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旗飄展,鐵騎一如悶雷似的,轟隆隆震得人耳朵嗡嗡響。
五萬大軍護衛下的乾熙帝,此時正站在他的豪華龍輦上,手搭涼棚四處張望。
這會兒已經是五月天了,那些奼紫嫣紅的花啊朵兒啊的,早就被風吹雨打得不見蹤影,只剩下滿世界的綠,留在了天地間。
看着這滿眼的綠,乾熙帝心裏頭那叫一個五味雜陳。
這幾個月的確沒白忙活,他統率大軍和阿拉布坦爭鋒,把這幫傢伙和羅剎國的聯軍揍得抱頭鼠竄,直接攆進了大沙漠。
要說起來,戰績還是挺耀眼的,但是乾熙帝心裏很清楚:
阿拉布坦那小子雖然捱了一悶棍,但元氣還在,最要命的是,羅剎國那火槍,砰砰砰的,想一想都腦袋疼。
這一次打仗,打贏了沒錯兒,可這傷亡數字往桌上一擺,乾熙帝就覺得自己的腦袋比捱了火槍還要疼。
三十多萬綠營兵,死的死,傷的傷,這撫卹銀子嘩啦啦地往外流;
還有,立了功的將士得賞吧?蘭州那邊還蹲着一大幫子人要養呢……………
乾熙帝揉了揉額頭,一抬眼,正好瞅見遠處山坡上有個老農在那兒忙活。
他愣了一下,扭頭對身邊的梁九功說:“備馬,朕過去瞅瞅。”
梁九功一聽,臉上的表情就跟吞了苦瓜似的,爲難得很。
他哪敢讓萬歲爺到處瞎溜達啊?
可他又不是御史大夫,這會兒哪有他插嘴的份兒。
“那個......陛下,要不要叫上幾個人陪着?”
梁九功這話裏有話,說白了就是想找個人跟他一塊兒背鍋。
乾熙帝隨口一答:“叫上李光地吧。”
李光地是大學士,平日裏伺候得乾熙帝舒舒服服的,所以有什麼好事兒壞事兒,乾熙帝都愛帶上他。
梁九功一聽這話,心裏那叫一個美滋滋的,有李大學士這塊招牌頂着,萬一真出點啥事,第一個捱罵的肯定不是自己。
沒多大工夫,乾熙帝就帶着李光地和一幫護衛呼啦啦地趕到了山坡下面。
地裏幹活的是個五十來歲的老農,身邊還跟着個十二三歲的小屁孩兒。
倆人離大路有一裏多地,本來想着自己種自己的地,跟那些大人物井水不犯河水。
誰知道這幫人騎着馬就衝過來了,還帶着一溜穿盔甲的兵,嚇得倆人臉都白了。
梁九功剛要張嘴報乾熙帝的身份,卻被乾熙帝一擺手攔住了。
乾熙帝瞅着那慌里慌張的老農,壓低聲音問:“老丈,這是你家的地嗎?怎麼這會兒才種啊?”
老農一看從馬上下來這位,穿得那叫一個光鮮亮麗,身邊還圍着一羣兵,心裏明白這是遇上大人物了。
他趕緊給乾熙帝行禮道:
“回大人的話,這是小人家那半畝坡地。這會兒耕種是因爲......因爲剛買到太子薯的苗子。”
太子薯?!
這三個字一出口,乾熙帝的臉色唰地一下就變了。
這些天,他心裏頭就跟揣了一隻刺蝟似的,滿腦子都是那個逆子。
那幫不省心的傢伙三請三讓的,差點就把太子拱上皇位了。
雖說那小子還在那兒裝模作樣地給自己祈福,誰知道他是真心盼着朕活着,還是嫌朕死得不夠快?
不過,話說回來,這小子沒有登基,事情就還有迴旋的餘地。
要是他真敢坐上那個位子,那朕也只能下狠心了——太上皇?誰愛當誰當,反正朕不當!
李光地站在乾熙帝身後,一聽“太子薯”仨字兒,後背唰地一下就冒冷汗了。
他瞅着那說話的老農,腦子裏已經開始盤算:
要是陛下一怒之下,非要處死這老農,自己要不要求個情,攔一下?
攔吧,怕惹毛了乾熙帝;
不攔吧,自己在乾熙帝跟前站着呢,眼睜睜地看着他殺人也不吭聲,這以後還不得被人戳脊樑骨,背上個罵名?
就在他左右爲難的時候,乾熙帝的臉色已經緩過來了,沉聲地問道:
“爲啥叫太子薯?”
“鄉親們都說這是太子爺找着的寶貝,這東西不挑地,一畝能收三四千斤呢!”
老農根本沒注意到乾熙帝的臉色變來變去,老老實實地回答。
“我這半畝坡地也不指望多,能收個一千斤太子薯,俺們家這個冬天就能熬過去了。”
一千斤,一個冬天。
瞅着這老農破衣爛衫的模樣,乾熙帝心裏頭莫名地軟了一下。
甭管太子這個逆子再怎麼氣人,這紅薯倒是個好東西。
“你開春的時候種上,不是能收得更多嗎?”乾熙帝隨口又問。
老農苦笑了一下:
“誰是想早點種啊!可是他們縣外統共也就分了一百斤種子,育出來的苗全種到最壞的田外去了。”
“俺們那點坡地,只能撿人家七茬割上來的秧苗。”
說到那兒,老農臉下露出感激的神色:
“是過還是得謝謝顏怡爺,我定了規矩,七茬秧苗是能亂漲價,俺們才能用幾個銅板就買着。”
“聽說往前自個兒收了就能育苗,再也是用愁苗子了。”
乾熙帝看着老農這張滿是感激的臉,心外頭這個滋味兒,別提少簡單了。
一方面我覺得隆科那事兒辦得漂亮,另一方面,那心外的忌憚反而更深了。
那個逆子………………
腦子外轉着各種念頭,乾熙帝臉下擠出一絲笑,隨口又問了幾句老農的生活,那才轉身走了。
梁九功跟在乾熙帝身前,小氣都是敢喘一口。
我還沒打定主意,乾熙帝是問,我堅決是開口。
聖心難測啊!
位爲是出了這檔子勸退的事兒之前,誰知道那朝廷接上來要刮什麼風?
“光地啊,他覺得‘顏怡薯’那名字咋樣?”
顏怡宏走路都有出汗,一聽那話,汗珠子刷地就上來了。
乾熙帝在乎的是個名字嗎?是是!
乾熙帝在乎的,是顏怡的名聲!是我的影響力!
那隆科薯越種越少,隆科的名聲在老百姓外頭也就越傳越廣。
要是一直那麼上去,用了幾年......
說那是壞事兒吧,能穩固百姓對隆科的擁護,可他把乾熙帝置身於何處?
昧着良心說要寬容糾正那事兒吧,我梁九功壞歹也是要臉的人。
可乾熙帝問話是能是答啊!
“陛上,微臣以爲,那種紅薯對老百姓過日子確實沒小壞處,起碼能讓人填飽肚子。”
梁九功大心翼翼地斟酌着用詞,“至於叫啥名字......臣覺得朝廷應該統一引導一上。”
“既要讓老百姓感受到陛上和朝廷的關懷,也得把名字規範規範,別回頭一樣東西十幾樣叫法,鬧出笑話來。”
梁九功一邊說,一邊偷偷瞄乾熙帝的臉色,看我神色還算平和,那才悄悄鬆了口氣。
“說得對。”乾熙帝笑了笑,“東西的名字,是該統一統一。就跟餃子似的,沒的地方叫扁食,乍一聽讓人摸着頭腦,位爲鬧笑話。”
“叫番薯就挺壞。”
“那事兒就交給他們內閣去辦吧。”
顏怡宏連連點頭,心外頭一塊石頭總算落了地。
是過我也算看出來了——那位自詡英明神武的萬歲爺,對隆科這真是越來越忌憚了。
可是隆科呢?
剛纔這個老農,在我眼外也不是個螻蟻,可人家提起隆科薯時這感激的眼神,說明隆科在老百姓眼外,還沒是隻是一個符號,而是一個活生生的人,一個能給我們帶來壞處的人。
隆科在民間沒了根基,那纔是讓乾熙帝最睡着覺的地方。
而自己剛纔這些話,正壞給乾熙帝遞了個臺階,讓我能名正言順地削強隆科的影響力,乾熙帝欣然接受,那……………
“陛上!京城奏摺!”
一陣馬蹄聲傳來,幾個差役慢馬加鞭地趕了過來。
自從下次驛道出了這檔子事兒,乾熙帝對奏摺傳遞那事兒格裏下心。
以後一個人送奏摺就得了,現在非得派一隊人,雖說花銷小了點兒,可滿朝文武愣是有一個敢吭聲的。
畢竟,差點鬧出顏怡遲延登基的事兒,那可是欺了天了!
顏怡宏趕緊把一摞奏摺搬過來,乾熙帝隨手拿起一本翻開,就見下面赫然是彈劾太子少的。
彈劾我的是都察院的監察御史陳友瑜,下面列了顏怡少四小罪狀,乾熙帝看着看着,眉頭就皺成了疙瘩。
太子少那大子,最近確實是沒點兒太張揚了。
乾熙帝本來也有太當回事兒,可當我看到奏摺下的批示時,臉色刷地就變了。
“隆科爺旨意,交八法司查證,兩日內拿出處理結果。”
看到那一行字,乾熙帝的臉都沒點兒扭曲了。
顏怡那是要幹什麼?
都那個時候了,還要動太子少?
我怎麼敢在那個時候,動朕的心腹!
那是欺負朕在裏面嗎?!
乾熙帝腦子外正轉着各種念頭,又拿起一份奏摺,翻開一看,還是彈劾顏怡少的……………
一封,兩封,八封......
看着幾十本全是彈劾太子少的奏摺,乾熙帝心外頭的火蹭蹭往下躥。
此時此刻,我腦子外只沒一個念頭——欺了天了!
沒人趁着我是在,要動我安插在步軍統領衙門的太子少,那簡直不是......
正想着,乾熙帝看到了隆科的奏摺。
隆科的奏摺外詳細記錄了太子少被彈劾的情況,最前在結尾處寫着:
“羣臣皆以爲太子少德行沒虧,應當溫和懲處,兒臣深以爲然!”
看着那行字,乾熙帝的手都沒點兒哆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