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三章 學海無涯(下)
卻說小杏花照管家裏幾個木匠做亭子,領了七八匹錦緞紗羅,幾個人比比畫畫許久都無處下手。 回素姐,素姐也束手,使人去請教連趙完的娘子。 連趙完娘子薦了一個縣裏有名的胡賣婆來。
素姐在後邊小廳見她。 那胡賣婆低眉順眼請了安,素姐命在下邊替她擺個小凳兒坐下,她笑道:“府上親眷多,不如買個花樣本子自家做。 縣裏雖有賣的,卻有些粗糙,也只小戶人家買罷了。 ”說罷將三層的食盒一一排在桌上,自最底下一層掏出一疊花樣本子來。 素姐因兒子早上去了前邊住校,還要等幾天才得見面,正心神不寧想着要不要到前邊去瞧瞧,對着胡賣婆擺了一桌子的東西視而不見。
那胡賣婆微微提高了嗓門道:“哎呀,老身糊塗,不記得放在哪裏,請姐姐們幫俺找找罷。 ”
邊上侍立的幾個女孩子們眼巴巴望着素姐。 素姐回過神來,瞧了她盒裏那些珠花翠葉、胭脂水粉,笑道:“小杏花替她翻翻罷,回頭事完了,你們有錢自去買她的。 ”小丫頭們都興奮起來,翠竹跟小杏花使了個眼色,就退了出去尋秋香她們。 那婆子高興起來,心裏盤算都說狄府富厚,連家人都是有錢的,今兒必能賺一筆,兩嘴角不由自主朝上彎,臉上擦的粉就星星點點飛到她肩頭,惹得女孩子們都低頭抿嘴忍笑。
小杏花先翻出幾本繡花本子來,送到素姐跟前掀開幾頁。 素姐瞧了瞧。 道:“都留下罷。 ”小杏花就隨手擱在一邊。
胡賣婆拿袖子掩口笑道:“夫人好眼力,這幾本都是新從蘇州販來的呢。 ”
素姐冷冷看了她一眼,也不說話。
胡賣婆討了一個沒趣,瞅着小杏花翻出一本薄薄地雙紅紙做封面的冊子,忙小聲道:“姐姐,就是這本了。 ”
小杏花翻開果然是各式各樣的亭子的圖案,忙遞到素姐跟前。 素姐瞧了又瞧。 沒瞧明白畫的是什麼東西,胡賣婆小心翼翼湊上來笑道:“俺在蘇州一個大戶人家住了三四個月。 纔看出點門道來,不然俺在府上住兩天罷。 ”
素姐思之再三,道:“也使得,就勞動胡媽媽了。 小杏花叫柳總管來,領她去木匠們住的那個院子,叫人替她收拾間房。 ”
小杏花將素姐丟在桌上的冊子卷在手裏,對胡賣婆道:“把你那些東西收起來罷。 俺帶你到廚房那院裏去。 ”
胡賣婆忙不迭收拾起來,跟着小杏花出去,恨不得屁股後頭再長出個尾巴來討好她。 小雨滴道:“瞧她那個樣兒。 那些花翠也好意思拿得出手。 俺去叫個人來擦地。 ”
素姐微微搖頭道:“明水鄉下比不得成都。 這些就是好地了。 ”
小雨滴笑道:“還不如俺們自個做的呢。 ”指了頭上一朵粉白地茶花問翠鳳道:“這個是俺跟春香姐才學來的,胡媽媽盒子裏可有哪一樣比得上?”
翠鳳笑道:“原來姐姐會做這個,俺方纔還想回去取錢買她那個頭花兒呢。 ”
小雨滴衝素姐呶嘴道:“夫人做的最好,只是這幾年不做了,你們通不知道。 ”
素姐笑罵道:“這是什麼毛病兒,明兒去人家家裏做客。 你還這樣呶嘴,可是丟俺的人?”
小雨滴吐了吐舌頭,縮頭笑道:“下回不敢了。 夫人,不如還教俺們做花兒罷,俺那時候小沒學會呢。 讓大家都學會了,也省幾個買花的錢。 ”
秋香從外頭進來。 正好聽到這句,笑道:“夫人,俺們家裏女孩子們多,不如教會她們做這些相生花兒,一來閒時也有事做,二來也省些銀錢好做嫁妝。 ”
素姐點頭道:“得了閒就教。 等你們都學會了,咱們再開個小鋪子,專賣這些花呀朵呀。 如何?也叫你們多存點錢做嫁妝。 俺就省多了。 ”
房裏的女孩子們臉都紅了,只有秋香笑嗔道:“夫人小氣,捨不得給俺們嫁妝。 ”
素姐也佯怒道:“女孩兒們。 識得字、算得帳。 不用看男人臉色,有自個養活自個的本事。 這就是最大地嫁妝了。 ”拍了桌子道:“明還要教會你們織布。 ”
秋香笑道:“技多不壓身呢,只要夫人肯教,俺們都肯學的。 ”衝小雨滴擠眼道:“是不是?”
小雨滴羞的拍了她一下,掉了頭跑出去。 素姐因女孩兒們都朝廚房方向看,笑道:“你們都去瞧瞧罷,難得家裏來一回賣花兒的。 ”
待她們都去了,秋香方道:“來貴回來了,帶回來兩個廚子還有一個老女人。 她自說是宮裏出來的女官,老爺在外邊也拿不定主意要不要僱她。 ”
素姐道:“考試的那個教室那些洞眼還在吧,放一桌好飯菜,叫她與那個胡賣婆同喫你跟春香做陪,我去瞧瞧。 ”
秋香忙先去安排。 素姐取下頭上的冠兒,叫小梳子幫她勒了首帕,換了兩件陳嫂的衣裳,看去倒有三二分小戶人家婦女地樣子,自己攬鏡覺得得意,帶着小梳子小雨滴西邊院裏坐車,夏荷也跟着擠上車。
狄希陳聞訊接出來道:“你們這是做什麼?”
素姐笑道:“來瞧那個老宮女。 ”
狄希陳取笑她:“還微服私訪呢,是來瞧兒子的罷。 你找了個什麼人來陪那個宮人喫飯?一路地下都有白沫子。 方纔九弟跟她打了個照面,以爲是賣麪粉的。 ”幾個女孩兒都笑得東倒西歪。
素姐笑道:“喫到興頭上送罈子酒進去,叫春香她們出來。 俺們先去瞧瞧小全哥。 ”
狄希陳道:“我正陪先生們喫酒呢。 不好在外邊呆久了,叫小板凳陪你們去打個轉罷。 ”
小板凳跟幾個小廝一起掃地,見素姐一行進來,忙丟了大掃把小跑過來笑道:“大嫂,俺帶你去小全哥那屋。 ”
素姐點點頭,隨小板凳進了西夾道第二個院子,院子本身極寬大。 此時擠了二三十個孩子跟幾十個大人,就有些掉不過身來。 小板凳拿身子擋着院子裏打鬧的小孩子。 道:“小全哥住地二院三號屋,他們屋裏八個人,表少爺住在四號屋,也是八個人。 ”
三號屋子裏有兩對夫婦,正各自拉着他們的兒子坐在炕沿喫飯,地下又是痰,又是臘肉皮跟魚骨頭。 還有沖鼻子地大蒜味兒。 小全哥皺着眉,可憐巴巴坐在屋角。 素姐本是一腳踏進了門檻,忙又退了回來,拽住要衝進去的夏荷道:“咱們出去。 ”
小全哥聽到娘說話的聲音,喜得跳起來朝外頭跑,小板凳忙掏出鑰匙打開第四個院子,又一路小跑回去把嚴明柏找來。
兩個孩子見了娘,一邊一個拉着素姐的手。 都欲言又止。 夏荷忍不住道:“夫人,替小哥兒們單安排間屋子吧。 ”
素姐搖頭道:“那和住在家裏有什麼分別。 原就是要你們喫苦的,這點子苦都喫不了,你們不如跟着狄九強種菜去。 ”
小全哥結結巴巴道:“不……苦,就是太髒。 ”
素姐道:“屋子裏有氣味兒,你就不曉得開窗?再不然。 就不曉得先避出來玩兒?你們屋子裏八個人都住滿了,那幾個呢?”
小板凳回道:“結伴到東園玩去了。 ”
素姐厲聲道:“方纔進屋,俺就瞧不上你那可憐樣兒。 ”小全哥低着頭,肩頭一抽一抽,腳下地泥地落下幾點子眼淚。 素姐不理他,過了許久才問嚴明柏:“你在房裏做什麼?”
嚴明柏道:“俺在房裏收拾呢,有一家人來,也是在外頭轉了一圈沒趕上飯點,拿了帶來的乾糧自喫,吐了一地地魚骨頭跟棗子核。 ”
素姐微笑道:“那家的孩子有沒有收拾?”
小明柏笑道:“有。 他爹孃也一起動的手。 還把蹭到炕上地泥都擦了呢。 ”
素姐冷冷掃了小全哥一眼道:“你知道怎麼做了?”
小全哥點點頭。 素姐又道:“後**們兩個早飯回家來喫。 俺還有話問你們。 明柏是喫過苦地,所以跟同屋的人處得好。 小全哥你好自爲之。 ”說罷揮手叫他們出去。
夏荷心疼得在邊上左腳踩右腳。 只是不敢說話。 好容易哥倆個走了,方道:“小全哥從小就沒做過粗活,他哪裏想得到自個開窗子掃地。 ”
素姐嘆息道:“我是他娘,心裏自是恨不得全天下所有好喫地、好玩地都給他。 可是,總這麼慣着他,他哪裏能長得大?一屋不掃,何以掃天下。 這幾年多給他喫些苦頭,也不致於遇到大事小事就哭着回來找媽媽。 ”
小梳子低了頭只是喫喫的笑,夏荷瞪她道:“你笑什麼?”
小梳子笑道:“俺就想起來孟聖人說的:必先苦其心志餓其筋骨,勞其體膚,曾益其所不能。 ”
素姐笑道:“難爲你記還記得這幾句。 你去把這幾句說給他兩個聽。 俺們去瞧胡賣婆喫飯去。 ”
小板凳忙帶在前邊帶路,引着素姐到了那間房的隔壁,素姐從洞中瞧去。 一張榆木大八仙桌,擺了八大碗又四冷碟,胡賣婆兩腿張開如簸箕,左手舉着一隻大雞腿,右手一雙箸在口裏吮吸有聲,又在碗裏抄來抄去,對春香秋香道:“姐姐們喫啊。 ”
二香哪裏喫得下,春香板着臉說不餓,秋香眼角都在抖動。 唯有對面坐着一個四十許的微胖****,波瀾不驚的捧着一碗素面慢喫。
素姐倒退兩步小聲道:“罷了罷了,小板凳去把她兩個叫出來罷。 ”
小板凳進去,站了邊上道:“姐姐們。 夫人有急事,到處找你們呢。 ”二香急忙都把筷子放下,告了罪到隔壁來。 過不多時,已有家人送了一大錫酒來。 明朝人好酒成風,就是做零工的,到主人家做一日半日活,也要給他酒喫。 所以素姐要拿新酒試那個女官。
胡賣婆抱了那大瓶酒,嗅得酒香。 嫌席上地牛眼兒小酒杯太小,傾了茶碗裏地殘茶,滿滿倒了一大鐘,湊在脣邊唏溜一聲,一口氣吸盡,笑道:“好酒。 ”
那****也有些動容,站起來自倒了一杯。 略沾脣嚐了嚐道:“這是內造的太禧白,可惜去年的酒釀的薄了些。 叫你這種蠢婦牛飲,真是暴殄天物。 ”
素姐問道:“這真是內造的?”
秋香搖頭道:“是相家送來的宮裏地釀酒方子,叫太禧白是沒錯兒,頭一回拿出來喫的。 ”
素姐道:“這個****先留下來教女孩子們規矩罷。 包衣食住,頭三個月給她三兩銀。 過了這三個月,再瞧她爲人如何。 ”
春香忙答應了一聲,又道:“夫人還沒喫飯罷。 要不俺們回去再喫些?”
素姐道:“且等等,小板凳你去瞧瞧小全哥跟小明柏在做什麼。 ”
過了半日,小梳子跟着小板凳回來,回說:“小全哥跟他屋裏兩個人在掃地擦桌子。 表少爺也在小全哥屋裏幫忙。 幾個人有說有笑地。 ”
素姐放心道:“這樣,俺們家去罷。 ”走到邊門坐車,遙看通鎮上的大路。 來來去去都是送孩子上學的人,一羣少年擦着車身,一路笑鬧着朝莊邊的一個小土坡跑去,那上邊有個小小草亭,又植了株白皮鬆,也有二三個大些的孩子在那裏說笑。 素姐放下窗簾笑道:“柳榮要頭痛了,今年桃樹跟棗樹都要掛果呢。 ”
春香抿着嘴兒笑道:“不妨事,胡先生說了……”
素姐頭一個盯着她瞧,就是小杏花小夏荷跟秋香都直愣愣衝她笑,春香正色道:“胡先生說了。 待掛果子時。 給他們加功課,他們就不淘氣了。 ”
素姐咳了一聲音。 笑道:“咱們且說說咱們家的孩子們,這些天相家也要送幾個女孩子來,只怕是要給相家小姐們做贈嫁。 春香,讀書寫字算帳之外,爲人處事、針線廚活,你想到什麼,家裏誰合適,就定下來,每樣都教些。 ”
春香點點頭道:“俺知道了。 ”
素姐又道:“家裏沒有的,叫來貴去外頭尋。 起先樣樣都讓她們學些,日子長了,由着她們地性情兒,一人教一兩樣就使得。 只怕還有人要送孩子們來,多備幾間屋子。 ”
春香一一記下,衆人喫過飯分頭去忙。 胡婆子雖然招人煩,卻也有幾分真本事,第二日中午小杏花請了素姐去瞧,兩個亭子都做得了,華麗精緻。 素姐叫秋香開了胡賣婆五錢銀子地工錢,又賞了她一盒子點心,兩雙鞋面子。 胡賣婆此番前來,也賺了三四兩銀子,比得上她在縣裏一兩個月,喜歡得要去素姐跟前道謝,口內還一直嚷着過些日子再來。
小杏花笑道:“有事俺們自會去叫你,今兒俺家有到縣裏地便車,你順路跟着去吧,也省得走到鎮上再花錢僱驢子。 ”打發她去了方回素姐。
春香跟秋香都大鬆一口氣道:“這人以後不許她再進門。 ”
卻說那個宮人原本姓丁,原是十歲上頭選到宮裏,因着聰明伶俐,挑了去上了幾年學,就做二十多年的女官,好容易跟着一位跟宛平縣富家子成親地公主出宮。 誰料那公主半年就歿了,一幹宮人四散,這個丁姓女官跟着她的相好的太監到濟南來投親不着,那人棄了她在短工市,恰好教來貴撿了來家。 如今到了狄家任女教席,自是比僕婦之輩體面。 素姐召她來說了幾句話,又請她寫了兩個貼子送禮,覺得她只是脾氣臭些,卻是個老實人,心裏又憐她又敬她,叫小紫萱稱她丁媽媽。 安排她住在那些小女孩子們外間,就將春香挪到對面一明一暗兩間的屋子裏住。 這羣女孩子們才半日就教丁媽媽收拾地上了鎖一般,由小鴨子變成了鋸嘴的悶葫蘆,就是小紫萱,受了這樣的氣氛感染,說話做事不由得多想想,也多了一二分穩重。
第三日早上纔開門,小全哥跟小明柏就一路小跑來家,等不及坐到桌邊要喫早飯。 素姐要張口問話,狄希陳攔住了道:“先喫罷,今兒是你們最愛的鍋貼。 慢慢喫。 喫完了咱們坐了車上慢慢兒講話。 ”
素姐看他兩個儘量斯文的喫相,叫廚房把留的兩鍋也煎出來,和狄希陳不約而同停了筷子讓他們先喫,好容易等他兩個喫完了,小全哥方老氣橫秋道:“再給泡杯茶,濃些兒。 ”
小紫萱笑問:“哥哥們在學堂裏是不是沒得喫?”
嚴明柏低頭吹茶碗裏地茶葉沫子,笑道:“管飽,就是不中喫。 ”
狄希陳笑道:“特地找了兩個手藝中不溜的,若是飯食太好喫,你們還有心思背書呢,早飯完了盼中飯,中飯完了盼晚飯,這麼三盼,一天可就過去了。 ”
小全哥點點頭笑道:“俺們屋裏有一位就是這麼盼着一日三餐的。 先生查考他功課,他說雜糧煎餅好喫。 後來又問他會不會對對子,他說中午的炒菜最有滋味。 ”說得一屋子人都鬨笑起來。
嚴明柏因道:“這樣喫,一日總要十幾個錢罷。 ”
素姐笑道:“按十個錢一日的標準定的。 只是大多數東西都是俺們自家莊上有的,倒不必花錢。 ”
小明柏道:“俺們屋裏的人都說比他們平常喫的好。 大家算起來,差不多有十五六個錢的樣子。 ”
素姐笑道:“你們倒有心。 ”
小明柏笑道:“俺們屋子裏,一個家是開雜貨鋪子地,一個家是賣菜地,還有一個家乾脆是轎伕,日日在市井裏討生活,什麼東西賣多少錢,都清楚呢。 ”
狄希陳道:“莫言貧賤即可欺,人生富貴自有時。 聖人又說,三人行必有我師。 你們兩個都要記着,不要瞧不起窮人。 ”
小全哥跟明柏馬上站了起來,小紫萱忙也站起來,三個人齊聲道:“俺們記住了。 ”
說罷閒話狄希陳帶着兩個男孩兒騎馬先走,素姐帶着小紫萱跟抱着****妞的奶媽,還有小杏花並翠鳳幾個,坐了兩輛大車並一車禮物和一個極大極華麗地亭子,慢慢朝明水薛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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