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不是賄賂你,我只是希望能盡力給她留一些好的回憶,關於我,關於我們的回憶。”ACE也順着她的視線看向大廳。“我知道接下來要發生什麼事,所以我希望能爲她做些什麼,儘管這看起來微不足道。”
安念蓉笑了笑。
“你在爲敵人感到惋惜?這不像你,ACE,我一直以爲你辦事比羅門更加乾脆。”
“你還不能確定她是敵人,這不就是你找崔寒來的原因?儘管這樣的事情我們自己就能做。”ACE不甘心地看着安念蓉。“我要提醒你的是,如果崔寒參與,那麼他只會得到他想得到的答案,而事情的真相對他來說從來都不重要。”
“你能做崔寒的工作?”安念蓉反問了一句。“你這是在申請這個任務?”
“我的意思是,折磨人誰不會做?”ACE有點心虛。“我們都接受過類似的訓練。”
“那麼我還真得提醒你,折磨人當然很簡單,但要能把人折磨得什麼都說出來,就需要相當的技巧。崔寒的本領就在於此。他會在蘇菲接下來的訓練裏介入,如果蘇菲是乾淨的,那麼這次審訊不會給她留下什麼後遺症,如果她不是……”說到這裏,安念蓉聳了聳肩膀,認真地看着ACE。“你不會向她透露任何細節吧?”
ACE沒有看她,而是看着大廳裏的人。
“我知道自己的責任是什麼。”
安念蓉沒有說什麼,只是擺擺手走進盥洗室。
在128部隊裏,沒有人喜歡崔寒,就算是天天跟他在一起的人也不會掩飾自己對崔寒的戒心,幾乎每個人對崔寒的看法都一樣,“這傢伙有點兒毛病”。成爲是一名刑訊專家絕非偶然。在此之前,崔寒曾是某醫學院法醫專業的學生,與大多數128部隊成員不同,他加入完全是因爲他的高超技能,換句話說就是他對人類身體的瞭解。他離開學校後沒有成爲一名“讓屍體說話”的法醫,卻很快成爲一名刑訊專家,憑藉的就是這個“有毛病的頭腦”。
ACE跟崔寒打過交道。那時他正在戰鬥部隊裏迅速建立起自己的聲望,滿足於戰鬥生活給他帶來的刺激和滿足,所以對這些後方的支持人員沒有足夠的尊重。這完全可以理解,儘管他們的價值並不比後方的支持人員更高,但他們的經歷的確是更火暴,所以他們對後方的同伴都保持着一種寬容的態度,這種態度在平常就表現爲一些無傷大雅的玩笑和惡作劇。
但到了崔寒這裏,情況就變得危險起來。崔寒對於ACE大咧咧的態度很有感觸,所以他就悄悄地制服了ACE,之所以是悄悄的,是因爲崔寒比128部隊的所有人都更瞭解那些悄無聲息的對付人的手段。制服了ACE之後,崔寒把他赤身裸體地綁在冰冷的解剖臺上,用了足足八個小時給ACE展示了他的工具包,詳細講述了每一種工具的奧妙所在和與之相關的折磨人的知識。在這八個小時之內,崔寒的臉上始終沒有任何表情,好象隨時都會把手裏的工具按照用途刺進ACE的身體。
而之所以這樣的折磨持續了八個小時是因爲,他們夜裏的休息時間就這麼長。
那一夜,恐懼把ACE折磨得屁滾尿流。恐懼不是來自於他只能任人宰割的狀態,而是因爲崔寒向他講述的那些東西——沒有痕跡地從世界上抹去一條生命的存在對於法醫專業的人來說是多麼簡單而有富有樂趣。
崔寒因爲他的行爲受到了處分,但ACE懷疑這處分是否會影響崔寒的心情。崔寒沒有任何嗜好,他甚至不和女人交往,因爲任何人在他眼中都是一個樣子——內臟骨骼肌肉器官血管甚至神經都纖毫畢現在展現在他眼前,能夠讓他興奮的只是,如何折磨這些東西才能夠給人帶來最極限的痛苦。
崔寒可以從身體和精神兩方面把一個人凌遲分割。
ACE不是膽小鬼,但在親眼看到過被崔寒折磨過的人變成了什麼樣子之後,每次看到這個纖細文靜的男人ACE都會有一種反胃的感覺。現在他要來對付蘇菲,一想到這一點,ACE全身的寒毛都會豎立起來。崔寒的做法絕對不像安念蓉所說的不會留下後遺症,恰恰相反,經過崔寒的手,蘇菲將不會再是一個完整的人,即使她能夠活下來。
理智告訴ACE,蘇菲是敵人,但這些日子來的同牀共枕也讓ACE意識到,對蘇菲這樣的女人狠下心來並不容易。要是在以前,他自己就會嘲笑自己的軟弱,但是現在,ACE不得不承認,他的心腸就像他的身份,在128部隊解散的那天就完全失去了方向。
基本上,ACE對自己有着清醒的認識。儘管很多人都認爲ACE只是一個頭腦簡單、四肢發達的肌肉怪物,但ACE自己知道那些有這種看法的人是多麼的愚蠢。他對自己的現狀很滿意。比如說,當他知道羅門來做自己的上級時,他並沒有覺得自己受到了貶低,儘管他周圍的人都這樣認爲,但ACE自己知道,大多數時候都是單槍匹馬的羅門的本事的確是在自己之上,所以他痛快地接受了這個任命,由此就保留了自己隨時可以用語言打擊羅門的權利,這不但不會降低自己的威信,反而會讓人因爲他的態度而更加尊敬他。
沒有人想到ACE會用這種心理上的小花招,就像沒有人注意到,所有的撲克牌局最後的贏家都是ACE一樣。ACE會用很多花招讓那些人只注意到自己輸了多少而不是別人贏了多少,尤其不會注意到ACE贏了多少,所以他始終能夠贏到這些人的錢。與他大咧咧的外表不一樣,ACE其實很清楚自己應該得到什麼以及能夠得到什麼。
在蘇菲的事情上也是一樣。
他知道蘇菲應該有什麼樣的下場,但他不接受安念蓉這樣的做法。蘇菲是個間諜,但她不是那種能夠決定局勢的間諜,不應該接受這樣的懲罰。事實上ACE一向認爲,對一個間諜最嚴厲的懲罰就是乾脆利索地殺死他。他不否認這是一種有兔死狐悲嫌疑的認識:如果有一天他也失手,他只希望自己能夠平靜地去死;他同樣不否認,他是因爲對蘇菲的特別感覺纔會爲她鳴不平。
任何人都可以把這看成是不專業的表現,但是,去他媽的,一個人拯救不了世界也絕對毀滅不了一個世界,所以這樣對蘇菲並沒有什麼現實的意義。一個間諜暴露後再透露的信息其實並沒有人們想象的那麼有價值。
看着安念蓉回到自己的位子上,ACE撥通了羅門的電話。
“什麼事?”羅門不溫不火的聲音在電話那邊響起。
“沒什麼事,只是想問候你一下。”ACE語氣裏的漫不經心很做作。“你見到江醫生了?”
“你不是那種沒事給別人打電話的人。”電話的那邊的羅門在微笑。“有什麼事情就直說。”
“先說說你的情況,然後我再考慮是不是要打擾你。”ACE猶豫着。
電話那邊沉默了一下。
“一切都不太順利,事情開始失去控制,不過我想我還能應付。”
從羅門的聲音裏永遠察覺不到他的情緒變化,不過ACE猜測,在察覺不到情緒變化的時候往往就是羅門的情緒最差的時候。
“崔寒要到中心來。”ACE直截了當地進入話題。“我想避免這種事情的發生。”
“如果這是安念蓉的主意,我怕你做不了什麼。”羅門的語氣裏沒有什麼特別的表示。“因爲她考慮事情就像那些大人物一樣,很多時候只爲了滿足自己的感覺而不是因爲這樣真的對事情有所幫助。你應該學會理解。”
“她要對付的人是蘇菲,我不能接受。”ACE的聲音開始激動起來。
“蘇菲和其他間諜的區別就在於你和她睡過覺。”羅門似乎對ACE的話不感興趣。“再去找個女人,ACE,這對你來說並不困難,別把工作和生活混爲一談。”
“現在你是那個冷靜的人了?”ACE反脣相譏。“你要爲江醫生退出行動部隊的事情怎麼說?或者你想說,你們之間纔是愛情而我和蘇菲之間就只有**?”
“哦,我想說的是**,不過你的說法更形象。”羅門在電話那邊笑了起來。“你一向有自知之明,ACE。這是你的優點,保持下去。”
“滾你媽的蛋,我可沒有跟你開玩笑。”ACE大怒。“不管蘇菲和我之間有什麼,我就是不能看着她被人折磨,要是你想不出什麼辦法,那我就自己來。”
羅門半天沒有說話。
“你死了還是怎麼了?快點說話。”ACE不耐煩地叫起來。
“我想我能理解你的心情。”羅門慢吞吞地開口。“崔寒什麼時候到?”
ACE想了一下。
“還有一個星期蘇菲的訓練就結束,但以我對崔寒的瞭解,他會提前兩三天來觀察目標,所以,大概還有兩到三天的時間。”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這麼快趕回去,我這邊也有事情要處理。”羅門似乎猶豫了一下。“不過,如果你來幫我一個忙的話,我們就能夠儘快趕回去處理你的事情。”
ACE忽然警惕起來。
“你遇上了什麼麻煩?”
“如果你不過來,我就沒有必要告訴你。”羅門似乎要掛斷電話。“還有別的事嗎?”
“只需要我一個人過去還是我帶上馬西北?”ACE還在思考。
“暫時只需要你一個人,而且不能讓其他人知道。”羅門的聲音很堅決。“任何人。”
“我今晚就出發。”ACE做了決定。
“帶上你的揹包。”羅門說完就掛斷了電話。
ACE的揹包裏只有作戰用的裝備,這說明羅門需要他參加戰鬥。可羅門不是回去迎接江曼雲的嗎?接一個懷孕的女人用得着自動步槍?不過ACE發現自己已經興奮起來。
回到桌子旁邊的安念蓉忽然接到了宋非的電話。在電話裏宋非告訴她,總參和安全部決定展開一次對巴黎事件的聯合調查,這其中牽涉到十三辦派出去的特工,所以希望能夠在調中儘可能地得到十三辦的配合。值得注意的是,儘管大家都知道這個特工是誰,但雙方都有默契地沒有提到任何人的名字,這說明事態比安念蓉想象得嚴重,但緊跟着,宋非的電話裏提到的另一個消息讓安念蓉更加不安:據說莫新偉對十三辦的工作內容有了新的關注,並且組織了一個專門的工作組。
安念蓉立刻意識到,這兩件事其實意義相同。莫新偉的做法相當聰明,羅門在巴黎誤傷同伴本身的性質的確是可大可小,以任何藉口都可以圍繞着這個時間本身展開來調查。安念蓉甚至敢斷言,這件事的結果仍然是不了了之,但對莫新偉來說,這是瞭解十三辦內部工作方法的途徑之一。如果沒有“神諭”,安念蓉很樂於配合莫新偉的工作,但現在莫新偉的任何舉動都有可能讓“神諭”獲利,所以她不能讓莫新偉的調查取得他需要的成果。
羅門的處境忽然變得危險。
他的特殊身份本來是最好的掩護,但在這樣的內部調查中,這身份反而成了保護他的障礙。如果莫新偉意識到羅門對十三辦的作用,那麼他不會放過對羅門的追查,而身爲“沉睡者”的羅門也只有選擇沉默的對抗,其結果可想而知。
就在她這麼想的時候,宋非告訴安念蓉,安全部的反恐怖七隊也會參與這項調查,和警衛局組成聯合行動部隊做爲調查的預備隊,他還畫蛇添足地解釋給安念蓉聽,反恐怖七隊就是前128部隊的B隊成員,因此聯合行動部隊實力雄厚,這就意味着莫新偉意識到了羅門的能力,同時也意識到他在這些事件中的關鍵意義。
她立刻緊張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