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句話一出口。
整個病房,瞬間死寂。
落針可聞。
張時眠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喉結狠狠滾動了一下,半天沒說出一個字。
……
氣氛,尷尬到了極點。
姜阮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她把頭埋得低低的。
而張時眠。
就維持着那個僵住的姿勢,坐在原地。
腦子裏一片空白。
病房裏的空氣僵得幾乎凝固。
姜阮臉頰燙得能燒起來,睫毛不住輕顫,眼睛死死避開他的目光,恨不得把自己整個人都埋進被子裏。
她是醫生,見過無數人體與病痛,理智上知道這是再正常不過的生理需求。
可情感上,對着一個記憶模糊、立場微妙、偏偏又讓她心緒不寧的男人,把這種話說出口,簡直像被扒掉一層皮。
“……”
姜阮見他半天不說話,只是僵在那裏,羞恥與窘迫瞬間翻湧上來。
她咬着下脣,“上廁所……你總不能陪着我吧?”
這話一落,張時眠才猛地回過神。
他喉結狠狠滾動一下,壓下眼底所有紛亂情緒,聲音壓得極低,儘量避開她的視線,避免她更尷尬:“我去叫護工。”
他幾乎是落荒而逃,轉身速度快得有些狼狽。
幾分鐘後,一名經驗豐富、穩重得體的女護工輕輕敲門走進病房。
張時眠沒有跟進來,只是站在走廊盡頭,背影挺直,沉默得像一尊雕塑。
他刻意避開了所有可能讓她不自在的距離,把空間完完全全留給她。
護工熟練地扶起姜阮,小心翼翼地避開她受傷的腿,一步步往衛生間走去。
整個過程,姜阮都緊繃着,直到重新躺回病牀,才長長鬆了一口氣,臉頰的紅暈才慢慢褪去。
護工收拾妥當,輕聲叮囑了幾句注意事項,便安靜退了出去。
病房裏再次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姜阮靠在牀頭,看着窗外沉沉夜色,心緒紛亂。她側過頭,看向依舊站在門口不遠處的張時眠。
他臉色依舊蒼白,身形挺拔,卻掩不住一身疲憊。
腰上的舊傷未愈,又爲她一路狂飆,又在醫院守了大半夜,換做普通人,早就撐不住了。
一股複雜難言的情緒,從心底慢慢爬上來。
她不想再這樣不明不白地牽扯下去。
她不想欠他人情。
更不想在失憶、一無所知的情況下,被他這樣無聲地照顧。
姜阮輕輕吸了口氣,聲音平靜而清晰,像在陳述一個事實,又像在刻意劃清界限:“你回去吧,好好休息。”
她頓了頓,目光輕輕落在他腰腹位置,語氣淡得近乎疏離:“你腰上還有傷,別硬撐。我這裏有護工,有醫生,很安全,不用你守着。”
她一字一句,說得客氣、禮貌、分寸分明。
末了,她輕輕補上一句,像一把細刀,輕輕落在兩人之間:“我不想欠你人情。”
不想欠。
三個字,輕飄飄,卻重如千斤。
張時眠原本微微放鬆的肩線,瞬間繃緊。
他緩緩抬眼,看向病牀上的她。
在他聽來,這句話的意思只有一個:她不想與他有任何瓜葛,不欠,就是不纏。
原來不管是失憶前,拼了命想逃離他的姜阮,還是失憶後,對過去一無所知的姜阮,骨子裏都是一樣的——
都不想和他這樣一身黑暗的人,有半點牽扯。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姜阮幾乎以爲他不會回應。
最終,他只是輕輕點了一下頭,沒有反駁,沒有解釋,沒有挽留。
“好。”
一個字,輕得幾乎聽不見,卻沉得壓心。
他沒有再看她,轉身走到沙發邊,靜靜坐下,閉上眼,不再說話。
他沒走。
姜阮一怔。
她明明說了讓他回去,明明說了不想欠人情,明明把界限劃得清清楚楚,他卻只是換了個地方,依舊守在這間病房裏,守在她看得見、卻不願意多靠近的位置。
這個人,真的很奇怪。
姜阮心裏輕輕嘆了一聲,卻沒有再趕。
她累了,身心俱疲。
她閉上眼,強迫自己入睡,可腦子裏卻亂糟糟的,全是張時眠的影子。
他沉默的守護。
他蒼白的臉色。
他精準得可怕的喜好。
他買的粥,溫度剛好,口味剛好,連她不愛喫蔥、不愛喫太甜、偏愛清淡一點的口感,都一清二楚。
就好像……他們真的在一起生活了十幾年、幾十年。
就好像,她所有的細微習慣,都刻在他骨血裏。
可越是這樣,她就越迷茫,越心慌,越想把那些丟失的記憶抓回來。
她和他,到底是什麼關係?
她們之間,到底發生過什麼?
爲什麼他對她這麼好,又這麼剋制?
爲什麼她明明不記得,卻會因爲他的離開而心慌,因爲他的留下而心安?
無數個問題,在腦海裏盤旋。
意識漸漸模糊,疲憊最終壓倒了一切。
姜阮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着的,只知道入睡之前,病房裏很安靜,安靜得能聽到他平穩而低沉的呼吸聲。
那聲音,莫名讓人安心。
一夜無夢。
第二天清晨,第一縷陽光透過窗簾縫隙照進病房,落在眼瞼上,暖暖的。
姜阮緩緩睜開眼。
腦子還有些昏沉,視線慢慢聚焦。
下一秒,她整個人微微一僵。
張時眠就坐在牀邊的椅子上,上半身微微前傾,頭輕輕靠在牀邊,呼吸均勻,顯然是睡着了。
他睡得很沉,眉頭卻依舊微微蹙着,像是連夢裏都在扛着什麼。
陽光落在他輪廓分明的側臉上,褪去了平日的冷硬,多了幾分難得的柔和,也更顯出那份掩不住的疲憊。
他一夜沒走。
就這麼在牀邊,守了她一整晚。
姜阮的心,猛地一抽。
細密的、說不清道不明的疼,一下子蔓延開來。
這個人。
明明一身傷痕,明明有那麼多風波要處理,明明被她一次次推開、一次次劃清界限,卻還是一聲不吭地守在這裏。
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不要回應,不要靠近,只要她平安。
姜阮一動不動,就這麼靜靜地看着他沉睡的側臉,看了很久很久。
心底那個念頭,再一次瘋狂地冒出來——
我要恢復記憶。
無論多痛,多難,多崩潰,她都要記起來。
她要知道,眼前這個男人,在她的生命裏,到底扮演過怎樣的角色。
她要知道,他們曾經是甜蜜,是傷害,還是糾纏入骨。
她要知道,爲什麼失憶之後,她依舊會爲他心動、心酸、心慌。
記不起來,她永遠只能像現在這樣,像個局外人,看着他爲自己付出,卻不敢接,不能認,也放不下。
就在她怔怔出神的時候,張時眠忽然輕輕動了一下。
他睫毛顫了顫,緩緩睜開眼。
視線剛一清晰,第一反應不是揉眼睛,不是舒展僵硬的身體,而是猛地看向牀上的她,聲音帶着剛睡醒的沙啞,卻滿是急切與緊張?
“醒了?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要不要先喝水?還是先喫飯?我去買你喜歡的……”
他一連串的問題,脫口而出,全都是圍繞着她。
彷彿一夜的蜷縮與疲憊,在睜眼看到她的瞬間,全都煙消雲散。
姜阮看着他眼底毫不掩飾的關切,心口又是一軟,輕輕搖了搖頭:“我沒有不舒服。”
她頓了頓,迎上他的目光,聲音平靜而堅定:
“我今天出院。”
張時眠一愣:“你的腿——”
“只是撞傷,沒有骨折,沒有內傷,醫生也說可以回家休養。”
姜阮語氣篤定,“醫院人多嘈雜,我回去靜養,恢復更快。”
她不想再待在這間病房裏。
不想再這樣不明不白地被他守着,不想在曖昧與疏離之間反覆拉扯。
張時眠看着她眼底的堅持,沒有反駁,也沒有勸說。
“好。”他輕輕點頭,“我去辦出院手續。”
他動作很快,十分鐘不到,所有手續全部辦妥。
醫生反覆叮囑了回家後的注意事項,他一字一句,全都認真記下。
扶着姜阮出院、上車、一路平穩駛回她的公寓。
這是她失憶後常住的地方,不大,乾淨整潔,處處都是她自己的氣息,簡單、明亮、沒有半點黑暗的痕跡。
張時眠小心翼翼地把她扶到沙發上坐下,又去廚房燒了熱水,把房間裏所有可能磕碰的邊角都檢查一遍,確認安全無誤,才站直身體。
他該走了。
再留下來,只會讓她更不自在,只會讓她更想劃清界限。
“你好好休息,腿不要用力,按時換藥。”他低聲叮囑,“有任何事,立刻打我電話,我隨時都在。”
說完,他深深看了她一眼,像是要把她的樣子刻進眼底,然後轉身,準備離開。
就在他手即將碰到門把手的那一刻,姜阮的聲音,輕輕從身後傳來。
“張時眠。”
他腳步一頓。
“你是喜歡我嗎?”
輕飄飄一句話,沒有起伏,卻狠狠砸進張時眠的心湖裏。
他整個人僵在原地,背對着她,肩膀繃得筆直。
張時眠緩緩轉過身,看向沙發上的她。
陽光落在她臉上,乾淨、通透、明亮,像一張白紙,等着被重新書寫。
而他,是一身墨色,染黑了自己,也差點毀了她。
他沉默了很久,聲音低沉而沙啞,每一個字都沉重無比:“我只希望你平安、安全。”
不談喜歡,不談愛,不談執念。
只談平安。
姜阮看着他,眼底沒有波瀾,只有一片平靜的清醒。
她輕輕“哦”了一聲,像是明白了,又像是更加不解。
“所以,你從來沒有想過和我在一起,對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