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滿園的融融暖意與溫泉水汽,在這一瞬間,彷彿都因爲女子面紗的揭開而徹底凝固。
風,順着穹頂那扇敞開的琉璃窗,裹挾着冰冷刺骨的雪屑,打旋兒地飄落下來,落在溫熱的漢白玉地面上,瞬間消融成一片晶瑩的水漬。
趙九站在紅翡翠喜臺下,看着那個在滿園春色與漫天飛雪交界處,美得宛如烈焰般熾熱的契丹公主,他的雙手在寬大的袖口裏,緩緩地攥緊,指甲深深地掐進了掌心裏。
他邁開步子,鞋底踩在漢白玉石階,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歲月的塵埃上。
趙九就這麼踩着階梯,一步一步地走上了那座紅翡翠臺,走到了耶律質古的面前。
兩人相距,不過半尺。
他能清晰地聞到她身上那股屬於她獨特的香氣,混合着這暖房裏特有的百花,如同一根無形的絲線,瞬間將他拉回了那些提心吊膽卻又刻骨銘心的歲月。
趙九緩緩伸出手,動作極慢,帶着小心翼翼,彷彿眼前這個紅衣烈烈的女子,只是他在這連日奔波疲憊下產生的一場易碎的美夢。
指尖,終於觸碰到了那溫熱細膩的肌膚。
趙九用指背,輕輕地撫摸着耶律質古那白皙如玉的臉頰,他的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千言萬語,最終只化作了一聲嘆息。
“自那以後......我便再也沒有見到你。”
趙九看着她那雙紅透了的眼眸,聲音沙啞得厲害:“你......過得還好嗎?”
耶律質古沒有躲閃。
她任由那隻帶手掌貼在自己的臉頰上。
那一瞬間,她眼中的驕傲轟然坍塌,壓抑了許久幾乎要將她整個人都吞噬掉的委屈如江河奔流,控制不住得湧出。
她伸出雙手,死死地抓住了趙九貼在自己臉頰上的手背,拼命地搖着頭。
“不好………………”
眼淚決堤般順着她那絕美的臉龐滑落,打溼了趙九的指縫。
耶律質古咬着紅脣,聲音帶着一絲哭腔,卻又無比執拗地盯着他的眼睛:“沒有你的日子......一天都不好。哪怕住着這樣氣派的宅子,穿着天底下最好的綢緞,喫着山珍海味,都不好……..……”
她深吸了一口氣,將自己的臉頰更深地埋進趙九的掌心裏,淚水橫流,卻笑得無比燦爛:“和你在一起,即便是喫糠咽菜,即便是天天提心吊膽,被這世上最厲害的人漫天追殺,那都是……………好日子。”
趙九看着她那又哭又笑的模樣,心裏最柔軟的那塊地方,像是被一柄重錘狠狠地砸中。
酸澀,卻又帶着無盡的滿足。
他笑了。
那笑容裏只有一種如釋重負的溫存。
耶律質古向前跨出一步,像是一隻受傷後終於找到了歸宿的孤雁,狠狠地撞進了趙九那寬闊而溫暖的懷抱裏。
她雙手死死地環住了趙九的脖頸,力道之大,彷彿要將自己整個人都融入他的骨血之中。
下一瞬,她那溫熱帶着一絲淚水的紅脣,已經不由分說地封住了趙九的嘴。
漫天的飛雪從頭頂的水晶穹頂飄落,落在他們交纏的黑髮上,化作細密的水珠。
假山縫隙裏的溫泉水汩汩流淌,白色的水霧升騰,將兩人的紅色與灰色身影,嚴嚴實實地包裹在了一起。
許久。
直到兩人的呼吸都變得粗重,耶律質古纔不捨得拉開了一絲距離。
她雙手依然搭在趙九的肩膀上,那張絕美的俏臉上掛着兩道未乾的淚痕,一雙美眸亮得驚人,死死地盯着他。
“你真的......要娶我?”
耶律質古的聲音有些發顫。
趙九看着她頭戴薩滿神冠、身披紅衣的模樣,伸出雙手,輕輕地幫她理了理散落在額前的幾縷亂髮。
他的嘴角,勾起了溫柔的弧度。
“要,自然是要娶的。”
趙九看着她的眼睛,緩緩說道:“但......就算我要娶你,也不能是今天。”
耶律質古的眼神微微一黯,剛要說話。
趙九卻伸出一根手指,輕輕地抵住了她的紅脣。
“今天,可是別人的大日子。”
趙九打量着她身上那件華貴非凡的紅色衣裝,輕笑了一聲,語氣中透着一股看穿一切的睿智:“你雖然穿着這一身紅衣,排場也擺得極大,可我還是能看出來......”
趙九伸手指了指她腰間繫着的黃金腰帶,以及那裙襬上用金線刺繡的金烏圖案:“這並非是嫁人成婚的嫁衣,而是喜慶節日的喜服。這衣裳的規制,是契丹王室大典時,主禮之人穿的。”
趙九看着她,笑眯眯地說道:“你今日啊......不是新娘,你是喜娘。”
耶律質古愣了一下。
隨即,她那張絕美的臉上,綻放出一個氣呼呼卻又藏不住得意的笑容。
她猛地一跺腳,嬌嗔道:“什麼都瞞不過你!”
她白了趙九一眼,卻又忍不住伸出手指,在趙九的胸膛上輕輕戳了戳:“既然被你看穿了我是喜娘,那你今日,不得老老實實地陪着我?”
耶律質古上前一步,雙手重新挽住了趙九的胳膊,挑了挑眉毛:“他們的婚禮,只有我這一個喜娘可不夠,還得有你在,纔算圓滿。”
趙九有些好笑地看着她。
“有喜娘就夠了,這地方連個賓客都沒有,難不成這門婚事,還需要一個主婚人不成?”
耶律質古沒有回答他的調侃。
她那雙紅透了的眼睛裏,霧氣再次升騰了起來。
她緊緊地攥住了趙九的手。
“跟我來。”
耶律質古拉着趙九,轉過身,走下了紅翡翠喜臺,穿過了那片春意盎然的百花叢,徑直走向了喜臺後方,一處用漢白玉雕刻而成的影壁前。
影壁前,擺放着一張紫檀木的案幾,案幾上燃着兩支粗壯的紅燭,燭火搖曳。
而在案幾的正後方,本該擺放着兩張代表着高堂父母椅子的位置。
此刻,卻只孤零零地放着一把高大的紫檀木太師椅。
那椅子空着,在搖曳的紅燭光暈下,顯得有些突兀,又帶着一種無法言喻的莊重。
趙九停下腳步。
他轉過身,看着身旁的耶律質古,眉頭微微皺起:“這是什麼意思?”
耶律質古深吸了一口氣。
她看着那把空着的椅子,眼中的淚水再次打溼了睫毛,但她的聲音,卻出奇地平靜與莊重。
“這裏有天地,一會兒,便會有新人過來。”
耶律質古轉過頭,盯着趙九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一拜乾坤,三拜夫妻,這兩者都好說。可這二拜高堂......卻不能少了人。”
她伸出一根白皙的指頭,指了指那把空着的太師椅。
“這世上,他們誰都拜不得,也不配拜。唯有你一個人......”
耶律質古的眼眶紅了:“他們拜得,也必須拜。”
趙九的身體,在這一瞬間,猛地僵硬了一下。
他的目光從那把空着的椅子上移開,落在了耶律質古那張寫滿了莊重的臉上。
他隱隱猜到了什麼。
心臟在這一刻,竟然不受控制地瘋狂跳動了起來,撞擊着他的胸膛。
激動,震撼,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期待,瞬間化作了一股熱流,直衝他的天靈蓋。
趙九沒有再多問一個字。
他深吸了一口氣,緩緩地走上前去,撩起那件沾滿了泥漿的灰色長袍下襬,穩穩地坐在了那把代表着高堂長輩的紫檀木太師椅上。
他的脊背挺得筆直,雙手平放在膝蓋上,那雙漆黑的眼眸,死死地盯着花園的入口處。
一陣沉重的車輪碾壓過鋪滿花瓣的漢白玉路面的聲音,緩緩地從後花園的入口處傳了過來。
緊接着。
一架用極品紫檀木打造,四周垂掛着大紅絲綢與流蘇的豪華馬車,緩緩地駛入了這片春意盎然的暖房花園。
拉車的馬匹被留在了外面,推着馬車緩緩前行的,是十幾個穿着白色長袍,神色莊重肅穆的家僕。
而在那架豪華馬車的前方。
騎着一匹通體雪白沒有一根雜毛的駿馬的,是一個少年。
一個穿着一身筆挺大紅喜服、英俊非凡的少年。
那少年大概十六七歲的模樣,身姿挺拔如松,眉眼之間,帶着一種尚未完全褪去的青澀,但那臉部的輪廓,那雙斜飛入鬢的眉毛,竟與坐在高堂之上的趙九,有着七八分的相似。
少年的雙手緊緊地勒着繮繩,目光穿過層層水霧,終於落在高堂之上那個熟悉的身影上時。
少年的身體,猛地一顫。
“哥......”
少年沙啞地喊了一聲,在瞬間穿透了琴聲與水霧,清晰地傳入了趙九的耳朵裏。
下一瞬。
兩行滾燙的眼淚,不受控制地順着那張英俊的臉龐,滑落了下來。
他哭了。
喜極而泣。
高堂之上。
趙九死死地盯着那個騎白馬上的紅衣少年,那雙一向如深潭般平靜的眼眸裏,淚水也終於奪眶而出。
“天兒………………”
那是他的五弟,趙天。
趙天翻身下馬。
他的動作有些凌亂,險些在光滑的漢白玉地面上滑倒。
在幾十個僕從的簇擁下,趙天大步走到了馬車旁,深吸了一口氣,伸出顫抖的手,緩緩地拉開了馬車的硃紅車門,扯下了那層遮光的紅綢。
馬車內。
坐着一個新娘子。
一個穿着一身華麗的鳳冠霞帔,頭上蒙着一塊繡着鴛鴦戲水大紅蓋頭的新娘子。
趙天彎下腰,伸出雙臂,小心翼翼地將新娘子從馬車裏抱了出來。
他動作輕柔,彷彿懷裏抱着的是這世上最珍貴的瓷器,稍微用力就會碎掉。
大紅色的百褶裙在風中輕輕飄擺,但那雙本該修長有力的雙腿,此刻卻軟綿綿地垂掛着,沒有一絲一毫的生機與支撐力。
雙腿不能動。
這天下,這江湖,能讓契丹公主當喜娘、能嫁給他弟弟趙天,且雙腿殘疾的女人。
只有一個。
影閣,影二。
趙天抱着新娘子,走到了漢白玉喜臺下。
懷裏的新娘子,似乎感受到了周圍氣氛的凝固,她緩緩地伸出一隻白皙卻佈滿了細微傷痕的手。
那隻手,顫抖着拉住了大紅蓋頭的邊緣。
紅蓋頭被她自己親手揭了下來。
影二。
她靠在趙天的懷裏,仰起頭,看着高堂之上那張熟悉的臉龐。
“九爺。”
影二開了口:“見諒了......耽誤了你的大事。”
她苦笑了一聲,眼神中閃過一絲歉意:“若是你覺得......覺得此舉不妥,我們便快些完了禮數,您大可以立刻離開。人命關天,耽誤不得,不好久留。”
影二深吸了一口氣,轉頭看了看抱着自己的趙天,眼底流露出濃郁的溫柔:“可我和天兒二人,孤獨一生。我這身子,廢人一個,父母早亡。我在這世上,只有一個妹妹,卻又做不得這高堂的位置。”
“我們實在沒得選才出此下策,讓人將你請了過來。”
影二盯着趙九的眼睛,語氣變得莊重:“若你現在......不同意這門婚事,你大可立刻拂袖離開,我和天兒,也絕不怨你。大不了,我們今日便只以這蒼天大地爲高堂罷了。”
高堂之上。
趙九坐在椅子上,胸膛劇烈地起伏着。
看着自己的弟弟,看着那個爲了自己,爲了這個家付出了一切的廢人姑娘。
他的心裏,翻江倒海。
“這婚事......”
趙九的聲音沙啞得厲害,他看着趙天和影二,艱難地開口問道:“能不能......緩一緩?”
“不能緩。”
影二沒有絲毫的猶豫,她靠在趙天的胸口,一字一頓地回答:“一刻,都不能緩。”
趙九的眼角,滑落了一滴溫熱的淚水。
他知道爲什麼不能緩。
今夜,是大日子。
一旦過了今夜,這天下,很可能就會徹底大亂,血流成河。
趙天和影二,隨時都可能會在這場席捲天下的風暴中喪命。
他們是在用這種方式,給彼此一個名分,給這段孤獨的感情一個交代。
同時也是在用這種方式,試圖在趙九涉入死局前,再見他一面。
“只緩半日......”
趙九看着趙天:“現在......現在是正午。晚上......晚上子時之前,我便回來,爲你們主持大禮。可好?”
趙天抱着影二,站在水霧中。
聽到趙九的這番話,少年的身體猛地一震。
他那雙與趙九相似的眼睛裏,滿是不解。
“哥......”
"
趙天仰起頭,看着那個他從小當做神明一樣崇拜的哥哥,聲音帶着哭腔:“爲什麼?我們......我們只需要在你面前磕個頭,你就可以走了啊。”
趙天眼淚糊滿了臉頰:“爲什麼連這片刻的時間,你都不肯留給我們?你到底要去哪兒?到底有什麼事情,比我和她的婚事還要重要?!”
趙九看着弟弟的絕望。
他只覺得自己的心臟,被人用刀子,在一片一片地凌遲。
他緩緩地站了起身。
撩起衣襬,一步一步,走下了高堂,走到了趙天和影二的面前。
“天兒………………”
趙九的聲音,溫柔得像是一縷微風:“我不想草率,更不想離開。’
“但......我必須得走。”
趙九偏過頭,看了看遠處汴京城的方向,眼底深處,閃爍着一種近乎於自毀般的慘烈光芒。
“子時之前......就算是變成了屍體,我也會讓人,把我這具身子送回這裏,爲你舉這一婚。”
“可現在,我不得不走。”
趙九收回目光,看着弟弟:“本來.......我今天只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去辦。可現在,見到了你,見到了影二姑娘,我已有了兩件。”
“若是你今日......在這荒郊野嶺,在這寒風冷竈裏,如此倉促如此委屈地辦了這門婚事。”
趙九深吸了一口氣,眼淚滑落:“不光是你會後悔一輩子,我......也會後悔一輩子。”
他拍了拍趙天的肩膀,聲音沙啞:“天兒,你知道的...……三哥最疼你。”
聽到三哥最疼你這五個字。
趙天那倔強的身體,終於徹底垮了下去。
他抱着影二,死死地咬着嘴脣,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不斷地砸在影二那華麗的鳳冠上。
他當然知道。
他的三哥,是這個世界上最疼他的人。
趙天沒有再說話,只是把頭深深地埋在了影二的肩膀上,肩膀劇烈地抽搐着。
影二靠在趙天的胸口。
她看着趙九那疲憊的臉龐,清亮的眼眸裏,閃過一絲大徹大悟的溫柔。
她伸出一隻手,輕輕地撫摸着趙天那滿是冷汗的脖頸。
“我早說過……………”
影二的聲音很輕:“我陪着你。天南海北,生死與共。”
她抬起頭,看着趙天,眼角含淚,卻笑得無比溫暖:“你若信他......我便信他。
趙天緩緩地抬起了頭。
他看着自己懷裏這個爲了自己甘願放棄一切的姑娘,又看了看站在身前的哥哥。
少年的眼神,在這一瞬間,終於退去了所有的青澀。
他深吸了一口氣,將眼淚生生地憋了回去。
“哥。”
趙天直視着趙九的眼睛,聲音雖然還在發顫,卻字字鏗鏘:“我們,等你。”
趙九笑了。
那笑容,無比燦爛。
他轉過身,衝着一旁的耶律質古點了點頭,然後,沒有絲毫的猶豫,大步流星地朝着後花園的出口走去。
紅色的喜服與灰色的塵埃,在風中擦肩而過。
趙九揹着九月八,孤身一人,一頭扎入了那片通往汴京城即將捲起滔天血雨的狂暴風雪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