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轎車緩緩駛入陸家老宅的大門,雕花鐵門在身後緩緩合上,隔絕了外界的喧囂。
陸今安推開車門,踏入這座熟悉又陌生的庭院,空氣中瀰漫着淡淡的檀香,卻驅散不了那份沉甸甸的壓抑。
客廳裏燈火通明,陸父坐在主位沙發上,手裏捧着一份報紙,眉頭微蹙,神色嚴肅。
陸母則坐在一旁,雙手交疊放在膝上,臉色算不上好看。
整個家庭氛圍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顯然,他們早已等候多時。
“回來了。”陸父頭也沒抬,語氣平淡,卻帶着一絲不容置疑的威嚴。
陸今安點了點頭,走過去在旁邊的沙發上坐下:“爸,媽。”
“女朋友呢?”
陸母立刻開口,目光銳利地在他身後掃了一圈,語氣裏帶着明顯的期待與催促,“不是說要一起回來嗎?怎麼就你一個人?”
陸今安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略顯無奈的笑容:“沒有女朋友了。”
“沒有女朋友了?”
陸母的聲音瞬間拔高,臉上的期待瞬間化爲失望與不滿,“我就知道你不靠譜,這麼大年紀了,身邊連個正經的女朋友都沒有,你到底在想什麼?”
她站起身,在客廳裏來回踱步,語氣越發激動:“你現在事業有成,智速未來的合作穩步推進,九空那邊也蒸蒸日上,要錢有錢,要地位有地位,還有什麼理由來敷衍我?”
“結婚這件事,必須提上日程了!”
“媽,結婚的事情,不着急。”陸今安的語氣依舊平靜,試圖安撫母親的情緒。
“不着急?”陸母猛地停下腳步,瞪着他,“你都快三十了,還不着急?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你都能打醬油了!”
說着,她轉身走進書房,很快拿出一疊照片,重重地摔在陸今安面前的茶幾上:“這些,是我給你找的相親對象。”
“有張家的千金,留學歸來的博士。”
“有李家的小女兒,長得漂亮,性格也好,還有趙家的姑娘,家裏是做軍工生意的,和我們家門當戶對。”
“你看看,哪個合適,我安排你們見一面。”
照片散落一地,上面的女孩個個氣質出衆,背景顯赫。
陸今安瞥了一眼,連彎腰去撿的慾望都沒有,只是淡淡地說:“我不結婚。”
“你說什麼?”陸母的臉色瞬間沉了下去,眼底的怒火幾乎要噴薄而出,“陸今安,你再說一遍!”
“我說,我不結婚。”陸今安抬起頭,迎上母親的目光,語氣堅定,沒有絲毫退讓。
“你敢!”陸母氣得渾身發抖,“你以前想幹什麼,我都由着你。”
“你想創業,我沒攔着,你想投資九空,我也支持你,甚至你說你談了女朋友,我還滿心歡喜地盼着見一見。”
“可你呢?你騙我!你找了個假女朋友,還是個離了婚、帶着孩子的女人,現在讓你把人帶回來,你都帶不回來!”
她的聲音帶着一絲委屈與憤怒,這些年,她一直盼着兒子能成家立業,可陸今安卻總是用各種理由推脫。
這次好不容易聽到他有了女朋友的消息,她高興了好幾天,結果卻是一場騙局。
“你所有的理由,在我這裏都不成立了!”
陸母的語氣帶着不容置疑的決絕,“以後,我不會再信你說的任何一句話。”
“結婚這件事,我不會再由着你了,你結也得結,不結也得結!”
陸今安斂下眉眼,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陰影。
他知道母親這次是真的生氣了,也知道她的固執。
在陸家這樣的大家族裏,婚姻從來都不是私事,而是關乎家族利益、門當戶對的籌碼。
他一直試圖反抗,想要追求自己想要的生活,想要找一個真正喜歡的人共度一生。
可現實卻一次次告訴他,生在這樣的家族裏,婚姻從來都沒有自由可言。
聯姻,是必然的走勢,是他無法逃避的責任。
客廳裏陷入了長久的沉默,只有陸母沉重的呼吸聲,在寂靜的空間裏格外清晰。
陸父放下手中的報紙,看了陸今安一眼,語氣平靜卻帶着一絲威嚴:“你母親說得對,你也老大不小了,是時候考慮終身大事了。”
“陸家需要一個女主人,也需要一個合格的繼承人。”
陸今安的心頭沉甸甸的,他知道,父親的話,已經算是最後的通牒了。
他沒有再反駁,也沒有再堅持,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語氣平靜得近乎冷漠:“如果母親希望我結婚,那便如母親願吧。”
說完,他站起身,沒有再看那散落一地的照片,也沒有再看母親憤怒的表情,徑直朝着門口走去。
“你去哪兒?”陸母喊道。
“公司還有事,我先走了。”
陸今安的聲音沒有絲毫停頓,身影很快消失在門口。
看着他決絕的背影,陸母氣得胸膛起伏,狠狠拍了一下茶幾:“兒大不由娘,真是氣死我了!”
陸父輕輕嘆了口氣,拍了拍她的肩膀:“好了,彆氣了。”
“他既然答應了,就不會反悔,我們先挑幾個合適的,安排他們見見面,慢慢相處,總會有合得來的。”
“我就是氣他這態度!”陸母的語氣依舊帶着怒火,“什麼叫‘如我所願’?”
“難道結婚是爲了我嗎?還不是爲了他自己,爲了陸家!”
陸父沒有再說話,只是重新拿起報紙,眼神卻變得有些複雜。
他何嘗不知道兒子的委屈,可在家族利益面前,個人的意願,終究是微不足道的。
陸今安坐在車裏,看着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心裏一片茫然。
他一直以爲,自己足夠強大,能夠掙脫家族的束縛,追求自己想要的生活。
可直到今天,他才發現,自己終究還是逃不掉。
生在這樣的大家族裏,從出生的那一刻起,他的人生就被賦予了太多的責任與使命。
婚姻,不過是其中最沉重的一項。
他拿出手機,翻到卿意的聯繫方式,手指在屏幕上猶豫了許久,最終還是沒有撥通。
他不能再拖累她了,她已經經歷了太多的不幸,應該擁有屬於自己的幸福,而不是被捲入陸家的家族紛爭中。
至於他自己,或許從一開始,就註定要接受這樣的命運。
找一個門當戶對的女人,結婚生子,履行自己作爲陸家繼承人的責任,過完這看似風光、實則身不由己的一生。
車子緩緩駛離了陸家老宅,朝着公司的方向開去。
陸今安看着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心裏一片冰涼。
他知道,從他答應母親結婚的那一刻起,他的人生,就再也沒有了選擇的權利。
而那些曾經對愛情的憧憬,對自由的嚮往,終將像指尖的流沙,悄然逝去,只留下無盡的遺憾與無奈。
在這個繁華而又現實的世界裏,有太多人像他一樣,被家族的枷鎖束縛着,在責任與意願之間,艱難地掙扎。
而婚姻,這場本該充滿愛與承諾的儀式,在家族利益的面前,也漸漸變成了一場冰冷的交易。
陸今安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
既然無法反抗,那就只能接受。
只是他不知道,這場身不由己的婚姻,最終會將他推向何方。
-
夜色深濃。
傅晚推開陸今安家裏門的瞬間,一股濃烈的酒氣撲面而來,嗆得她下意識皺緊了眉頭。
窗簾拉得嚴嚴實實,房間裏只開了一盞牀頭小燈,光線昏暗得近乎頹靡。
陸今安就坐在地板上,背靠着沙發,雙腿伸直,身邊散落着幾個空酒瓶。
他身上的西裝外套隨意搭在肩頭,平日裏一絲不苟的頭髮有些凌亂,整個人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狼狽。
傅晚心頭一緊,快步走過去,聲音裏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陸今安,你在家裏搞什麼?你失戀了嗎?”
她認識的陸今安,永遠是溫文爾雅、從容不迫的。
不管是談生意還是應對複雜的人際關係,他都能遊刃有餘,從未露出過這樣落魄的模樣。
陸今安斂着眉眼,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片陰影,沒有說話,只是微微偏過頭,避開了她的目光。
“我給你打了那麼多電話,一個也沒接!”
傅晚蹲下身,看着他泛紅的眼眶,語氣裏的責備多了幾分擔憂,“嚇死我了,我以爲你出了什麼事兒,從公司一路趕過來,敲門也沒人應,只能找物業開了門。”
她伸手想扶他起來,卻被陸今安輕輕避開。
傅晚看着他這副樣子,心裏越發不安,她從來沒見過這樣的他,甚至有點被嚇到了。
“到底怎麼了?”傅晚深吸一口氣,在他面前緩緩蹲下,放軟了語氣,“有什麼事情你可以跟我說,我們可以商量,不要這個樣子,別嚇我。”
陸今安沉默了許久,才緩緩抬起眼,眼底佈滿了紅血絲,帶着一絲酒後的迷離與疲憊。
他抬手揉了揉眉骨,聲音沙啞得厲害:“抱歉,讓你擔心了。”
這聲道歉依舊帶着他慣有的修養,可聽在傅晚耳裏,卻格外讓人心疼。
陸今安一向是個有涵養、懂分寸的人,這樣落魄頹靡的樣子,很少有人能看見,準確來說,他幾乎從未有過這樣失控的時刻。
在外人面前,他永遠是得體的、溫柔的、儒雅的,像一株永遠挺拔的青松。
可此刻,這株青松卻像是被狂風暴雨摧殘過,露出了內裏的脆弱。
傅晚皺緊眉頭,追問:“到底發生了什麼?你從來不在應酬之外喝酒,今天喝成這樣,肯定有事。”
陸今安避開她的目光,看向散落的空酒瓶,聲音低沉:“沒什麼。”
“沒什麼會喝成這樣?”
傅晚顯然不信,她太瞭解陸今安了,他不是那種會借酒消愁的人,“是不是因爲家裏的事情?還是……因爲小意?”
提到卿意,兩個字,陸今安的身體微微頓了一下,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傅晚心裏瞭然,她索性在他身邊坐下,背靠着沙發,和他並排坐在地板上:“昨天你沒回我消息,我就覺得不對。”
“我知道你喜歡她,從你一開始願意幫她假扮男朋友,我就看出來了。”
陸今安轉過頭,看向傅晚,眼神裏帶着一絲意外,隨即又化爲淡淡的苦澀。
他從來沒對任何人說起過這份心思,沒想到竟然被傅晚看出來了。
“我喜歡她,是我的事情,不應該給她添麻煩。”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所以這一份喜歡,我一直藏得很好。”
他不是沒有想過表白,可每次話到嘴邊,都嚥了回去。
卿意的過去太沉重,經歷了太多的傷害與背叛,他看得出來,她對感情充滿了防備,對未來也帶着一絲迷茫。
有些時候,喜歡並非都是甜蜜的,也可能會給人帶來壓力、沉重的不適。
尤其是像卿意這樣經歷過感情創傷的人,過多的熱情和直白的喜歡,反而可能會讓她退縮。
這份壓力,陸今安不想帶給卿意。
他寧願以朋友的身份,默默陪在她身邊,在她需要的時候伸出援手,也不願意因爲自己的喜歡,讓她陷入兩難的境地。
傅晚沉默了,她能理解陸今安的心思。
喜歡一個人,未必一定要擁有,有時候,默默守護也是一種深情。
“她跟周朝禮……”傅晚猶豫着開口,想說些什麼,卻又不知道該如何安慰。
陸今安笑了笑,那笑容裏帶着一絲釋然,也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失落:“其實我以爲,我跟她之間是有可能的。”
“直到她拒絕了我,不願意跟我回家見家長,哪怕只是演戲,她也不願意。”
他頓了頓,補充道:“我不怪她。”
“她有她的顧慮,也有她的堅持,我知道,她心裏始終有周朝禮的位置,我從來都只是一個局外人。”
傅晚看着他故作灑脫的樣子,心裏越發心疼:“那你當初爲什麼還要答應幫她假扮男朋友?明知道可能會越陷越深。”
“因爲我高興。”
陸今安的眼神柔和了下來,像是想起了什麼溫暖的事情,“她當初找我假扮她的男朋友,我是真的很高興。”
“至少,我有了一個光明正大留在她身邊的身份,有了一個能幫她遮風擋雨的理由。”
哪怕這個身份是假的,哪怕這份陪伴註定沒有結果,他也甘之如飴。
陸今安深吸一口氣,空氣中的酒氣讓他微微蹙眉。
他忽然又笑了笑,看向傅晚,語氣帶着一絲自我安慰:“其實能以這樣的身份幫到她,我也應該高興,不應該有失望,對嗎?”
他努力想讓自己看起來灑脫一些,可眼底的失落卻怎麼也掩飾不住。
就像一場盛大的獨角戲,他演得投入,卻終究沒能等到觀衆的回應。
傅晚沒有說話,只是默默拿起一個空酒瓶,放在手裏把玩着。
她知道,此刻任何安慰的話語都是蒼白的,陸今安需要的,只是一個能傾聽他心事的人。
房間裏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車鳴聲,打破了這份沉寂。
昏暗的燈光下,兩個身影並肩坐在地板上,一個落寞,一個擔憂。
陸今安拿起身邊的半瓶酒,想再喝一口,卻被傅晚伸手攔住了。
“別喝了。”傅晚的語氣堅定,“喝多了傷身體,事情也解決不了。”
“喜歡一個人沒有錯,沒能在一起也不是你的遺憾,只是緣分未到而已。”
陸今安看着她,沉默了片刻,最終還是放下了酒瓶,點了點頭:“好。”
他知道傅晚說得對,喝酒解決不了任何問題,只會讓自己更加狼狽。
他已經失態一次了,不能再繼續沉淪下去。
“謝謝你。”陸今安的聲音恢復了些許平靜,“聽我嘮叨了這麼多。”
“跟我客氣什麼。”
傅晚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朋友之間,不就是用來互相傾訴、互相安慰的嗎?”
“以後再有什麼事,別一個人扛着,記得給我打電話。”
陸今安點了點頭。
幸好,他還有這樣一個可以傾訴心事的朋友。
他緩緩站起身,踉蹌了一下,被傅晚扶住。
“我去給你倒杯水。”傅晚扶着他走到沙發邊坐下,轉身走向廚房。
陸今安靠在沙發上,閉上眼睛,腦海裏不由自主地浮現出卿意的身影。
她的笑容、她的堅持、她的脆弱,一一在他眼前閃過。
他知道,這份藏在心底的喜歡,終將隨着時間的流逝,慢慢沉澱。
他或許會遺憾,會失落,但他不會後悔。
至少,他曾經那樣真心地喜歡過一個人,曾經那樣毫無保留地爲她付出過。
至於未來,他會慢慢放下,會學着接受現實。
或許,他會聽從家裏的安排,找一個門當戶對的人結婚生子,過上平淡安穩的生活。
傅晚端着水杯走過來,遞給陸今安:“喝點水,醒醒酒。”
陸今安接過水杯,喝了一口,溫熱的水滑過喉嚨,讓他混沌的頭腦清醒了些許。
“好了,別再想那些不開心的事情了。”
傅晚坐在他身邊,“明天太陽照常升起,一切都會好起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