嶽峯跟小濤從小玩到大,彼此間的默契遠超普通人,溝通的時候,隨便一個眼神兒,一個話頭,甚至說話的語氣細微差異,對方都能心領神會。
嶽峯嘴上說着別打了,但語氣裏可沒有息事寧人的意思,這麼說只是怕事情鬧得還不夠大。
小濤精準的領會了大哥的心底想法,看似莽撞的一把甩開嶽峯拉扯着的手臂,繼續哼哧哼哧的對着大強屁股猛踹。
“哥,就不能這麼便宜他!咱們老少爺們兒豁着半夜不睡覺,組織護秋,順帶着給大家打獵搞點油水改善生活多不容易啊!
三蛋平日裏就老實,從來不惹事兒,這個癟犢子心裏一肚子壞水兒。
這不是逗三蛋玩兒啊,這是藉着三蛋的手,禍害咱們整個興安村的老少爺們!”
小濤越說越激動,到了後面,語調拔高,幾乎是扯着嗓子在喊了,生怕遠處的村民們不知道咋回事兒。
事實證明,小濤的這番操作相當的有效果,聽到真相的村民們,立刻竊竊私語起來。
周家人在村裏原來的口碑就兩極分化挺嚴重,現在周家人又幹了壞事兒,徹底把壞種這個名頭給坐實了。
嶽峯見火候差不多了,這才拽了小濤一把:“不許再打了,做了壞事兒有政府收拾他,打壞了人同樣犯法!
三蛋,你把大強扶起來,擦擦臉上的浮土!”
三蛋親眼看到小濤暴揍憋壞欺負自己的大強,知道嶽峯是給自己留了臉面呢,所以表現的很順從。
“哎,小嶽書記,你說幹就幹,這回肯定聽話不整幺蛾子!”
三蛋扶起周學強,用有些嫌棄的目光看了對方鼻青臉腫的臉,然後用袖子象徵性的給對方擦了擦臉。
小濤打人有數着呢,別看周學強捱了一頓胖揍,但除了鼻青臉腫渾身痠痛之外,並沒有啥事兒。
“李明濤,嶽峯!我要去公社告你!你攛掇着自己爪牙,故意毆打我!!”
周學強肉爛嘴不爛,擦了擦嘴角的血跡,明顯沒有被揍服。
聽到這話,嶽峯不怒反笑。
如果對方姿態極低的求饒認錯,嶽峯還不怎麼好辦,畢竟這種事兒可大可小,真鬧到公社去給他扣帽子,本鄉本土的其實並不合適,所以嶽峯前面的話,也大半是在嚇唬對方而已。
現在倒好,被小濤瞅準機會揍了一頓,周學強反而不服了。
“行,你隨便去告!這麼多老少爺們兒呢,都可以作證今天發生了什麼!
我以興安村村書記的名義,現在鄭重宣佈!
周學強不服從村部的安排跟管理,惡意破壞秋收護農行動,導致大家的圍戰果,受到嚴重影響!
犯錯之後,還不虛心接受批評教育,死性不改,拒不認錯!
周學強的這份身股,直接取消!
接下來村裏組織的集體活動,取消他的參與資格!三年內,村裏發展黨員、積極分子等機會,同樣取消資格!
明天我會將情況親自給上面彙報,到時候我倒要看看,誰還能顛倒黑白!”
別看嶽峯歲數不大,但是現在已經在村民們當中,靠自己的硬實力得到了大家的認可。
這個處罰這麼一公佈,頓時等於將周學強從村裏的潛力青年劃到了不受待見的那一小波裏。
周學強聽到嶽峯這麼說,冷哼一聲:“不就是一點野豬肉麼,不給就不給!老子還不稀罕呢!
往後村裏有這種苦差事,求着老子我也不來了。
靠着老丈人的裙帶關係當個破書記,瞧把你能的!你敢慫恿小濤打我,還敢讓他弄死我雜滴?我就是不服!”
“你他媽活膩歪了!”
不等嶽峯出聲,小濤又衝了上去。
這時候,孝文跟孝武哥倆,比小動作還要快。
一人抄起一根抬豬用的棍子,劈頭蓋臉就衝着周學強招呼。
這次,可不是剛纔那種看起來揍的很悽慘實則沒有傷筋動骨的狀態了。
孝文第一棍子就是衝着對方腦袋上去的,直接給腦瓜皮給砸出一個豁口來,掀起來的頭皮傷口處,血一下子就湧出來了。
哥仨非常默契,衝着周學強又是一通暴揍,打的血頭血臉。
嶽峯就這麼冷冷的看着,一言不發。
這小子不知死,連自己靠裙帶關係當的書記這種話都說出來了。
他能在這種場合公然唱反調,那心裏的念頭肯定就不是一時半會兒剛出現了。
這種挑釁村級管理人員的行爲,性質極爲惡劣,如果嶽峯現在軟了,後面的麻煩會越來越多。
當然,放任幾個獵隊兄弟打人,也不是啥光彩的事兒,嚴格來說性質也有待商榷。
看到周學強被幾棍子放倒血頭血臉沒了聲響,村民中關係比較近的周家村民忍不住了。
“小嶽書記,快拉一拉吧!大強再不懂事兒,也罪不至死!再這麼打下去,人要打壞了!”
嶽峯見火候差不多了,這才往前幾步走到跟前兒攔下小濤跟孝文孝武哥仨。
“給他弄個溼毛巾擦擦,騎摩托車送到鄉衛生院看看!有傷先治傷!”嶽峯語氣沉穩的說道。
小濤滿不在乎的撇撇嘴:“讓村裏赤腳醫生看看就得了!哪那麼嬌貴!再胡咧咧,我還揍他!
真弄死了,大不了我給他償命!"
小濤這話雖然聽起來有些不靠譜,但絕對是他最真實的想法。
敢當着衆多村民們質疑嶽峯的身份跟在村裏的地位,這是小濤絕對不能接受的紅線。
不管後果如何,碰一次線,小濤絕對會動一次手,他纔不忌諱別人怎麼看自己呢!嶽峯平日裏如何對待他們兄弟的,小濤自己心知肚明。
當着村民的面兒揍了兩遍,這種程度肯定是超出懲罰必要限度了,再繼續深化矛盾有點過分了。
嶽峯瞪了小濤一眼:“讓你去你就去!別的事兒先放放!
如果腦震盪,或者其他地方有骨折或者受傷了,就給辦好住院,醫藥費先墊上回頭我來出!”
“奧!”
小濤不情願的應了一聲,扭頭回去騎摩托車,幾個人將被打蒙了的同學強扶上車,拉着去了鄉衛生所。
動手的跟被揍的,暫時離開了村部現場,小廣場這邊的衆人,陷入了短暫的嘈雜當中。
嶽峯感覺,剛纔的反應有點過度,但是自己又沒有更好的法子。
小濤跟孝文孝武給自己出頭,這事兒已經做了,後面如何善後,他有點缺乏經驗。
這時候,一直在院門口沒說話的王建國,走到嶽峯跟前兒衝着他使了個眼色,扭頭進了屋。
嶽峯心領神會,跟着進了屋。
嶽峯在村裏當書記,已經是第二個年頭了,並不是那種縱容小弟欺負村民的性子。
相反,他組織打井隊,弄山貨收購點,組織村民搞養殖試點,還用自己的人脈能力給村裏爭取了不少農資好處。
公允的評價,嶽峯當了村書記之後,絕對是給村民們幹了許多好事兒的!
今天這種情況,多少有點超出他的處理能力範圍了。
好在,老丈人王建國也在現場,他當了那麼多年的村書記,肯定有自己的見解。
嶽峯進了屋,王建國聲音不大的說道:“今天這事兒,你做的有點過了!”
嶽峯應了一聲:“確實有點沒住!爸,接下來咋辦?”
“明天周家人肯定會去鄉里鬧,並且在周學強被打傷的事兒上,大做文章!
動手的小濤、孝文孝武,都是你獵隊的核心隊員!賴你個縱容獵隊手下毆打村民的責任,跑不了了!”王建國思維非常清晰的說道。
“嗯,周家人能做出來!我咋整?主動去鄉政府說明情況?”嶽峯請教道。
“說明情況不夠解決這個問題,如果周家人串聯起來鬧事兒討要說法,公社那邊也頭大!
今天這件事兒的核心問題是,你作爲村書記,沒有執法權隨意打人!
哪怕村民做了錯事兒,你也不能打,更不能持械將他打傷!
幸好,你還算理智,沒有親自動手!這事兒還有餘地!”
“接下來怎麼辦?”嶽峯繼續問。
王建國語氣非常乾脆的說:“讓動手的小濤,孝文孝武,去投案自首!先把主動權爭過來!
派出所那邊找熟人打個招呼,動手沒打出嚴重傷勢,撐死也就是幾天行政拘留,卡着最低限進去蹲幾天好喫好喝也不受罪,但是你就徹底搞出來了!”
“這......”
嶽峯聽完老丈人的建議,頓時皺起了眉頭。
自己兄弟替自己出手解氣維護作爲村書記在村裏的權威跟面子,結果還要他們自首幫自己扛事兒。
哪怕嶽峯理智上告訴自己這個方案最合適,情感上他依然接受不了。
“你腦子拎得清點,這麼做了,小濤他們動手打人,就是個人矛盾問題。
他們都是這次進山打圍的主力炮手,被攪合了狩獵護行動,心底有怒火沒忍住動了手,是能說得通的,邏輯跟情緒上都站得住腳!
對方有錯在先,捱了打頂多各打五十大板,賠點醫藥費也就差不多了!達不到犯罪的程度,也不會留下案底兒什麼的!
如果你把事兒攬到自己身上,那性質就徹底變了。
你因爲護農秋圍矛盾,縱容小弟毆打村民!
這種事兒哪怕鄉領導有心偏袒你,也少了許多的操作空間!
而且,更重要事兒,還不止這些!
你現在這個書記,剛轉了正不到一年,時間點上也對你不利!
出了這種惡性事件,如果周家人有懂行的,咬着不撒口一直往上告,是有機會將你拉下來的!
張君宏那邊原本就對村書記這個位置虎視眈眈,委曲求全才當了沒啥實權的村長而已。
如果周家人跟他們聯合起來統一了立場!咱們興安村的格局,可就要變天了!”
嶽峯沉默不語,足足停頓了五秒鐘,這才無奈的嘆口氣:“行吧,爸我知道了!”
“時間還來得及!把在場的村民,都提前打好招呼!最起碼帽子叔叔問起來,在現場的村民們,風向不能跑偏了!”
“好!我去做!”
嶽峯痛快的應了一聲,邁開大步走出了老丈人的北屋,再次來到村部外面的小廣場按照老爺子提醒開始執行,聯繫相熟的村民,統一口徑。
另一邊,張家兄弟跟小濤拉着周學強來到了鄉衛生院,直接掛了個急診。
人頭臉身上掛了彩,值班醫生立刻將其推進了觀察室。
觀察室外面,孝文孝武跟小濤哥仨,心情都有點複雜。
平日裏最理性的孝文,皺眉看着觀察室裏的醫生忙上忙下,扭頭看了弟弟跟小濤一眼。
“孝武,小濤,我想跟你們商量個事兒!”
“咋了?有事兒直說唄!咱們還有啥好藏着掖着的!”小濤後知後覺的問道。
孝文說:“今天這事兒,咱們有點衝動了,動手沒啥毛病,揍他應該,但是不該拿棍子!
現在周學強被開了見血住院,峯哥那邊肯定壓力很大!”
“打都打了,大不了賠錢唄!”小濤無所謂的說道。
有事兒大哥會管,這就是小濤的真實想法。
在小濤的心裏,自己大哥嶽峯就是無所不能的存在,打個架而已,又不是打死了人,小問題!
孝文搖搖頭:“如果你們聽我的,等待會兒急診那邊檢查完出來結果了,沒啥大問題的話,咱們三個,直接去帽子叔叔那裏主動自首!”
“自首?派出所的王所跟峯哥稱兄道弟的,咱至於嗎?”
小濤聽到這話好似聽到一個不可思議的笑話似的。
“周家人捱了打受了傷,不會那麼輕易善罷甘休的!
他們周家人好多壯勞力聽到村部大喇叭廣播招呼,就沒有到場,只是派了幾個代表應付差事而已!
如果周建國他們今天晚上在現場,肯定不會是這種狀態的!
咱們打了人,如果被賴到了峯哥身上,說是他下命令打的人,那峯哥好不容易轉正的村書記這個身份,可就危險了!
人情是人情,錦上添花容易,雪中送炭難啊!咱得多想一步!
主動自首,大不了也就是拘幾天意思一下而已,就當休班放假了!”
孝文說完,一直沒吭聲的孝武附和道:“我覺得我哥說的對!
咱們幾個打了架,自首了也就是幾天拘留,不會有案底,也不會受難爲!這樣峯哥就能遊刃有餘沒有任何後顧之憂!
周家人就算是想鬧,找公社,找鄉里,甚至再往上找,都威脅不到峯哥!”
聽到張家兄弟都這麼說,小濤一口痰吐到地上下定了決心。
“那就聽你們倆的!自首就自首!咱們進去呆幾天,換峯哥往後在村裏沒人敢跟他呲牙說小話,也值了!”
好嘛,還沒等嶽峯聽完老丈人支招跟兄弟們張嘴呢,張家兄弟跟小濤這三個核心獵隊隊員,簡單一碰頭,直接繞過嶽峯做了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