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漸,八卦鎮上的燈火卻不熄滅。
陸陸續續有人放着鞭炮,噼裏啪啦,好似過年似的。
隨後便有一個帶着大頭頭套的人在前開道,跟着巫儺戲並無二樣。
“方相氏”
少年跟着人羣一同看着,只是原本這種大遊行,應該最多的就是小孩,吵吵鬧鬧的纔好。
如今卻都是一些帶着大頭面具的神漢。
披頭散髮的黃鬼代表的是瘟疫。
赤鬼代表的是乾旱。
青鬼代表蝗災。
黑鬼代表洪澇。
白鬼代表戰爭。。
五鬼戴着枷鎖遊街,後面是踩着高蹺的各路神仙。
有金童子,有玉童子。
嗩吶,金鑼,大鼓,似乎真神降臨,必須要有這些儀仗。
燭火紅光,映射在那些面具的油彩上。
整個遊行隊伍繞着“八卦鎮”而行。
又有舞着獅子的,龍燈的,別樣熱鬧。
只是跟着隊伍的,竟然是一個一個滄桑面容,花白頭髮的老人。
一個個神情麻木,好似行屍走肉,被家人攙扶着遊神。
八仙,四將,孩兒弟,太師,書生,無常爺。
以及最爲隆重的“五顯大帝”。
五顯大帝便是華光祖師,也是俗話說的“三隻眼的馬王爺”。
陳老闆忍不住要加入其中遊行,還對着少年招手:“小李, 來,沾沾福氣!”
少年念着自己還有一個酋犬山土地神的神位, 便悠悠然跟着遊神的隊伍中。
“真熱鬧啊!”陳老闆感嘆道。
“是挺熱鬧的”少年眼睛看去, 在人羣之中的鬼怪。
在燈光下的紅衣女子。
在房頂上的三眼黑貓。
在遊神隊伍中的大肚獨角惡鬼。
以及一大批從各個角落跑出來的孩童魂魄。
這些魂魄大概三四歲到七八歲的樣子, 小手牽着小手。
遊神的最後一站是祠堂,最老的老人將族譜請出。
在上面又添名。
然而這本族譜, 跟別的不同,不是從前往後寫,而是從後往前些。
也就是說孫子的名字在爺爺的上面。
今年剛剛出生的幾個孩子, 便被老人家寫在了族譜上。
隨後鎮長,鄉紳們便開始致辭了。
少年回憶自己在“閭山遊記”上看到的。
八卦鎮,八卦陣也,以祠堂鎮生門,以死門做道路。
然生門立祠堂, 所以致鬼神興也。
死門迎客, 卻不善也, 常有尋訪長壽仙方者,不得善終。
鎮上雖多長壽, 然實則奪子孫之陽壽, 享子孫之福廕也, 雖免徭役賦稅之苛難,亦難免百年之後,化作死鎮。
“多男子則多懼, 富則多事,壽則多辱。是三者, 非所以養德也。”
少年嘆息道。
這些老人看似長壽, 卻也不過是爲人擺弄的木偶,並未享受到“天倫之樂”。
木偶神靈, 也早就沒了靈光,八卦鎮死門迎客, 除卻活人進來容易受災樣,但對於“亡者”而言, 卻是賓至如歸。
所以人鬼雜居, 少年感覺到八卦鎮鬼氣重的原因。
少年看着這些玩鬧的嬰童, 莫名念道:“要是送子娘娘在這裏, 只怕會難過吧。”
又想道:“陳靖姑是保佑產婦平安,保佑孩童健康成長的神靈,這裏這座長壽鎮, 跟着她的神職背道而馳,想來也是爲其所厭惡的。”
隨後念道:“三清上境,太乙元真,布和法化,開光度人,煉魂日官,校魄月輪,天帝總黑,地官飛塵,千二百靈,萬二千神,合成仙宅,立爲真身……勤叩天鼓,和形煉魂。齊誦不忘,當見神尊。策空駕浮,昇天躡雲……
卻化出一道“虹橋”,引得許多被遊神吸引的孩童魂魄前來。
等着他們上了橋,橋上便有青色蓮花將其包裹,化作清靈童子,走向橋的另一邊。
另一邊正是青華妙界。
“謝謝你。”
一聲聲真誠的感謝讓少年感覺心中暖暖的。
但這只是一功。
遊神已經落入了尾聲。
只是這些老人家,沒有了嬰靈充足的陰壽續命,很快便全身長出了“白毛”,竟然如同已經屍變了的人一般。
八卦鎮的風水被破了,這本來就是邪法。
族譜無火自燃起來。
惡鬼們紛紛附體那些已經失去了靈光的遊神。
一切都是那麼光怪陸離的樣子。
陳老闆還在跟着一個老人家討論喫什麼牙口這麼好,下一刻就差點被嚇死。
這些魔怪釋放本性,原本還是人鬼雜居,現在徹底化作妖魔鬼城了。
只是便如同之前一般,這些妖魔還沒有作亂多久。
便又有一個道人來,這道人揹着一捲圖錄。
似乎認得所有鬼物的名字,念一個,這些妖鬼便被收進圖裏一個。
不一會兒,那八仙四將五鬼便全部被收進了圖中。
陳老闆再次被徵服:“師父!收我學仙吧!”
那道人卻一笑:“你欲學仙,可求什麼?”
“但求逍遙自在罷了。”
“那你是求不到了,學仙也有天王老子管着,哪裏有逍遙自在呢?”
隨後,又對着少年笑笑:“青蓮真人,你還沒有自悟嗎?”
道人自畫卷中牽着一頭毛驢,倒着騎,一邊磕磕巴巴唱着道歌。
少年只聽得其中幾句:“人言昨日空虛今又過,誰知歲月留青絲,恨他無功又無名,怨他身疲枉勞奔。平淡爲善質爲貴,善惡終爲是與非,懷感千古念聖人,何爲空虛何爲真。三清無慾靈魂淨,六根有情始爲人,忙碌天生了卻心,天宮堪比人間美,一日能有幾時刻,留住歲月哪有情,何須看他美與真,縱心爲欲潔有清。一日尚有晝與夜,人間豈無黑與白,明瞭善惡知黑白,無虛無真更無慾。”
心中悵然,良久不能平復。
陳老闆更是悵然:“怎麼我到了一地,一地便空了,而且這些妖魔怎麼都是人變的,那真正的人又去哪裏了呢?”
一句“妖魔都是人變的”,將少年猛然驚動。
隨後一念,便有一道小劍,自無名之處出來,存於少年眉心。
少年看去,上面寫着“天刑”二字。
隨後一把火燒了這八卦鎮的宗族祠堂,朝着剛剛那道人倒騎驢的路線走去。
陳老闆連忙跟上:“等等我啊!等等我!”
卻再也不敢再輕舉妄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