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筱婉怎麼也沒想到,她會在這裏見到左恆,月餘不見,他瘦了,戴着灰色的毛茸帽子,臉上蒼白的顏色,可她一眼便認出了他,那是左七少啊,整個西島聞之喪膽的左七少,此刻就淡淡地笑着拍着身邊女子的臉龐,再將視線轉移到他們身上時,卻依舊是淡默的神情,淡默的,彷彿他們是陌生人,根本不相識的陌生人。(.)
她看着他的臉,不太遠也不近的距離,她看不到他面上的悲喜,亦看不到他眼底的驚訝與愕然,他淡默地,沒有一絲多餘的表情,只是看了眼自己和金晨珞,再轉眼去看着他身邊的女子。
她認出,是沫兒,金晨珞異國他鄉的妹妹,全身的血液裏,有着一半相同的基因。於任何男人,那都是一個不可多得的人間,兩人並肩站在一起,天造地設般地靚麗。
蘇筱婉心裏抽搐般的疼,她幻想着見到左恆的第一眼,她是不是會撲過去,捧着他的臉說,我的七少,我來了,我帶你回蘇園。
均可想象中的一切,卻像肥皁泡一樣美麗卻不真實。
蘇筱婉緊咬着脣,她怎麼能相信眼睛所看到的一切,她可以容忍他的身邊有了其他的女子,可她無法容忍他看着自己,像徹頭徹尾的陌生人!
蘇筱婉慢慢地後退,後退,然後在雪地上轉身飛快地逃離,逃離這裏。
渠兩兩相望,四目相對。
他看着她,她看着他。
沫兒看到了蘇筱婉,她恨那個男人,她躺在冰涼的手術檯上的時候恨不得再見到他的時候狠狠地掐死他,可真正看到了他,她卻只剩下心疼,那種和身體生生剝離的痛,再一次襲捲全身而來。
她被林汐送進了醫院裏,她殘忍的拒絕打止痛劑,她要自己清晰地記住這個男人帶給她的全部傷痛,冰涼的器械在身體內湧動着,她記得自己生生咬破了嘴脣,血腥的味道在整整一天的時間裏都在脣齒間蔓延,短短十多分鐘,手術結束的時候,汗水已浸透了手術服和整塊背下的牀單,可她卻是一滴眼淚都沒有流。
醫院的天花板繪着碧草藍天白雲,開着淡雅的小碎花,那是遼闊的大草原上纔有的風景,她木然地看着,她現自己竟然還清晰地記得和那個男人所有的一切。
相識的時候,他有着不苟的顏笑,英俊帥氣的臉龐,灑脫不羈的氣質,玩世不恭的眼神,她記得她主動向他伸出了手,那一瞬間她猜測她用了有生以來最顛倒衆生的笑容,可回應她的,卻只是淡淡的禮節性的微笑。
後來,後來那是一段多麼甜美的日子,她在影視城拍戲,他偷偷來探班,她偷偷跑了出來,兩人騎馬在大草原上策馬奔騰,他俯身摘下一把繽紛的野花獻給她,在她伸手去接的時候竟然一把將她從馬背上拉到了他的懷裏,面對面地坐着,熱切地吻着,而後一把掀起了她的長裙,就在奔跑着的馬背上,讓她有了終身都難忘的經歷。
可那個人,卻是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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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麼殘忍的字眼,殘忍得像一把生鏽的鈍鈍的刀子狠狠地剜着自己的心,鮮血淋漓!
可才幾天的功夫,他依然帶着她出現在自己的面前,他親呢地牽着她的手,他甚至伸手攬住了她因路滑而後墜的腰。
她在他的眼裏看到了憐惜,看到了愧疚,僅僅是憐惜與愧疚,卻沒有其他的情緒,她深深地記着那最後一天的晚上,他趴在自己的身上精疲力盡着,灼熱的身體,在他呢喃出那個名字的時候她全身在瞬間透涼。
多麼殘忍的人,拿着一把無形的刀子,狠狠地刺向自己的心底。
“七哥,我們回去,風大,”沫兒強忍着眼淚,挽了左恆轉身離去。
每一個腳印,踩在薄薄的雪上,吱呀地響着,每一聲迴響,都像千斤重的錘子一樣,敲碎在心裏。
金晨珞沒能認出左恆來,記憶裏那是一個陽光很有活力的男人,可眼下,戴着套住了整個腦袋的帽子,一張瘦削蒼白的臉裹在圍巾裏。
他只看着沫兒,他喜歡她軟軟的聲音叫他“honey,”每一聲,都讓他在瞬間酥到了骨子裏,可她就那麼靜靜地看着自己,眼睛裏燃燒着的仇恨火焰在瞬間熄滅,她不恨自己?
金晨珞記得自己在看到沫兒的剎那間鬆開了緊握着蘇筱婉的手,萌萌之中他並不想讓她誤解,可他不知道那一幕落在沫兒的眼裏,卻是多麼心虛的表現。
蘇筱婉在瞬間便拔腿離去,他不懂爲什麼,他只想着按照地址尋了來,第一時間見到的,卻是沫兒,他甚至都沒準備好要如何地與她道歉,可這一切,就生了。
他回過頭,看着蘇筱婉一路踉蹌着離去,一路幾**滑倒,他轉身追了上去,卻不見左恆突然地緊抱着頭,無力地蹲坐在雪地上。
依舊是那種疼,那種鑽心的疼,像電流一樣瞬間傳遍全身的每一條神經。
蘇筱婉!
那個離去的背影,那個踉蹌着離去的背影,是蘇筱婉!
所有的一切,所有的場景,在這個背影印入眼簾的時候,像電影的無數個畫面一樣在腦海裏一一地翻騰起,沉睡的記憶一一地被喚醒起。
鏡湖環繞的西島,島口一家玲瓏的花店,花店裏倔強的女子,站在旋梯上抱着布娃娃的依依、鏡湖湖畔古老的蘇園,兔子、百合、銅鈴,沾染着麪粉的郝連,在他的面前打架的男子,像尾巴一樣跟着自己的賈六,一束很精緻的花,一把被掀翻的桌子……
一幕一幕,像一冊圖畫書一樣在眼前打開一頁一頁,他想起了那個狂風肆虐的夜晚,想起了溶姨狠狠摑在臉上的耳光,想起了那一抹竹子陰影下她暗的身影,想起了那一間被自己生生毀掉的花店,想起了她推門時,一縷初升的陽光在她耳畔落下的淡金色光暈…….
“蘇筱婉,”左恆爬起來,捂着頭大喊着,可回應他的,卻只有漸行漸遠、虛無縹緲的山間迴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