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斯洛特身形高大,或許是比雷奧大幾歲,已經有了些許青年模樣,深藍色的眼睛,高挺的鷹鉤鼻顯得整張臉有些陰鷙,而當他抿起薄脣,嘴角向下勾出一個弧度時,面上的這種不愉快顯得更加明顯。看了眼吐得狼狽不堪的雷奧,他單手拎起了他將他帶離了飯堂,全程不發一言,唯有步伐格外有力。
“我很抱歉,謝謝你借我衣服,”借了蘭斯洛特一套衣服,雷奧感到特別抱歉,他並不是有意弄得這麼狼狽給人添麻煩。
“嗯,衣服要自己洗,”蘭斯洛特比較沉默寡言,他僅僅是提點了一句就埋頭讀他的《教典》。
虔誠的教徒?雷奧在心裏判斷着,他開口問:“剛纔的那個人是誰?”
“院長,”簡短的回答後,蘭斯洛特開始做禱告。
禱告不能別打擾,雷奧知道儀式規則,以爲是蘭斯洛特不願意理他,他離開了房間試圖找個嚮導,這地方令他感覺不舒服,在見過院長之後這種感覺更加地清晰,背後總有種如芒刺背感,彷彿黑暗中有什麼東西正虎視眈眈地盯着他。
晚飯後大概是自由時間,一路上雷奧見到了好些人,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似乎在閒談,見他路過面上露出警惕,偶爾也有幾人抱着不懷好意的笑看他。深知此時的自己手無寸鐵,雷奧快走了幾步一點兒都不想和他們起衝突。轉了一圈沒找到看起來好說話的人,雷奧最後拉住了個人問他“加勒在哪兒?”直覺告訴他,加勒是個好人。
“加勒?”那人的表情看他特驚異,和同行的夥伴打了幾下眼色,也沒爲難他,直截了當地告訴他加勒這時候一定在石林裏。
加勒在這裏是一個特殊的存在,他從他們的表情中讀出了這一點,他燦爛地衝他們笑了笑道了聲謝,順便問了問去石林的路。
“那小子有病?居然去找加勒?”擦身而過時他聽到這夥人中有人在說。
加勒怎麼了?雷奧心裏打着問號。
石林是斯特蘭迪苦行院中的一處訓練場,遠遠地雷奧就聽到了林中傳出的霍霍劍聲,加勒在練劍。從小長在曼德雷爾郡,受地域影響,雷奧所見過的騎士多是用大劍,風格基本上是大開大合的斬劍術,不過加勒是另一種風格。他用的是刺劍,動作迅捷步伐詭異,憑雷奧那僅有的一點劍術常識,只知道他是快劍流。在騎士中這個流派不是很受歡迎,以攻爲守,犧牲防禦的快劍流在羣戰中很受限制,特別是在戰場上,雖然攻擊力顯著。
“你找我?”在面前的石頭上留下數十個劍孔後,加勒停下了練習,轉頭看雷奧,他似乎很疑惑爲什麼雷奧會來找他。
“我覺得問你會得到答案,”雷奧笑得格外燦爛,閃得加勒有點恍惚,他總覺得這種燦爛和這個充滿宗教壓抑的地方有些格格不入。
“你想問什麼?”他收了劍走過來,走近了雷奧才發現他的劍是棱形的,相比於普通的細劍顯得有些寬闊,在劍鋒上還有些倒鉤似的凹槽。
“怎樣才能離開這裏?”雷奧開門見山地問,加勒奇異地看了他一眼。“你不知道?”他的表情要多驚訝有多驚訝。
“這裏是苦行院,成爲騎士或者打敗教官,”加勒道,看了雷奧一眼,他加了一句:“如果你是貴族,等人來接你。”說到貴族時,他的語氣帶着些許嘲諷,雷奧覺得這個‘等人來接’或許並不簡單。
“如果不能呢?”雷奧問。他是魔法師,成爲騎士開什麼玩笑?
“你會知道的,”加勒沒有回答,他打算離開:“這個地方只有名字沒有過去,你最好別相信任何人。”看雷奧跟了上來,他皺了皺眉,警告道:“別再找我說話。”
“他們爲什麼怕你?”雷奧根本無視了他最後的警告,跑上去繼續問。
“別跟着我,這裏沒有同伴!”加勒加快了腳步,似乎對雷奧的興致盎然有些不耐煩。
“爲什麼他們會組成小團體?”雷奧繼續問,可惜這次他沒得到回答。加勒快跑着離開,以雷奧的體力,顯然追不上他。
“就寢時間快到了,如果你不想第一天就受懲罰的話,你得在晚鐘響起前回宿舍。”就在雷奧四處轉悠着摸地形時,蘭斯洛特找到了他。他依舊是一本正經的模樣,臉上不見笑意,對着雷奧一板一眼地宣讀着苦行院章程。
晚鐘三響之前他們必須回宿舍,雷奧點了點頭,跟着蘭斯洛特他試圖找點話題,比如問一問蘭斯洛特是什麼時候來這裏的,他現在幾歲,爲什麼來苦行院……不想蘭斯洛特只回答了一句“這裏沒有過去”止住了雷奧的好奇,他警告他在這個地方不能太好奇。
越不讓人問,越讓人覺得好奇,雷奧覺得哈羅德祭司將他帶到這個地方不會是無的放矢,在感受到苦行院內所暗藏的那股兇流之後,雷奧更加確定了這一點,這裏一定有什麼東西在。
“蘭斯洛特,借我一點皁角花,”回來的時候房間門口等着一個人,雷奧記得他是和蘭斯洛特一起坐在桌角的一個貴族。淺棕色的頭髮琥珀色的眼睛,下垂的眼角爲一張娃娃臉增添了不少愁苦,顯然他就是比利所說犯了大錯被流放到這裏的那位。看見雷奧他抬了抬眼皮子就撇開了視線,顯然對新人沒什麼興趣。
“薩米,就寢時間快到了,回你自己的房間去,”嘴上這麼說着,蘭斯洛特還是拿了些皁角花給他。他們大概很熟,雷奧猜想着,沒等他露出燦爛笑容自我介紹一把,他就被蘭斯洛特拎到了洗衣盆前。
“把自己的衣服的洗了,”他看了看桌子上的計時沙漏,搬了把椅子坐到旁邊:“還有十五分鐘。”蘭斯洛特一臉嚴肅地盯着他,那表情那架勢彷彿他不洗衣服是罪大惡極。
嬤嬤?雷奧在心裏吐槽着,面對着自個兒沾了嘔吐物的衣服犯了難,鬼知道該怎麼洗衣服,難道是拿棒子錘?雷奧拿起旁邊的棒子戳了戳自個兒那一堆衣服,想想不對,他試着捶了捶,抬頭看了看蘭斯洛特想知道對不對,結果成功地從蘭斯洛特那一向嚴肅的臉上看出了無語。
“那棒子是用來碾皁角花的,”蘭斯洛特介紹,他試圖掩蓋自個兒的鬱悶,然而在雷奧問出“皁角花是幹什麼的”這種常識問題時,沒忍住爆了青筋。結果第一天雷奧的衣服是蘭斯洛特幫他洗的,雖然雷奧試着在指導下自己動手,但當蘭斯洛特看到那一地的水花和泡沫時,他忍無可忍地將雷奧拎起來丟到了一邊,完美強迫症的蘭斯洛特捋了袖子自己動手幫他洗了,看得一旁無所事事的雷奧非常抱歉。
“蘭斯洛特,我很抱歉,”睡覺前,雷奧很真誠地道了謝,他想着第二天一定要學會洗衣服。然而第二天第三天……一喫完晚飯雷奧就直接倒牀上站不起來。騎士的訓練不是人乾的,他想,天知道劍是怎麼拿的,他就從來沒拿過劍!
“你從來沒接受過訓練?”遇上這樣的室友蘭斯洛特也是無奈了,他居然連劍都不會拿,雷奧的第一堂課,懵的不止是學生還有教官,就這水平來薩蘭特迪完全是送死,看樣子是貴族?他家裏人是多想讓他死才把他送到這地方來?
“我之前只接受過腦力訓練,”雷奧蒙在枕頭中悶悶地答,第一天上課就折了手,喝了點治癒聖水他躺在牀上等手癒合。
腦力訓練?什麼鬼?看了眼躺屍在牀上的新室友,蘭斯洛特將兩堆衣服浸到了盆裏開始洗。“如果三個月後你通不過考試,你的處境會很糟糕,”他隨口提醒了一句,將碾碎的皁角花灑到衣服上。
“考試是什麼?”雷奧扭了扭頭問。
“每三個月都有一場淘汰考試,勝者留下,敗者淘汰,這裏就是這樣的地方。”
“淘汰了呢?”
“不知道,也許是生不如死?”蘭斯洛特非常認真地將衣服的每一個角都搓乾淨:“或許你可以問問加勒,那個奴隸是從淘汰者中爬回來的。”
加勒?雷奧現在知道了爲什麼很多人避他不及,他曾是奴隸,他曾從淘汰者中回來,他用的是同歸於盡的不要命打法,趨利避害是人的天性,和他對上沒有好果子喫,沒有人願意和他對上。
“蘭斯洛特,你爲什麼來這裏?你是自願的,對嗎?”雷奧問,收起了他一貫的笑容令他看起來有點陌生。威嚴?高貴?蘭斯洛特想到了禱告廳內那座身穿戰甲的神像,某種相似感令他產生了恍惚,他很快回過了神,面前的人顯然只是個連劍都不會拿的普通人。
“我想成爲劍聖,這裏是最強的訓練場,”他回答。
雷奧其實不大能理解,不過一心追求強大的人值得人尊敬。“總有一天,你會成爲劍聖,”他祝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