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念蓉正要開口，卻看到許成龍向自己掃了一眼，而這一眼忽然變得像鏡片上的反光一樣尖銳，讓安念蓉一時間搞不清楚那究竟是副總長的眼神還是真的鏡片在反光。但不管是什麼，都讓她已經到了嘴邊的話又嚥了回去。

“安主任，你的工作真的太有幫助了。我可以很實在地跟你說，今天我有點失態了，在對手面前表現得有些輕佻了，但我不後悔！”副部長的臉上還有因爲興奮而沁出的細微汗水，讓他看上去居然有點閃閃發光。“因爲我很少有機會像今天這麼揚眉吐氣！”

許成龍和呂幹城都沒有像副部長這麼興奮，因爲他們經歷的類似場景已經太多。

“那麼，這次談話有什麼現實的意義？”許成龍摘下眼鏡，感興趣地看着副部長。“現在是安主任帶隊，我和老呂親自給你壓陣，準備隨時支持你，你卻好象來了個‘溫酒斬華雄’，我們都沒有派上用場嘛。”

副部長興奮地搓着手掌。

“我可以肯定的一點是，美國大使還不知道我們掌握了什麼，所以他要和白宮進行緊急磋商，然後才能夠確定如何應對。可以肯定的是，這件事情足夠我們在談判桌上爭取好些東西，接下來就要‘魚與熊掌’兼得。麻煩幾位跑這一趟，是擔心人家反映比較快，現在嘛，我有了時間，就要這位大使好看，也不敢要兩位大人物陪綁了。”

呂幹城低頭看着自己手裏的備忘錄，然後看着安念蓉微笑，輕輕地拍着手裏的文件夾。

“安主任，我們掌握的情況還很不夠啊，除了通過內線掌握了死者的身份，基本上還沒有太有價值的東西。而除此之外的其他東西，即便是在互聯網上也都查得到，你要再加把勁。我們掌握的信息越多就越有利。”

安念蓉還沒有說話，許成龍接過了呂幹城的話頭。

“人是安主任帶回來的，接下來就該看你和老宋的本事了，什麼都推給安主任，我這個叔叔第一個不答應。你們安全部還找得出這麼能幹的人嗎？我看未必，你要是欺負小念蓉，那我可就真的要橫刀奪愛了。”

呂幹城大搖其頭。“看來你是非挖我的牆角不可了。”

安念蓉趕緊說道：“我已經組織了人力審訊阿伊古麗，最遲在今天晚上就有結果。就算美國大使敢爲這件事叫醒他們的總統，做出決定也只能是夜裏的事情。而我們只是由副部長出面，他們的熱線電話也派不上用場，只能等到明天才能跟我們接觸，所以我們的時間絕對夠用。”

呂幹城向許成龍攤開雙手。“看吧，這就是我們的效率。”

許成龍仰天打了個哈哈。“老呂，真是呂字兩個口，什麼都讓你說了。敢情你是藉着這個機會向我炫耀你們部門的效率啊，失敬失敬，佩服佩服！”

副部長還沉浸在興奮之中。“那好，等到有更細緻的信息提供，我就連夜召開會議商討下一步的動作，同志們，一定要在今天拿出像樣的東西來。哼，我也要讓美國人知道什麼叫做絞殺的‘痛苦’。”

離開外交部，許成龍拉着安念蓉上了自己的專車。呂幹城不好當面回絕許成龍，委婉地向安念蓉表示，現在時間比較緊急，要爭取儘快在審訊中取得突破。許成龍看出安念蓉的爲難，立刻拉着呂幹城走到一邊跟他咬起了耳朵，沒有幾句話，穩重的呂幹城也連連點頭稱是，痛快地讓安念蓉跟着許成龍離開。

坐進許成龍的奧迪車裏，安念蓉終於忍不住自己的好奇。

“許叔叔，你跟我們部長說了什麼？”

許成龍笑了笑。“我說你回一次北京不容易，有人已經給你安排了接風宴會。”

安念蓉抿嘴一笑。“誰的面子這麼大，讓我們部長連案子都不顧了？”

“楚衣風。”許成龍微笑。“中央電視臺的臺長，面子夠大不？”

這不是面子不面子的事情，是因爲呂幹城知道這意味着什麼。

安念蓉的臉上飛起兩片紅雲，轉過頭去沒有說話。楚衣風有一個兒子楚江南，也正是父親給她指定的戀愛及結婚對象，楚衣風已經提出幾次要和安念蓉見個面，但都被她以工作太忙而婉言謝絕了。這一次的飯局，其實就是變相的會親家，安家慶雖然出國公幹，但以安家和許成龍的關係，在這種事情上許成龍完全可以代表安念蓉做正式的決定。楚江南儀表堂堂，穩重而不失風趣，是一個博學多才而不呆板的教授，現在在國際關係學院任教，安念蓉入校的時候，正趕上楚江南在校的最後一年，這位大才子的組織能力給她留下了很深的印象，而楚江南那邊對她也早有愛慕之意，所以纔有了今天的這個飯局。

許成龍端詳着她，面露微笑。

“江南是個不錯的年輕人，你的年紀也不小，應該考慮下。”

安念蓉很快就恢復了常態。“江南豈止是不錯，簡直是非常不錯，可我總覺得，如果我們在一起的話，兩個人都不會幸福，尤其是江南。許叔叔，你知道我的工作，不，是我們的工作要求我們把全部的時間都奉獻出來，這樣的話，就會對自己的家庭不那麼公平，我不知道我憑什麼要求江南爲我犧牲。”

許成龍捏着自己的眉心，半天沒有說話。

然後他放下手，眼睛看着前方，面色凝重起來。

“這是不是一種犧牲，恐怕要讓江南自己來決定。至於說到公平，那我的想法就更多，人嘛，總是要爲別人做出點犧牲，這對一個共產黨員來說尤其是份內的事情，我不相信江南會連這個覺悟都沒有，如果是這樣，那楚衣風這個父親也未免太不稱職。”

安念蓉還要說話，許成龍擺手制止了她，同時笑了起來。

“你這個孩子，去見見人怎麼了，哪裏來的那麼多顧慮？不管你跟江南有沒有戲，這頓飯是喫定了！楚臺長的幾個南方小菜炒得真不錯，你別說，一般時候還真喫不着，就衝這個，咱們爺兒倆也得去。”

安念蓉也笑了笑，習慣性地從包裏摸出一個金質的煙盒，拿出一隻香菸。

許成龍注意到了她心不在焉的神情，心中瞭然。

“你知道我剛纔爲什麼不讓你說話嗎？”

安念蓉放下手裏的打火機。“我覺得那是一個談開話題的好時候。如果這個時候捅開‘神諭’的事情，正好可以讓上上下下都重視起來。”

許成龍微笑搖頭。“你正好估計錯了形勢。”

安念蓉詢問地看着他。

許成龍嘆息一聲，開始給她講解其中的利害。到目前爲止，有關“神諭”的一切信息只能在他們之間交流，這是因爲不管“神諭”是誰、是什麼性質的行爲，僅僅從已知的情況來看，揭開這層僞裝都會牽涉到許多人，不管是有意無意，有害無害，都將在高層引發震盪。如果說“神諭”本身會給國家帶來實質性的巨大危害的話，那麼徹底揪出“神諭”帶來的危害甚至比“神諭”本身更危險：造成黨內的徹底混亂，在這個時刻、在奧運會前夕發生這樣的事情，對國家和民族的影響顯而易見。

如果說有比徹底摧毀“神諭”更有利的做法，那就是靜悄悄地摧毀“神諭”。

“我把我最精銳的部隊交給你，把我所能夠調用的最祕密的關係交給你，就是希望你能夠用你的能力，達成這樣一個目的。”許成龍語重心長地對安念蓉說。“如果不顧及這樣做的後果，那麼我何必要做這樣不合法又不合理的選擇呢？念蓉，我再重申一遍，你的一切行動都不受任何人任何部門的節制，同樣地，一旦你有什麼致命的失誤，同樣沒有人爲你出頭。　‘神諭’還不知道有你的部門存在，這就是你唯一的優勢，如果你把這個消息擴大化，那麼你將沒有一點成功的機會。”

許成龍的目光裏帶着少有的嚴厲，甚至看起來有些面目猙獰。這不由得讓安念蓉想起宋非的話，“這樣的人從來都沒有好下場”。

“那麼現在你有什麼進展？”許成龍探詢地看着她。

安念蓉笑了笑，點燃了手裏的香菸，長長地吸了一口，然後吹散了繚繞在面前的煙霧。

“我已經縮小了懷疑的範圍，但僅就現在的線索而言，還不能說有了成績。”

許成龍從鼻子裏哼了一聲。“我們不審判任何人，所以我們不需要證據。念蓉，步子再大一點，寧可錯殺，決不放過，在國家民族利益之前，沒有什麼是不能犧牲的，不要有顧慮，做我們這一行就是讓人恨的，所以你不用給別人和自己留什麼餘地。”

安念蓉看着手中的香菸。

“如果牽涉到你本人呢?許叔叔，是不是也不要留任何餘地？”

許成龍又是哈哈一笑。“如果牽涉到我，我只要求你能做你最決絕的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