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客問道:“你怕師父怎的?”
寶娥道:“我不是那作奸犯科的賊人,也不怕他。只他性子捉摸不透,着實令人頭昏,應付不得。”
原來這劍客拜師不久,就奉令出來降妖除魔了,與他師父並不相熟。
他問:“師姐從前也這般修行麼?”
“正是,正是。”寶娥道,“那時節只拜師時見他一眼,就着我四處捉拿妖精。約莫幾十上百年,才喚我回去。”
“那豈不苦辛?”
不想這呆子也算通透,只道:“做飯也還需搭竈生火哩。是劈柴也苦,生火也累,但早早兒就曉得做飯須得劈柴生火,是苦是累便也受得了。”
劍客了悟,與她稱謝。
寶娥擺手,並不在意。
那劍客又說:“如今我取回劍袋,又拿了那陰祟的勾魂索,許能破開這虛幻之境。不如直接闖將出去,好過困在此間。”
“不好,不好。”寶娥道,“若是不成,就要死了。縱是成功,他再使那筆,又化出一道虛幻之境,待如何?”
劍客思忖着道:“如此,還是使計直接取他性命爲好。”
正說處,忽有家僕找來,在門外喊寶娥去喫齋。
那家僕是個強盜變的,言語多有不恭,這劍客因拿回劍袋,功力恢復,索性闖出門去,舉劍一劈。
這強盜沒甚本事,不禁打,被一劍劈作兩截。
劍客細細觀看他容貌,迎着風變作他的模樣。
寶娥在旁看見,直點頭:“好本事,好本事!哥啊,常說‘養不教,父之過’,你有這變模樣的本領,何不直接變成那聶公子的爹爹,囑託他送我們出去?”
那燕燼雪聽言,忍不住發笑。
他也打趣:“你只知‘養不教,父之過’,卻不知‘不癡不聾,不做家翁’的道理?是老不管小也。”
“卻也有理,那陰祟到底不是幾歲孩童。”寶娥看他將長長一條勾魂索塞進個巴掌大的錦囊裏,忽問,“哥哥,你手裏是甚麼東西?”
“是師父送的錦囊,可裝千物萬物。”
“竟是個寶貝。”寶娥直勾勾盯着,喃喃,“似這般,師父的寶貝又多上許多。”
那劍客變作個家僕,引她去喫齋。
路上,寶娥不肯與他走近,總要隔上幾步。
他問緣故,她突突囔囔道:“哥哥,實不瞞你說。如今你雖細看還是個人模樣,卻有些醜了。”
他聞言笑道:“卻損了你喫齋的心思。”
“略略兒的有些。”
他二人徑去廳屋。
桌上米麪蔬菜一應俱全,較以往更精美,多是些稀奇珍饈,熱騰騰的香米、清油煎炒的豆腐、嫩筍、木耳、山藥,烹煮的蔬菜麪筋……另有橘桃、荔枝等新鮮果物,和葡萄釀的香素酒。
真看得寶娥目不轉睛。
那聶公子在旁,卻用薄紗掩面,僅露出雙沒甚精神氣的眼睛。
一張清清冷冷的美人面,如今影綽不清,只瞧得見模糊輪廓。
寶娥見了,就問:“那潑廝,你怎的就蓋住臉了?莫非偷藏着喫些好東西。”
聶歸羽:“你叫誰?”
“哥哥呀,臉怎的遮起來了,瞧不見你的嘴嘞。”
那聶公子冷哼:“早間出去,撞上那潑猴子。與他鬥了幾十回合,受了點傷,臉上有些傷損。”
那呆子發了呆性,直愣愣問:“你打不過就跑了?”
氣得個聶公子眼脹頭疼。
他道:“他若真有本事,想來早早就闖進這裏頭,何須在外面眼巴巴做個看守。”
寶娥心道那急猴子虧得有一雙火眼金睛,怎就專挑臉打。
她忙上前,要看他的臉有何傷損。
聶歸羽卻不肯,只道面容醜陋,不願示人。
寶娥心慌,虎急急上前,就要扯他面紗。
那聶公子見識過她手段,知她有一身天大的力氣,恐鬧吵起來,索性取下面紗。
他恨恨道:“你看罷,看罷!但休要作踐我,不然,就拿你師父來,與你一起湊喫。”
寶娥看見他頰上多一道紅痕,並不醜陋,反似晚霞映玉。
她放了心,樂呵呵說:“莫急,不打緊,不打緊,那猴子幫你塗胭脂嘞。”
聶歸羽冷笑幾聲:“好個塗胭脂,一棒將那胭脂敲進我這骨頭裏,唯恐塗不死我。”
他這樣說,但見她並無厭嫌,眉目舒展,又拉住她,要她幫他擦藥。
“拿藥來。”他吩咐近身的奴僕。
不想他叫的小僕,恰是劍客所變。
那劍客取來藥,正要遞與他,忽手腕一抖,一瓶藥掉落在地,摔個粉碎。
他賠禮道:“手十分疼,鬆了,公子莫怪。”
聶歸羽氣惱,就要打殺他去。
不期寶娥忽道:“要喫飯哩,你殺什麼人。舊年間還能與你分食幾口,但如今我只喫素齋,不喫人了,莫哄我犯罪。”
他就作罷,冷着臉,吩咐劍客掃乾淨地,再去取藥。
寶娥一心撲在齋飯上,哪管旁人,只埋頭苦喫,轉眼就六七碗過手。
聶歸羽上前,要陪她喫齋。
可還沒坐下,那“小僕”忽擠進他二人中間。
寶娥紋絲不動,只他被那“小僕”擠開來,立站不穩,險要摔倒。
他惱了,罵道:“你這小畜生,怎似那般愚鈍。看不見我正要坐下,偏要旋風似的擠進來,教我無端受罪,今日真該死了!”
劍客道:“公子,休動氣,你聽我說。你要緊挨着這菩薩坐下,卻不曾想過臉上傷痕尚未好全。是紅通通、血淋淋的一道疤,叫她看見,哪裏還有心思喫齋。似我這樣面醜的,就自知不惹人喜,不敢湊前去。”
他這番話看似在理,卻往那陰魂兒痛處戳。
那聶公子聞言,忽看寶娥。
她雖專心喫齋,可落他眼中,她目不轉睛,就是不願瞧他;她眉花眼笑,就是笑他面醜;她但凡嚼得慢些,便是被他噁心,喫不下了。
慌得個陰魂心顫顫,要躲藏。
他忙整衣,抬袖掩面,不肯示人,又一把奪過劍客手中藥,要往臉上塗。
他恁大動靜,寶娥卻不曉得。
她是眼裏只見熱騰騰的燒餅饃饃,耳朵只聽咕嘟嘟的滾水聲,不時抬頭喊“添飯”“添飯”,哪管那鬼魂兒的忐忑心腸。
是以當那聶公子塗完藥,戴好面紗,再看她時,卻見那“小僕”不知何時已緊挨寶娥坐下,正舀湯往她嘴裏喂。
好寶娥,一手拿餅,一手抓饅頭,嘴裏塞得滿當當,哪有第三隻手來喝湯。
幸而有人服侍在旁,但見她嚥了菜,就喂口湯來,真個喫得她渾身爽利。
聶歸羽看得大怒。
他上前,一把將那“小僕”扯起來,大罵道:“你這賤僕要怎的,方纔還說面醜不好離近,轉身就在我眼皮子底下發淫心?真要尋死了!”
那劍客不着痕跡拂開他手,卻道:“公子息怒,不要錯怪了我。我是看這菩薩不好喫齋,略幫襯些。”
“你卻有副好心腸。”那聶公子冷笑,“我買了飯菜來,辛苦搭竈做飯,卻要你做這遞碗湯的幫手。若不是今日逢喜,真要打殺你去,助你投胎去做個專熬湯的庖丁。”
劍客就明白,他這是等不及要與寶娥成親,那一桌佳餚,也是結親的宴席。
他道:“聽聞外界有神仙看守着,這門親事恐不好成。”
聶歸羽面色鐵青:“有銅牆鐵壁擋着,他闖不進來,怎就不好成。”
劍客又道:“公子成親,也要面紗遮臉?還是屆時摘下這薄紗,叫菩薩看個花臉兒。”
聶歸羽罵他:“你這賤僕真個該死,她不嫌我,倒要你多嘴來。”
劍客卻笑:“許是口不嫌心嫌。”
“你??!”聶歸羽氣得暴跳,“罷了罷了,生前是個犯兇的強盜,死後也要做個窩藏狗心的賤僕!”
劍客正要接茬,那聶公子卻忽地冷靜下來。
他冷哼着笑了笑:“今日不殺你,省得見血。正巧你提醒我了,今晚我與寶娥成親,你去打些乾淨水來,既幫你做個好人,也方便那時節洗浴。”
“我??”
“還有一樁兒。”那聶公子吩咐,“雖饒你一時,卻不叫你做個一輩子苟且偷生的奴才。今夜裏你就在門外做個看守,明早再殺你也不遲。”
那燕燼雪漸斂去笑。
他偏頭去看寶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