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是從小的成長經歷所致,葉爾有着野草一般超強的適應力。
這次雖然考砸,但她已經完全適應了二中的環境和教學節奏,學習成績基本步入正軌,只要方向不偏,基本不會再有大的失誤。
班主任李惠明也不知道是瞭解了情況還是怎麼地,並沒有批評她考砸的事,第二學期依然是優秀學生,這無疑是給沒什麼安全感的葉爾打了一針強心劑,給了她莫大的肯定,敏感的她沒有失落,反而油然生出一種一定會成爲班主任靡下一員大將的感覺。
而後來的事實證明,她的直覺是正確的。
暑假自然也是回老家,臨走那天,管曉宇騎着個山地車,灑着滿頭汗水對她上演了一曲十八相送,那個叫難分難捨,搞得葉爾趕緊自己回家都像在做對不起他的事情似的。
末了,管曉宇還變魔術似的,不知從哪裏掏出兩本書來,都是用競賽書籍包的樹皮,戀戀不捨地說:“這是賺錢祕笈,你暑假有空可以看看。”
然後支支吾吾的想說上面半天沒說出來,幽怨地看着葉爾上車離開,直到看不見車子,這顆望葉爾石才垂頭喪氣地走開。
葉爾的性子不大會強求什麼,向來順其自然,見他一直想說什麼最終還是沒說也不問。把書放在書包裏就開始睡覺,如果不睡覺她暈車會吐。
這個暑假似乎異常炎熱,地表被太陽烤的似乎都能冒出煙來,物體都是一陣陣扭曲的。
暑假學生回家,李老頭李老太見沒什麼生意就回了鄉下避暑,也見見好久都沒見到的老朋友們。
葉爾每次回來東西帶的都不多,兩套換洗的衣服加暑假作業和一些課外練習題,過去一個書包壓在她身上彷彿隨時能將她壓垮似的,看着叫人唏噓不已,現在身體長開了些,像一位有着高中生氣質的中學生了。
她自己感覺不大,但許久沒見孫女的李老頭李老太和村裏的那些老人見到就不一樣了。
她撐着把傘,靜靜走在大水庫中間大壩上,大壩兩邊大片的野生荷花開的搖曳生姿,夏風拂過送來陣陣荷花的清香,遠處的麥浪一望無際,就如同給大地鋪上了一層厚厚的綠色地毯。
正值中午,稻場上的農人都在忙着翻曬稻穀,認出遠遠走來的葉爾,驚歎地大叫:“這不是老毛蟲家的小二子嗎?暑假回來啦?”
“幾年沒見都長這麼高了!”
葉爾笑着與他們一一打過招呼,走遠了還能聽到他們談論說:“這小丫頭現在長的水靈靈的,他爸媽當初不要她,誰知就這丫頭爭氣,偏偏就考出去了!”
“這丫頭以後有出息,從小看一半,這丫頭從小就不得了,從來沒見她出來跟人玩過,我家那幾個天天打泥巴滾,就她斯斯文文的在家看書,這樣考不上那真是有鬼了!”
“這丫頭肯苦讀啊,我家那兩個小子能有她一半那我死了也笑醒了……”
葉爾漸漸走遠,後面的聲音都被刺槐樹上繁鬧的知了叫聲遮蓋。她抬頭望着許久未回的家,心底湧上揉揉的感動,突然有點能理解書中說的落葉歸根四個字中飽含的濃濃情感。
她將書包放下,轉頭就看到客廳中堂上並排掛着兩幅自己和李奇的照片,她記得小時候那裏都是隻掛李奇的照片。
“奶奶!”她高喊一聲。
“哎,兒啊,歸來啦?”李老太聞聲手上拿着個鍋鏟從廚房裏探出頭來。
“嗯,歸來了?”
“累了吧?那裏燒了壺涼茶,趕緊喝一點,看到你爺爺了沒?”
葉爾走過去倒了杯茶水在白瓷碗裏,輕輕抿了一口再咕咚咕咚往下灌,答道,“沒,爺爺不在家嗎?”
“你爺爺聽說你今天歸家,一大早就燒好涼茶等你,中午等不及擔心你熱,跑去接你了,這老頭子,腿腳不放便還不消停喜歡到處走,等下就要喫飯唻,天天叫人喊!”李老太一邊盛菜一邊對她嘮叨,“快去門口看看他歸家了沒有,天這麼熱可別中暑了,死在路上都沒人知道哎,這老頭子回來我又要罵他!”
“哎,我去看看。”葉爾如蒙大赦,急忙跑出去。
她是最怕聽李老太嘮叨了,同一個意思的話她能一直念唸叨叨一兩個小時,直聽的你想吐了爲止。
她走到門口邊的刺槐樹旁,幾年不見,當年那顆歪脖子的刺槐樹已經長得非常高大,最下面的兩顆膝蓋粗的樹幹可能是擋了路人行走而被鋸下,潔白的刺槐花開了滿枝頭,像白色葡萄般一串一串地垂落下來,有些細白的花碎碎地灑落在泥地上,被樹下姿態慵懶地乘涼的老牛踩進泥土裏。
這棵樹長在她家與隔壁老鳳台爺爺家之間,可能是老鳳台爺爺搬走的緣故,這裏已不再見當年的熱鬧,原來衆人談笑處如今堆了一大堆木柴,只留下只夠一個孩子所能走過的小巷。
她爬到最下面那顆樹幹上,從高處往遠處看,幾家樓房的煙囪上嫋嫋冒着炊煙,村裏一片祥和寧靜。
“爺爺~歸家了~爺爺~歸家喫飯了~~~”她聲音又清又脆,聲線悠長,如同唱山歌一般,將寂靜的鄉村喚醒。
很多聽到喚聲的相親們都從自家房子裏走出,或站在樓上,或站在自家臺基上端着飯碗對葉爾親切地笑,“小二子歸家啦?”
“歸家了。”她甜甜地露出靦腆的笑容。
“在外面可好啊?”
“好的。”
“在外面想家吧?”
“想的。”她乖巧地回答。
“也是,肯定想哦,你從小哪離過家啊,你都不知道你爺爺多想你哦,天天在門口看着,現在總算歸家了,這下你爺爺要高興壞了!”鄰居們的淳樸叫她回以更加甜柔的笑,乖乖地聆聽。
“喫飯了沒啊,沒喫飯來我家喫吧!”鄰居熱情的相邀。
她輕輕搖頭,“不了,謝謝嬸子,奶奶做好飯了,就等着爺爺回來喫了。”
“好,那你趕緊叫你爺爺歸家喫飯,天這麼熱!”
被鄰居們這樣一說,葉爾也有點擔心起爺爺來。
李老頭精瘦精瘦的,還駝背,好在一直身體健康,喜歡四處跑動,身體倒沒什麼大毛病。
她手窩成喇叭狀,“爺爺~~家來喫飯了~~~~”
話音剛落就聽到背後有人陰測測地叫了一聲:“小二子,家來啦?”
葉爾聞聲差點從樹上摔下來,回頭一看,嚇得心臟一顫,怯怯地喊了聲:“黑大姑。”
“家來就好,家來就好,好多年沒看到你,我老人家想你啊!”黑大姑站在巷子口,上下蠕動着嘴巴,一雙渾濁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看,慢悠悠地說。
黑大姑看上去七八十多歲了,住在她家屋後的那棟又小又黑的小石房子裏,時常把門關着在家裏睡覺,知道黑夜來臨時,纔會走出門來到巷子口坐坐。她一頭花白的齊耳短髮,看上去亂糟糟的,用一根黑色鐵髮圈朝後別去,露出一張滿是皺紋的臉,非常像童話故事裏的老巫婆形象。而且她很矮,杵根柺杖佝僂着背站在那裏似乎只有一米三幾,而那根漆的如同棺材紅的木質柺杖像撐不住她矮胖的身軀。
她坐在那裏,身上只穿了見土灰色看上去很髒的平角內褲,胸部往上全部是密密麻麻細細紅紅的痱子,一直排到下巴。
葉爾抵制住內心的害怕,看着她沒做聲。
黑大姑卻像是什麼也沒發現似的,自顧自地說:“小姑娘現在長大了,過好了,外面生活怎麼樣啊?”
“還行。”她防備地回答。
“都是共|產|黨害人啊……”然後就巴拉巴拉開始罵,罵的非常難聽。
她一直站着樹上不敢下來。
黑大姑半眯着昏花的眼睛盯着她說:“小二子還沒喫飯吧,到大姑家來,大姑家還有些好東西,好喫的,給你喫!”
葉爾飛快搖頭,“奶奶已經燒好飯菜了,我要歸家喫飯了。”
李老太的潑辣程度遠近聞名,她雖然對葉爾兇,但很多事情只要一臺出李老太,人家就不敢在說什麼。
黑大姑卻是不屑地一笑,接着嘆口氣:“歸家喫飯吧,有空就來看看大姑。”然後就一個人在巷子口安靜地坐着吹風。
葉爾心裏突然難受起來。
黑大姑無丈夫,無子無女,無兄弟姐妹,無父無母,年輕時因爲太過毒辣,導致全村人沒有人待見她,就連她原來的侍女,唯一肯照顧一下她的隔壁老鳳台爺爺的老伴也搬走了。
可這點同情心並不足以抵禦她對黑大姑害怕的心理,下了樹後彷彿被蜜蜂追着屁股似的,逃一般跑回家裏。
李老太聽到聲音,將廚房門打開,端着菜出來大聲說:“你爺爺個家來啦?”
“沒有家來。”
“那我們就不等他了,先喫吧!”李老太動作十分麻利,“趕緊洗手來喫飯!”
“嗯。”她去後院舀了水洗手,先給李老太盛飯,再給自己盛飯。
說實在話,李老太燒的菜真的不好喫,應該說非常難喫,比李老頭一鍋燒的大雜燴還不如,經淡無味,色彩難看,灰突突一坨,偏偏她自己還不自知,總要別人將她燒的菜喫光,而這個別人通常都是葉爾。
李老頭一直沒回來,葉爾十分着急,好幾次出門張望。
李老太心態倒是好,朝站在太陽下面腦袋伸的老長的她喊道:“外面太陽老大你曬什麼?趕緊給我家來去做作業!”
葉爾聽到命令哪敢不從。
李老太喫晚飯忽然想起什麼,問:“你這次考試怎麼樣?給我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