得到這份記憶沒有這份與衆不同的記憶自己又憑藉什麼撥轉歷史的車輪……?
這個悖論好複雜複雜到文天祥一時忘記了手中的火鉗。生鐵塊已經融化殆盡眼看着這次灌鋼就要失敗。
“老漢我沒別的意思黃土埋到脖頸子的人了不想給韃子當狗你不方便說我就不問了”林老漢誤解了文天祥的表情聲音裏帶着隱隱的絕望。
“書上說只要世間還有一個站着的大宋男兒華夏就將永遠屹立不倒”。文天祥抬起頭望着林老漢和一幹工匠的眼睛鄭重的說道。既然老天給了他另一個世界的記憶他就有信心用這段記憶來改變整個中華的命運。
誰道萬里羶腥如許中華自有雄魂。
爐膛裏鐵水在鋼材上沸騰昇華一塊鋼坯漸已成形。
酒徒注:鍊鋼及炒鐵之法出自抗戰時期根據地非杜撰。在中國南北朝時期灌鋼技術已經存在。上世紀三十年代北方土匪中一種實用鍊鋼技術叫“一腳倒”也是一種小型炒爐專門爲匪徒們提供刀具用材。如果被人現則一腳揣倒撒腿跑路名字倒也形象。
以酒徒的眼光五、六十年代大鍊鋼鐵的笑話與其歸咎技術上的失敗不如歸咎到管理上的混亂。在舉國上下只求產量不問質量的時候有人會認認真真去煉好鋼鑽研技術纔怪。(快捷鍵:←)(快捷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