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說下午發生在【皇家水族館與冬季花園】的不明生物襲擊致死事件,還只是上流社會內部的一場震盪;
那麼晚上【聖詹姆斯大廳】的音樂會自燃事件,就是一場徹底的公衆恐慌和外交災難。
英國皇家世襲典禮大臣,諾福克公爵唯一的兒子,托馬斯?霍華德勳爵。
法國巴黎歌劇院芭蕾舞團,首席主舞,著名新星,塞琳娜?莫羅小姐。
二人在數小時之內接連慘死,並且死狀極其慘絕人寰,可謂駭人聽聞。
大本鐘悠悠敲響了十二下,今晚倫敦的夜空,註定沸騰。
蘇格蘭場,大都會警察局局長辦公室
壁爐裏的木炭發出輕微的噼啪聲,卻驅不散房間裏令人窒息的寒意。
蘇格蘭場局長查爾斯?沃倫爵士面露惶恐,他沒有坐在那張寬大的胡桃木辦公桌後,只搬了把椅子小心翼翼坐在屋子旁側,姿態恭敬,額角在煤氣燈下泛着細密的汗光。
此刻,那張象徵蘇格蘭場最高主官的座椅上,端坐着面色鐵青的卡文迪許公爵和諾福克公爵,像兩尊即將爆發的火山。
“站起來!”卡文迪許公爵忽然大手一揮,重重拍向桌面。
一聲巨響,沃倫爵士條件反射般挺直了脊背,整個人噌的一下站了起來。
“查爾斯?沃倫。”卡文迪許公爵的眼眸裏沒有絲毫溫度:“我想,你很清楚現在的局面,短短幾個小時,倫敦,大英帝國的心臟,接連發生了兩起足以撼動國本的血案!”
諾福克公爵緩緩抬起頭,深陷的眼窩裏燃燒着悲痛與狂怒的火焰,他死死盯住沃倫爵士,咬着牙沒有出聲。
卡文迪許公爵繼續道:“托馬斯?霍華德勳爵,諾福克公爵閣下唯一的繼承人,世襲典禮大臣的獨子,結果在展示帝國科技榮耀的場館裏,落水後被不明生物襲擊了!”
“這已經不止是霍華德家族的不幸。”他用手指用力敲打桌面,前襟的雄鹿家徽胸針熠熠生光:“這是對整個貴族體面的踐踏!對百年世襲家族的羞辱!”
他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更低,反倒更加具有壓迫感:
“而今晚,聖詹姆斯大廳,在兩千五百雙眼睛底下??包括我在內,塞琳娜?莫羅小姐,巴黎歌劇院的首席,被活活燒成了一堆焦炭!”
沃倫爵士冷汗如瀑,他喉結滾動了一下,小聲道:“公爵閣下,我們正在全力……………”
“你知道她是誰嗎?”卡文迪許公爵惡狠狠的打斷他,語氣近乎咆哮。
沃倫爵士怔住,遲疑的搖了搖頭。
“根據可靠消息。”卡文迪許公爵咬牙說:“她是安東尼奧?奧爾良-波旁王子的祕密情人!不是尋常的露水情緣,而是深受寵愛,甚至可能影響其情緒判斷的重要人物!”
“現在!王子殿下就在使館,剛剛目睹了全過程!”公爵厲聲咆哮:“他悲傷得幾乎發狂,雖然不能讓外界知悉,但必將牽涉衆多,他的意見將直達巴黎和馬德里的宮廷!”
這時,一直沉默的諾福克公爵,終於嘶聲開口:
“這不止是外交災難,爵士,這會是輿論的海嘯。”
他憂心忡忡的分析:“法國國內的報紙會怎樣渲染?他們一定會說,大英帝國首都倫敦,這座自詡文明的都市,結果連一位外國著名藝術家的基本安全都無法保障!”
“他們還會把這件事和托馬斯的案子聯繫在一起,描繪成英國秩序崩潰的證據。你想想,這將會對即將到來的瑞士邁林根和平峯會,投下多麼巨大的陰影?!”
“聽明白了?”卡文迪許公爵霍然起身,雙手撐在桌面上,目光中怒火騰騰:“白金漢宮震怒,唐寧街焦慮,現在全歐洲的眼睛,都在盯着我們如何收拾這個爛攤子!”
“我給你二十四個小時,沃倫爵士。”他下了最後通牒:“不管你用什麼辦法,把那個該下地獄的惡棍揪出來,給我一個能向女王陛下、向首相、向民衆,向法國交代的結果!”
沃倫爵士臉色灰敗,深深鞠了一躬,低低應了聲是。
卡文迪許公爵見狀,更加用力一拍桌子,大吼:“那還愣着幹什麼!還不快滾去辦案!”
沃倫爵士幾乎踉蹌着,跌跌撞撞退出了辦公室。
在出門前,他從門縫裏,聽到兩位公爵憂心忡忡的長嘆一口氣,竊竊私語交談道:“我們必須抓緊時間,趕在巴黎發來正式照會詰責前……………”
壓力巨石般落在心上,沃倫爵士黑着臉橫穿過蘇格蘭場的大廳,沿途衆人噤若寒蟬,眼睜睜看着這位局長大人走進刑偵重案組辦公室。
辦公室裏氣氛同樣凝重,格裏高利警長正對滿牆的現場照片出神,雷斯垂德警長疲憊的揉着太陽穴,辦公桌東支西歪,上面滿是菸灰和紙筆,地板也被踩得一片狼藉。
大門被猛地推開,查爾斯?沃倫爵士走了進來,臉色難看到了極點。
“站起來!”他低吼一聲,兩位警長登時觸電般彈起立正。
沃倫爵士重重坐在主位上,目光像刀子一樣在兩人身上剮了幾遍:“兩起案子,格裏高利,雷斯垂德,給我報個進度,現在,立刻。”
?格裏高利警長搶先開口,語速很快:“局長,聖詹姆斯大廳現場已經被我們徹底封鎖,屍體也交由法醫官接管,消息暫時控制住了,只說是意外事故引發的混亂。”
“我們的人還在現場,正在梳理後臺人員口供,檢查所有物品,尋找可能引火的化......”
沃倫爵士不耐煩的揮手打斷,他轉向雷斯垂德:“你那頭呢?那個華人醫生和諮詢偵探,你不是說他們有眉目了嗎?”
雷斯垂德警長嘆了口氣,肩膀不由一垮:“局長,我們這邊......並不順利。’
“他們在離開水族館後,就前往萊姆豪斯彭尼菲爾德巷調查,結果遭遇了疑似縱火犯和一名極端危險分子的襲擊,引發了一場爆炸案,所幸我們的人沒有傷亡。”
他重重嘆了口氣,猶豫了一小會後,小聲交代:“爆炸烈度實在太高了,現場關鍵證據很可能已經被付之一炬,他們......他們還在努力,試圖建立新的線索網。”
“縱火?襲擊?爆炸?”沃倫爵士每重複一個詞,臉色就陰沉一分。
他狠狠一掌拍在桌上,震得墨水瓶都跳了起來。
“我沒時間聽你們講冒險故事!上面給的壓力有多大,你們自己用腳趾頭想想也該知道!”他厲聲大喝:“諾福克公爵的兒子落水身亡,法國王子的情人被當衆燒死??這已經不是蘇格蘭場的臉面問題了,這是一場國家危機!”
他站起身,目光在兩位警長的臉上來回掃視:“我給你們十八個小時,十八個小時之內,我要看到兇手被抓進這裏,我要看到一個合乎邏輯,能堵住所有流言蜚語的報告放在我的桌上!”
他深吸一口氣,從牙縫裏擠出最後兩句話:
“那還愣着幹什麼!還不快滾去辦案!”
此時此刻。
樓下負一層,驗屍間。
空氣凝滯而冰冷,黴味很重,裏面還混雜有石碳酸消毒水的刺鼻氣息。
就在這時,一股令人不安的惡臭焦糊味緩緩飄來。
煤氣燈在頭頂發出嘶嘶聲,磚牆上黃暈搖曳,光線吝嗇投在屋子中央那張覆着白布的解剖臺上,將那支離破碎的形體映得輪廓分明。
一名年輕的值班警察推走擔架車,臉上佈滿熬夜產生的蒼白。
“我有必須囑咐二位。”他折返回來,目光在焦屍上一觸即離:“請您們.....務必儘快,上司吩咐,這具屍體明早就要移交到法國使館。”
陰影裏,福爾摩斯點了點頭,額角上那片暗紅的血痂觸目驚心。
孟知南抱着一疊乾淨紗布站在一旁,視線幾次落在那傷口上,忍不住小聲問道:“您......您的頭,真的沒事嗎?”
福爾摩斯看都沒看她,灰眸裏沒什麼溫度:“親愛的,與其關心我,不如多想想你的吳先生,貫穿傷可不是什麼小事。”
孟知南聽了,立刻道:“拜耳先生和威斯考特教授已經安排了!他們在得知消息後,立刻把吳先生和華生醫生都送到了聖喬治醫院,由約瑟夫?李斯特教授帶領團隊主刀。”
“吳先生的腿......李斯特教授說,雖然失血量大,但幸運的是,鐵絲避開了主要神經,手術很成功,也不會留下什麼後遺症。”
她語速很快,顯然在腦海中不知默唸了多少遍,像是在彙報,又像是在用這些話安慰自己。
福爾摩斯沉默了片刻,目光重新落回焦屍上,忽然沒來由說了句:“謝謝。”
孟知南一愣,以爲他在謝救助華生的事,可殊不知,他其實是在爲孟知南飛奔過來警告艾琳?艾德勒而道謝。
他們太像了。
像得註定無法在一起,又永遠無法真正分開。
孟知南下意識想客氣兩句“這是應該的”,可剛一抬頭,就看到福爾摩斯已經移開了視線,他俯身看着解剖臺上的焦屍,語氣恢復了慣常那種不容置疑的指令感。
“來吧,給我當助手!”他一邊戴手套一邊說道:“希望你的水準,能有你那位吳先生的一半。”
孟知南深吸一口氣,也戴上手套,和往常在護士學校上解剖課一樣,站到了大偵探的對面。
解剖臺上一片慘狀,與其說那是一具屍體,不如說是一堆勉強維持人形的焦黑殘骸。
焦屍呈現出典型的拳鬥姿勢????這是被焚致死者的特有體態,四肢在高溫炙烤下,肌肉蛋白質凝固收縮,而出現全身性的屈曲。
屍體蜷縮成小小一團,皮膚組織幾乎炭化殆盡,露出皮肉下面焦黃皸裂的骨骼,面部特徵完全消失,只剩兩個黑洞洞的眼眶,下頜骨張得大大的,宛若在發出無聲的尖叫。
“別被表象嚇住。”福爾摩斯聲音平靜:“烈火會抹去許多痕跡,但骨頭會說話??前提是我們能聽得懂。”
在短暫的準備後,這場非官方的法醫解剖,緊鑼密鼓的展開了。
“先從外部觀察開始。”福爾摩斯邊說,邊拿起一把不鏽鋼鑷子,輕輕撥開屍體胸廓前粘連的衣物殘片,屍況慘不忍睹,燒焦的布料和皮肉緊緊粘在一起,非常不好處理。
孟知南強迫自己集中精神,乖巧的湊近觀察。
屍體表面焦黑,但在肩頸,手臂外側等突出部位,碳化程度肉眼可見的更深,某些地方甚至可以隱約見到骨皮質暴露????這與均勻焚燒留下的痕跡完全不同。
福爾摩斯用鑷子尖指向顱骨頂部,遊走一圈後,若有所思的皺起眉頭。
“頂骨和額骨骨板外表面,具有放射狀裂紋。”他自言自語般喃喃道:“這是生前遭受極高熱,顱內體液汽化膨脹所導致的現象,但顳骨與枕骨下部相對完整………………”
“火源有方向性。”孟知南抬起頭,不假思索的接口。
福爾摩斯手上動作一頓,眼底掠過一絲帶有驚喜的欣賞。
他拿起一把小巧的骨鋸和錘子:“我們需要檢查骨髓。”示意孟知南固定住一段燒得最輕的左側橈骨,利落的在骨骼中段鋸開一道淺口,然後用骨鑿輕輕撬開。
斷面緩緩露出,孟知南清楚看見,在骨松質的空隙裏,填滿了半凝固的暗紅色膏狀物。
福爾摩斯用探針挑出一點,展示給孟知南看:“看,深紅色,富含脂肪,這是活體骨骼在極高熱下,骨髓腔內的脂肪受熱熔化滲出,與部分破壞的血紅蛋白混合的結果。”
“如果是死後焚屍,骨髓通常只會呈現出乾燥或焦黑的狀態,不會形成這種脂血膏。’
孟知南點點頭,努力記住這些細節。
他們繼續向下,鎖骨、胸骨、肋骨??每一塊骨都被燒得焦黑變形,甚至部分骨片因高溫而炸裂,邊緣被燒成了玻璃樣的熔融態,構成盆腔的髖骨和骶骨幾乎被燒穿。
福爾摩斯看得極其仔細,他拿起一根肋骨,用手術刀輕輕颳去表面碳化層,露出下方密密麻麻的蜂窩狀孔隙。
孟知南娥眉微蹙,用力吞了口唾沫,壓住了胸膛裏翻湧的噁心。
“高溫導致骨內水分快速蒸發,壓力驟增形成的小孔。”他一邊翻看一邊說:“碳化程度很嚴重,這說明燃燒溫度很高,過程連貫,沒有中斷。
他放下焦骨,神色略略凝滯,放緩語速,帶上了一種近乎講授的調子。
“孟小姐,你聽過【綠獅】嗎?”
孟知南茫然搖頭。
福爾摩斯驀然一笑,他雙手撐在解剖臺上,將一段生澀的故事娓娓道來:
“在古老的中世紀鍊金術手稿裏,【綠獅】是個具有特指性的核心意象。”
他緩緩講述,聲音在空曠的驗屍間裏迴盪:
“在符號學中最常見的,是【綠獅吞噬太陽】,代表了初始、未精煉、具有腐蝕性的陰性破壞者,隱喻無意識力量對自我的消融,是靈性轉化的必要犧牲。”
“綠色......往往指向硫酸,發煙硝酸,或者鍊金術士稱之爲綠機油的東西,甚至是王水,它具有極強的腐蝕性,能溶解幾乎所有金屬,卻唯獨留下黃金。”
“鍊金術典籍《翠玉錄》記載,偉大的轉化??鍊金術師將此稱之爲偉大工作??必須要先從黑化開始,也就是徹底的分解,腐敗,死亡。”
“【綠獅】就是執行這第一步的工具,它用它強烈的腐蝕性,吞掉舊形態的太陽??那個不潔淨,不純粹的自我,只留下最本質的存在,就像酸液無法腐蝕的黃金。”
“物質層面,它可能是一種強酸,或某種劇烈的氧化劑。”
“至於精神層面……………”福爾摩斯盯着屍體,用詩歌般的言語吟誦道:“它象徵一場從外而內的淨化,或者說......毀滅??毀滅即創造的前奏。”
孟知南聽得似懂非懂,但“強烈的腐蝕性”“從外而內”這幾個詞,卻像鉤子一樣牢牢抓住了她的思緒。
看着那具焦黑的軀體,一個念頭在她腦海裏越來越清晰。
“福爾摩斯先生,”她忽然開口:“不對啊。”
“哦?”福爾摩斯動作一頓,他微微挑眉:“我們的小偵探發現什麼了?”
孟知南沒直接回答,而是拿起另一把更細的鑷子和剪刀。
“請幫我固定頭部。”她小聲說。
主刀和助手的身份悄然轉換,福爾摩斯依言扶住焦屍的下頜骨,孟知南小心翼翼的下刀,一點點剪開頸部燒焦的軟組織,暴露出發黑的喉部軟骨結構。
接着,她用細鑷子輕柔探入喉口,找到氣管的方向,順肌理慢慢向下分離。
因爲屍況慘烈,這個過程需要非常小心,孟知南耐心控制着手上的動作,過了好久,她終於將一段約兩英寸長的乾癟氣管殘段,完整分離出來。
“看。”她拿起手術刀,將那段氣管縱向剖開:“裏面......幾乎是乾淨的。”
福爾摩斯端過煤氣燈,果然,氣管雖然因高溫炙烤而僵硬變形,呈現出焦黑色,但在管腔內部,並沒有如預料中那樣,存在大量菸灰炭末沉積。
“人在活着的時候,會吸入火焰和煙霧,這樣一來,在呼吸道,尤其是氣管和支氣管,會存在大量煙塵顆粒,粘附在溼潤的黏膜上,就算燒焦了,裏面也該是髒的。”
孟知南的語速快了起來,小姑娘眼睛發亮:“可是這裏沒有!乾乾淨淨!”
福爾摩斯直起身,鼓勵她繼續往下說:“所以,這代表了什麼呢?”
孟知南深吸一口氣,腦海中的線索瞬間串聯起來:“這意味着,火源來自外部,並非是她的身體內部自燃,所以火焰和煙霧沒來得及被大量吸入!”
她越說思路越清晰:“那火焰是奇怪的綠色,燒得又那麼快......所以,一定是她身上有什麼東西被點着了!而且是很特殊的東西!”
“她上臺前塗抹過的東西!”孟知南脫口而出:“一定是有問題!”
說完之後,她看向福爾摩斯,大眼睛裏流露出不確定的求證。
福爾摩斯出神凝視着她,片刻後,大偵探的嘴角向上彎了一下,那弧度幾乎算不上是一個笑容。
“很好。”這位一向情感冷漠的理性客,此刻聲音裏帶着一種罕見的溫和和肯定:“觀察敏銳,推理清晰,你不愧是他培養出來的孩子。”
孟知南小臉通紅,心裏更多的,是一種豁然開朗的振奮。
解剖臺臺上的焦屍依然猙獰可怖,而第一縷指向真相的微光,似乎正從其中悄然浮現。
而那抹妖異的綠色,冥冥中正應和着福爾摩斯方纔所言的古老隱喻????一場精心策劃的外部“淨化”,降臨倫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