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從角門逃離之後,薰衣就從沒想過,有一天還會回到錦府,她甚至計劃着,等找到花巧雲他們之後,三人背井離鄉,到別處謀生。
這一刻,站在錦府角門外的她,有一種恍若隔世的感覺。
當初桃紅提出要讓她代替紫嫣入府,她是一百個不願意的,足足兩月餘的時間,大小姐失蹤的事,錦府的人恐怕早就查出原因了,既是私奔,她這個貼身丫鬟兼陪讀只要一現身,恐怕連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可最終,她還是同意了桃紅的要求,紫嫣的“意外”身亡,或多或少的讓她對這女子產生了一種懼怕心理,加上對方信誓旦旦的保證,只要答應,定然可以保得她平安無事,兩相權衡,她只好把寶押在了更爲可怕的桃紅身上。
關於那個被紫嫣提及過的計劃,桃紅卻是一丁點兒口風也不曾透露給她,只是在今日一大早讓人從被窩裏拎起來之後,她才得知,回錦府的日子,就在傍晚時分。
在到錦府之前,桃紅領着她進了一處小巷,片刻工夫,巷子一頭便出現了一頂極其尋常的二人抬小轎,晃晃悠悠的轎身旁,跟了個豐腴有餘的中年女人,乍一看去,那扭臀送胯的做作姿態,倒有幾分眼熟。
“桃紅姑娘,讓你久等了。”那中年女人倒沒太留意到薰衣的存在,諂媚的笑成了一朵花兒。
這一世活了十年,受到的驚嚇加起來也不如這幾日多,一看清那中年女人的樣貌,薰衣就禁不住往桃紅身後躲了躲,她完全沒有想到,竟然會在這裏碰上朱媒婆。
桃紅笑笑,隨手從袖袋裏掏出一張銀票來,塞到朱媒婆手中。
“哎呀,姑娘太客氣了,銀子不是早就給過了麼?”朱媒婆擺擺手欲拒還迎。
“這是替我們家二小姐賞你的,朱嬸嬸這次可是立了頭功!”桃紅說着,眼睛往她身後瞄了一眼。
朱媒婆半推半就的收下銀票,笑得連眼睛都看不見了:“那就謝過二小姐了!”
見倆人都心照不宣的看向轎子,薰衣也跟着看過去,有簾子擋着,裏面的人又默不作聲,她實在看不出個所以然來。
人到齊了,三個人便同兩名轎伕一併出了小巷,直奔錦府而去。
因不瞭解情況,一路上,薰衣不得不費盡心機,儘量伴在轎子的另一側,且一聲不吭,只差沒念個咒語,遁形於空氣中了。
數十日不見,錦府的角門早已今非昔比,門外貼牆的地方,甚至修繕起了可供人居住的小屋,增派了門房,馬六也不知又被弄到哪裏當差去了。
新的門房,是個馬臉男子,青白的面龐,又留了山羊尾巴似的鬍子,小三角眼看人的時候冷冷的,很有幾分嚇死人不償命的意思。
不過這一切,桃紅都視若無睹,朱媒婆上前說話的時候,她就東張西望的打量着,面上神情帶着點青澀的味道,像一個當真沒有見過世面的丫頭一樣。
薰衣的心情就要複雜得多,擔心錦家人認出自己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她更爲好奇的是,這轎子裏的“二小姐”,究竟是什麼人?還有那個朱媒婆,又不是上門說合親事,她來幹什麼?
答案比她想象的還要出乎意料。
門房顯然早就聽說了這事,直接回話說,老爺夫人吩咐過了,讓二小姐在此處下轎,直接到富貴堂見禮。
桃紅聽了,上前掀開門簾,一位身着櫻草色衣裙的少女便款款走了出來,她腰肢纖細,舉止輕盈,雖是帶了輕紗的幃帽,渾身上下還是透着一股子冷冽的氣息。
薰衣有一瞬間的呆怔,她想不出用什麼詞兒來形容這少女,就像一股混雜着哀傷、決絕、痛苦和怨恨的冷空氣,旋風一樣緊緊的包裹着。
這種沒來由的感覺,在桃紅的手接觸到她手臂的時候消失得無影無蹤。
薰衣緊走兩步,攙起她的另一隻手臂。
“這丫頭……”朱媒婆回身的時候,正好瞧見她上前來,不由輕聲嘀咕一句。
心底咯噔一聲,薰衣以爲她看出了什麼,卻只聽見桃紅在一旁接話說:“這是我家小姐前些日子買的丫頭,還不太懂規矩……”
她都這麼說了,朱媒婆自然不再多事,忙引着三人進了錦府。
也不知是怎麼想的,她走在前頭,並不專心引路,反而時常指指點點的絮叨,譬如這裏是後花園,那裏是廢園,此處池塘裏都有什麼名貴魚種之類,既無重點,又繁複囉嗦,也不知究竟要表達個什麼意思。
桃紅是聽她說話和扶人兩不耽誤,不是還點點頭,問上一兩句,一副很感興趣的樣子。少女和薰衣則都默默的低頭走路,有那麼一兩次,薰衣扭頭去看桃紅,還隱約察覺到,少女似乎正在透過輕紗看過來,待到定睛看去,她卻又像根本連眼睛都不曾眨過一樣。
好不容易到了富貴堂,幾人被僕婦引到倒座房的偏廳裏等候。
過了不大會兒,又有丫頭拿了銀子來賞給朱媒婆,說話間,另外一名丫頭則引着薰衣三人進了垂花門,直奔正房內。
錦老爺和錦夫人正端坐高堂之上,目光一瞬不移的落在少女身上,見她還帶着幃帽,錦夫人的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這些細節,薰衣自是看在眼中,只是爲求穩妥,便裝作什麼也沒瞧見一樣,稍稍一收身子,躲在了少女的影子裏。
事實上,桃紅的眼力界只能比她更好,絕不可能瞧不見這一幕,落落大方的上前替少女取下幃帽,然後面對着錦氏夫婦倒退兩步,躬身道:“請老爺夫人見諒,因爲前段日子的事,小姐還未完全恢復過來……”
在主子面前,丫鬟本是不可以越俎代庖開口回話的,可先前的事情,錦氏夫婦也聽朱媒婆說起過,想到少女喫的那些苦頭,對比這丫頭的體貼,錦老爺自是不會因這一點點小規矩有什麼意見,錦夫人就算不滿,也不會在這當口過多的表現出來。
“還不快請二小姐坐下!”搶在錦老爺開口之前,錦夫人心疼的衝口而出。
少女福了一福,款款行至下側落座,薰衣忙跟着站到她身後,微微靠後,伴隱在桃紅身邊。
這會兒工夫,已有知事兒的丫頭,即刻送了茶水和糕點上來。
“丫頭,叫什麼名字?”錦老爺不緊不慢的開口,臉色平靜,看不出心裏究竟作何感想。***(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