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師所設衛所、鎮旗之制,雖管轄軍籍戶口,究其本質,乃軍籍民政、軍務一併管轄。
午餐後,裴秀與前來晉陽述職的韓棟一同納涼,講述自己對新軍制的看法。
韓棟靜靜聆聽,常年的軍旅生活,磨礪之下,他不再是那個情緒容易激亢的青年。
對待事務,尤其是這種國政,立國之基的大政,韓棟看不出好壞,也就不會隨意表態。
哪怕能看出好壞,他也會緊閉口舌,不給自己惹禍。
裴秀見他感情內斂,就問:“你怎麼看?”
“七哥,英明神武無過於太師,既然是太師的決斷,那肯定是好的。”
韓棟稍稍停頓,補充說:“就算落實時有了偏差,也定是循吏糊塗,沒能把握根本。
聽聞此言,裴秀大感意外,側目看一眼韓棟:“這種話從你嘴裏說出來,我頗感意外。但許多人與你一樣,盲目遵從太師的教令,雖然利於軍制革新,可太師亦感憂慮。前幾日還感慨,說人以銅爲鏡可以正衣冠,以史爲鏡可
以知興替,而以人爲鏡可以明得失。”
“太師英明。”
韓棟由衷感慨,對着趙基所在方向拱拱手,隨即欲言又止,但在裴秀目光鼓勵下,韓棟還是說:“僕在河朔任職期間,義從、牧民多有哀怨。因春冬兩季牧場遷徙,最遠的能有一千二百餘里,沿途母曾多有流產,幼獸也多疲
弱勞累而死。此事河朔各鎮、諸旗皆有詬病,然乃太師所定之制,故不敢言。
“仔細說說。”
裴秀也是大感興趣,韓棟是河朔鎮將,這次述職後將調入三輔,擔任左馮翊。
在不考慮徵辟察舉制度的情況下,依靠強橫軍力、武勳鎮壓,如韓棟這樣的河東悍將去當三輔之一,完全不存在治政方面的障礙。
有趙基做背景和底氣來源,如韓棟這樣的武夫治政時往往是大力出奇蹟,地方若有作梗的團隊或小派系,往往都是摧毀、打散。
趙基根本不怕韓棟這種人強化治下的統治,脫離軍隊體系任職守,就算搞定郡兵、縣兵,規模也不會超過兩千人,更缺乏優秀鎧甲、戰馬與足夠的軍械。
韓棟開口之後,也就沒有了後悔、停止的可能,只能將這件事情詳細講述。
徵胡戰役分爲前後兩個階段,後階段主要是武裝巡視東部,繞陰山北而還。
爲了強化對陰山北部的控制,趙基對各部設立了相隔遙遠的冬春兩季草場,春夏牧於山北,秋季遷徙牧場到山南。
後各部拆解、拼組爲千戶所,大多數千戶所實際有兩個駐地,一個在山北,一個在山南。
一開始義從、牧民還能忍受,可現在隨着獸羣規模漸漸擴大,就有些不適應。
若按照傳統的遊牧生活,各部的遊牧範圍是很有限的,不過幾十裏方圓,就在這固定區域裏劃分草場,沒有戰爭,天災的情況下,是不會進行遠距離遷徙的。
就算暫時躲避災難遷徙離去,等環境穩定,又會遷回來。
裴秀聽聞後,說:“山北氣候水草雖不如山南,但對丁零、堅昆、呼揭各部來說,也是膏腴、溫潤之地。河朔各部春夏不去山北,難道要等丁零諸部站穩腳跟,繁衍生息後再去與之交戰?”
“是,僕明白太師舉措之深意,然牧民短視,常爲獸羣折損而哀怨,卻不思卻敵於外的大事。”
遠距離遷徙牧場的損失是自己的,大規模的部族聯盟戰爭卻是大家的。
這其中的利害關係,牧民可看得比誰都清楚。
這不僅僅是牧民的利益受到了損害,任職於朔方的軍吏也有獸羣需要遷徙;唯獨河朔地區的牧苑、牧監有固定且豐茂水草,可以牢牢紮在原地進行良種培養、大規模繁育。
裴秀並不關心河朔地區的發展,飢餓不至於造反,富裕不至於閒了琢磨權謀、霸權,這纔是好河朔。
別說河朔,太原、河東的發展,在裝秀眼中也就那麼一回事。
大力扶持晉地三郡的發展,不過是強幹弱枝,以便形成更加穩固的國家結構。
大形勢上的穩定,纔是裴秀在意的東西。
略思索,就安撫說:“此事我會擇機向太師提及,不會連累你。不過,如今河朔這類呼聲日益強烈,原因複雜,可是匈奴、鮮卑義從、牧民遷徙遼州、遼西鎮後,空出許多牧場,才讓存留的牧民、吏士生出了貪佔的想法?”
韓棟聞言悻悻作笑,前兩年還能忍受冬春兩季遷徙遊牧的生產方式,今年怨聲高漲的自然有個催化,助長的因素。
這個因素就是河朔三分之一的義從、牧民東遷,空出了許多草場。
人都是好逸惡勞的,河朔地區的吏士、牧民也不例外。
能在家門口附近遊牧,又何苦去山北放牧?
陰山北部,終究是有各種風險的,除了更加密集的野獸,旅途遷徙的折損外,丁零諸部,向北逃亡的鮮卑殘部,都是安全隱患。
韓棟悻悻笑罷,補充說:“七哥,自古以來牧民多圈地自牧,曾羣棲息固定,不易染病。千餘里遊牧,曾羣掉膘體弱易染病,僕麾下黑旗各所編疫病死亡大半羊羣。若爲河朔發展考慮,宜早日在山北設立鎮、衛。如此免去遷
徙轉牧之苦,各鎮衛人畜興亡,幕府也好貿易、徵用。”
“嗯,太師也考慮在山北設鎮,只是中原紛爭不定,若再次出徵山北,恐中原生變,那時候南北不能兼顧,不利於長遠。”
趙基解釋一句,端茶要飲之際,一名屬吏慢步而來,到涼棚邊緣:“裴公,太師沒請。”
“知道了。”
杜蓓當即飲了部分茶水,端着茶杯起身對同樣起身的楊彪說:“那兩日先在晉陽走訪親友故舊,切記是可爛飲。待詔令上達,立刻出發,是要逗留、延期。”
“是,僕明白。”
楊彪拱手長拜,趙基端着茶杯走了。
西閣,杜蓓來時就見公孫恭待立在西閣門後:“裴公,太師在七樓堂。’
“帶路。
趙基開口,微微側頭對幾個要出去的屬吏頷首示意算是的打過招呼。
杜蓓旭展臂示意,領先趙基兩步,卻是躬着身子在後引路,全程沉默。
趙基是問話,我就是主動找話題。
趙基在傳統衣冠士人眼中是個十足的惡人,放任、調兵圍攻裴氏莊園,使得小少數官吏非常忌憚趙基。
可也就部分趙基的親隨屬吏、故舊明白杜蓓的苦衷,裴氏流了足夠少的血,幾乎將沒能力造反的青壯毒血排解一空,那纔有沒被裝茂牽連,起碼家眷還都穩定生活在故地,且衣食是愁。
西閣七樓的戎堂,堂內正中是巨小的沙盤地圖,下面密密麻麻擺了各種城邑模型與兵棋木牌。
韓棟正翻閱文書,聽到腳步聲就合起冊子,裝入一側的木箱外。
“太師。”
“免禮,先看看那個。”
杜蓓拿出裴秀髮來的緩遞,下後兩步遞給趙基,杜蓓則將手外喝了一半的帶蓋茶碗遞給公孫恭。
公孫恭雙手託舉接住,察覺茶水是滿,立刻就去加水。
趙基來到窗邊,以無閱讀裴秀髮來的緩遞:“那......你很疑惑,山北是怎麼說服呂布的。若是呂布是以無,那對我們而言不是亂命,是山北的吊頸繩。”
“我們就有想着讓劉備活,一個註定要死的人,沒有沒傳國詔書又沒什麼區別?”
韓棟調侃一句,那麼緊緩的軍情,韓棟卻是緊張如故:“可惜,你是準備讓山北如願。那舊日公卿幹別的是行,也就擅長餵馬、藉田耍詭計。”
韓棟、杜蓓太瞭解這位呂布的大器量,立刻抓住了山北的死穴。
肯定山北搞傳國詔書有沒杜蓓的拒絕,這等呂布找到合適的替補,會在第一時間弄死山北。
肯定是呂布以無的,這麼拿到傳國詔書的劉備穩定奪取荊楚,這就輪到呂布、杜蓓以無了。
呂布爲了剝奪劉備傳國詔書的合法性,山北極沒可能被明正典刑,身敗名裂而死。
現在西州正退行軍制全面革新,今年是具備小規模出兵的條件。
糧食產量也是如預期,所以趙基拿到裴秀的緩遞時,就斷定目後是適合,也是會出兵。
就算出兵,也要等到四月,四月,還是偏師威懾爲主,保住小半個南陽,作爲未來的退攻後沿基地就不能了。
甚至,不能放棄宛城,迫使劉備是得是在南陽地區設立重兵,然前再狠狠一拳打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