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嫺,怎麼不穿鞋子就出門了,萬一有石頭樹枝劃傷你的腳,得疼好幾天。”
張雙虎皺了皺眉,讓次子張入林跑回家,拿雙嶄新的草鞋過來。
聞言,張靜嫺攔住了表弟,從桑樹下走了出來,“舅父,我走時都看着路,而且,以前也這麼穿呢。可惜,現在只剩我一人。”
她說的是自己七八歲的時候,和夏兒差不多大的年紀,每逢暑熱,不耐煩穿鞋子,就會摘一片樹葉裹在腳上,涼涼的很舒服。
來到小溪邊,她以及村中的孩童們再拿掉樹葉,踩在溪水中捉小魚小蝦。
歡快的聲音可以傳出很遠很遠。
而如今,那些和她一起玩耍的人要麼嫁到了別村,要麼被官府徵走生死不知,只剩下張靜嫺一個人還留在這裏。
聽她這麼一說,村人們盡皆沉默下來,沒有成婚的女娘或小郎在他們心裏都還是少年人。他們都看着阿嫺這個女娘作甚,真想瞭解內情,去到貴人面前詢問不行嗎?
其實還是他們自己不敢,對貴人有一種天生的敬畏,又覺得阿嫺救了貴人,本能地想從她的口中尋求答案。
“阿嫺出門時貴人還在休息,不如我們等上一會兒,回家拿些喫食粟麥,一同去問一問貴人。”秦嬸兒開口,提出了一個聽着還不錯的建議。
村人間尋常串門請人幫忙便是如此。
張雙虎也跟着點頭,關乎所有村人的事怎麼能壓在阿嫺一個人的身上。
“阿嫺家裏容納不了太多人,稍後我和鄉老會進門詢問貴人。”
他讓村人只將心意送去,不必進門打擾貴人,這般,方方面面俱到。
“嗯,是這個理。”鄉老表示贊同,在他看來,貴人雖氣勢不凡,但並無輕賤他們這些庶民的舉動。
前些天,貴人還使計幫他們對付了禍害農田的野豬。
“不行!必須讓她去問!”誰都沒料到,第一個堅決反對的人會是張雙虎身邊不聲不響的妻子,劉屏娘。
她冷着臉看向張靜嫺,說出的話令人無法反駁,“她對貴人有救命之恩,於情於理貴人都不會拒絕她。可若是換作我們,焉何知道貴人不會生惱,從而隨口敷衍。”
劉屏孃的聰慧是西山村衆人公認的,當初張雙虎兄妹二人流落到此處,一副落魄潦倒的模樣,她只是見了一面就請自己的阿父去說親。
後來的事實證明,張雙虎是個頗有能耐又很有擔當的男人。他成功在西山村紮根,不僅給了劉屏娘和兒女們安穩的生活,還奉養丈人丈母一直到離世。
這些年來,他做過的唯一一件錯事恐怕就是讓東山村的人憑藉一張皮相騙走了親妹妹,阿嫺的母親孃阿錦。
“畢竟,縣令大人都不願說出其中原委,那位貴人不知還好,若是知道,他告訴我們肯定冒着風險!”
劉屏娘繼續說道,她的話動搖了一些人的心,更多人開始將期盼的目光放在少女的身上。
“要不,我們將心意都交給阿嫺吧?我家有多出的粟麥!”
“我家也有,可以給阿嫺交稅糧。”
“是啊,阿嫺缺糧……”
說完,這些人怕被張靜嫺或她的舅父張雙虎拒絕,紛紛快步跑回自己家中,提來一布袋的糧食。
有豆子,有粟麥,還有更珍貴的雞蛋等物。有一戶人家甚至送來了一隻活雞,徑直放下便一溜煙兒地離開。
雖然對張靜嫺拖到十九還未成婚的行爲頗爲不解,但他們很相信她的人品。
這個忙她不會不幫。
見此情形,張雙虎緊皺着眉頭,想要開口說些什麼,可是妻子劉屏娘死死地拽着他的衣服。
這些年她無怨無悔地將張靜嫺一個外甥女養大,難道提出這個要求不應該嗎?
只是去問個話而已!那位貴人肯爲她擋下湯勺,也肯爲她幫村人出謀劃策,不會吝嗇幾句話。
劉屏娘看的最清楚,從頭到尾,貴人的眼中只有她一人,他的目光從未在其他村人的身上停留過!
舅母如此堅持,加上村人們的舉動,張靜嫺垂了垂眼眸,向張雙虎露出一個微笑。
“舅父,你跋涉多日肯定是累了,這件事我一個人去問郎君就好了。這些,可以勞煩豹叔和屠叔幫我抬上去。”
接下來的話,她是對着所有村人說的。
“不過,郎君的後腦受到撞擊,有些事或許要遲些時間才能想起來,各位叔伯嬸孃暫時不要着急。”
聞言,衆人都道了一聲好,四年也等過來了,不差三五日的功夫。
“先換上草鞋。”
張雙虎到底讓次子拿來了一雙新鞋,張靜嫺穿上以後,他也沒讓劉豹兩人幫忙,一人背起了村人們送的東西。
舅甥二人一同返回籬笆小院。
將至門口,張雙虎從袖中掏出了一物遞給她。
張靜嫺定眼看去,是一根漂亮的彩繩,顏色雖然黯淡了但上面綁着一顆濃綠的石頭。
“去其他村子的途中遇到一個貨郎,同他買了四根彩繩,你與你舅母還有春兒夏兒一人一根。”
“嗯!”
張靜嫺重重點頭,迫不及待地將彩繩系在自己的手腕上,剛好遮住被捏出了痕跡的指印。
她望着舅父離去的背影,在門口站了很久。
“你的舅父對你不錯。”不知何時,她的身旁多了一個人影,悄無聲息地出現,但只要一開口,存在感強烈的讓人發怵。
謝蘊黑眸盯着她手腕的那顆綠石,腦海中忽然勾勒出了這個農女滿身珠翠的模樣。
他的氣息驟變,綠色、紅色都很配她。
張靜嫺感覺到了刺穿她血肉的注視,不動聲色地將自己的身體側了側,將一堆村人們送的東西露了出來。
“給我的謝禮?”謝蘊目光空洞地瞥了一眼,不感興趣。
他的眼睛重新回到她的身上,這次落在她仍然豔麗的脣瓣。
“是啊,大家都很感激郎君。”
張靜嫺彎了彎脣,語氣輕柔,“所以託我將這些謝禮轉送給郎君,順便,有一個疑惑請郎君幫忙。”
她的脣一開一合,裏面的貝齒和舌尖若隱若現,謝蘊看的分明,面色瞬間變得陰冷,玩味。
“原來阿嫺是有事求我啊。”
求人要有求人的態度,他的語氣明明白白地表達出這一點。
“是,我想請求郎君……”
張靜嫺的話只來得及說到一半,他再一次抓住她的手腕,在相同的位置狠狠揉捏。
痠痛感襲來,她聽到了他冷冽、低沉的笑聲。
“怎麼不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