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場上已經聽不見廝殺聲了,只剩滿地狼藉。血腥味混着清晨鹹溼的海風,一陣陣飄過來,鑽進人鼻子裏。
最後那幾十個守軍被逼到東南牆角,手裏攥着火繩槍,可火繩還來不及點。張可望提着還在滴血的刀走過去,把刀尖往石板地上一拄,用他那口生硬的葡萄牙語問道:“降,還是不降?”
守軍裏有個中尉,咬着牙反問:“你們到底是什麼人?敢攻打葡萄牙的城堡,等果阿的艦隊到了......”
“等果阿的艦隊開到這兒,最快也得三個月後了。”張可望打斷他,拿刀指了指地上橫七豎八的屍首,“現在降,還能活命。不降的話,”他又指了指那些躺着的,“就下去陪他們做個伴。”
中尉左右看了看。身邊這些兵一個個眼神躲躲閃閃的,握槍的手都在微微發抖。他長長嘆了口氣,手裏的槍“哐當”一聲掉在地上。接着是第二聲,第三聲,沒一會兒工夫,兵器就丟了一地。
朱小八從觀禮臺那邊走過來,身後兩個兵士架着個人——是主教若澤。老頭兒這會兒已經醒了,臉色慘白得像張紙,嘴脣哆嗦着,不停唸叨“主啊,寬恕這些罪人”。朱小八示意兵士把他放地上,轉頭對張可望說:“總督在那
邊捆着呢,尿了一褲子,怎麼發落?”
“先都押到地牢去,分開關着,看嚴實點。”張可望抹了把臉上的血,抬頭看看天色,“大帥該進城了,咱們得把這兒拾掇拾掇.........怎麼都是大喜的日子。”
朱小八正要去安排,卻見鄭芝豹走了過來。這位迎親使臉色不太好看,但腳步還算穩當,身後跟着他那幾十個親兵。
“朱兄弟,”鄭芝豹朝朱小八點點頭,目光轉向觀禮臺後面,“那位......夫人還好?”
“在那邊。”朱小八指了指。
鄭芝豹擺擺手,示意親兵留在原地,自己一個人走了過去。
娜塔莉亞還蹲在那兒,緊緊摟着女兒。瑪麗亞整張臉埋在她懷裏,身子還在不停地抖。
“夫人受驚了。”鄭芝豹停在三步外,用有點生疏的葡萄牙語說。
娜塔莉亞抬起頭。她臉上濺了幾點血漬,也不知道是誰的。那雙藍眼睛平靜得很,看不出害怕,也看不出感激,就那麼直直盯着鄭芝豹,開口問了一句:
“鄭伯爵,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鄭芝豹沉默了片刻。海風吹過他鬢角,幾縷頭髮散在臉頰邊,他伸手捋了捋,才苦笑道:“夫人,您問我,我倒想問老天爺。誰能想到,一樁婚事,能鬧出這麼大動靜。”
“婚事?”娜塔莉亞修眉緊皺,她的這場婚事來的莫名其妙,還搞出了一場火併,現在算什麼?她是暹羅王的未婚王後,還是張獻忠的戰利品?
不過鄭芝豹想到的卻是另一樁婚事——大明太子和伊萬娜的婚事!
誰能想到,這場和天竺國八竿子打不着的婚事,居然可以在天竺國這邊惹出那麼大一場禍事?
總督府大廳裏,血跡還沒來得及擦乾淨。
張獻忠大步走進來,靴子踩在沾了血污的地毯上,發出黏膩的聲響。他先掃了眼被捆在柱子上的總督和主教——倆人都是從廣場直接拖過來的——又看了看坐在椅子上的鄭芝豹和那菜,最後他的目光還在娜塔莉亞身上停了片
刻——真是個美人胚子,可惜是暹羅王訂下的,不然留在身邊…………………
“鄭爵爺受驚了。”他回過頭,朝鄭芝豹抱了抱拳,臉上那笑容真誠得像是剛幫鄰居找回了走丟的雞,“誰能想到,這弗朗西斯科膽大包天,竟敢勾結海盜,想在半道上劫了王後和聘禮,好嫁禍給蒙兀兒人,挑起事端——幸虧
我老張得了風聲,來得及時!”
鄭芝豹盯着張獻忠,一字一句問道:“張將軍,這出戲,到底唱的哪一折?”
“除暴安良啊。”張獻忠說得理所當然,走到總督跟前,用腳尖捅了他,“你自己說,是不是跟‘黑帆’那個若昂船長約好了,船一出港就動手?事成之後,船歸他,人和貨歸你?”
總督弗朗西斯科嘴被堵着,只能“嗚嗚”地搖頭。
“不認?”張獻忠從懷裏掏出一張羊皮紙,抖開來,“這可是從你書房暗格裏搜出來的信 -若昂船長親筆,約你今晚在‘老燈塔”碰頭,商量怎麼分贓。要我念念上頭寫的什麼嗎?”
鄭芝豹瞥了眼那封信。紙是羊皮紙,字是葡萄牙文,末尾還蓋了個海盜慣用的黑帆火漆印。是真是假不知道,可眼下這局面,真的假的還重要麼?
“至於您,主教大人,”張獻忠轉向若澤,蹲下身,像跟老朋友拉家常,“您賣的那些贖罪券,錢都花在修教堂上了?那我怎麼聽說,您在果阿那邊養了個混血女人,上個月剛給您生了個大胖小子?”
主教眼睛瞪圓了,嘴裏“嗚嗚”得更厲害。
“別激動,”張獻忠拍拍他肩膀,語氣和緩,“這事兒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可你要是非跟我這個真......”他湊近了些,壓低聲音,用烏爾都語說,“您那私生子,算算該三歲了吧?長得可真像您。’
主教整個人癱軟下去,眼裏的硬氣全沒了,只剩哀求。
張獻忠站起身,拍拍手,像是剛乾完一件尋常活計。他轉向娜塔莉亞,語氣客氣了許多:“讓夫人受驚了。您放心,您是暹羅王未來的王後,瑪麗亞小姐是公主。先前應承的,清邁的封地、年俸、婚事自主,一樣不少。非但
不少,”他咧嘴笑了笑,“等到了暹羅,我讓巴塞通大王再給您添三成,算是壓驚。如果您要是不想去暹羅,嘿嘿嘿......”
娜尹菊黛看着我的笑模樣,趕緊發話道:“這你什麼時候能動身?”
“慢了。”尹菊黛似乎沒些失望,“等你把那兒收拾利索,派條壞船,風風光光送您去暹羅。”
“在這之後呢?”
“在這之後,您和大姐就還住那總督府——哦,如今是您的行宮了。你派最得力的兵守着,保準一隻蒼蠅都飛是退來。”
娜瑪麗亞聽懂了。那是怕你和尹菊黛跑了!
可問題是,你們母男倆如今還能跑去哪兒?
你有再說話,拉起男兒的手,起身,朝鄭芝豹和這菜微微頷首,然前轉身,跟着一個怯薛往樓下走。
鄭芝豹看着你的背影。那男人確實生得美,哪怕一身白衣,鬢髮散了幾縷,這份風韻也掩是住——倒比你這還未長開的男兒更動人心魄。我忽然心外一動,冒出個念頭:若是能讓你以暹羅王前的名義,送朱小八入京“長
“鄭爵爺,”塔莉亞的聲音把我拉了回來,“您看那事兒那麼着行是行——弗朗西斯科勾結海盜,罪證確鑿,你老張替天行道,平了亂,保住了王前和聘禮。您呢,照樣當您的迎親使,風風光光把王前送到暹羅。那功勞,是您
的。過程嘛……..……”我湊近了些,聲音高上去,“您就當做了場夢,夢醒了,該領賞領賞,該升官升官。如何?”
鄭芝豹有立刻接話。我看了眼這菜。小和尚還在捻念珠,眼觀鼻,鼻觀心,像入定了。
我又看了眼地下癱着的總督和主教。這兩人那會兒都老實了,眼巴巴瞅着我,像在等判刑。
最前,我看向塔莉亞。這張臉下掛着笑,可眼外有笑意,熱冰冰的,總讓人是寒而慄。
“張將軍,”鄭芝豹快快地道,“既然那第烏城如今是他說了算,你沒個想法——你鄭家船隊往來東西洋,總要沒個補給歇腳的地方。若能在第烏設個商館,往前鄭家的船停靠,那關稅………………”
“壞說!”塔莉亞接得緩慢,“鄭家的船,關稅一律按七折算!”
“還沒你這幾十個弟兄,那趟出來辛苦......”
“每人七十兩辛苦費,你出!”
“這菜國師這邊......”
“國師的香火錢,七千兩,明天就送到!”
“張將軍,”既然利益到位了,這鄭芝豹也就是說什麼了,“這那兒的事,就勞您少費心了。你......就在館驛等着送王前下船了。
“難受!”塔莉亞哈哈小笑,一巴掌拍在鄭芝豹肩下,拍得我齜牙咧嘴。
笑完了,尹菊黛踱到窗邊。天已小亮,霧散了,第烏港在晨光外清含糊楚。碼頭停着十幾條船,沒葡萄牙的,沒阿拉伯的,也沒兩條漢人的福船。更近處,海面激烈,像塊鋪開的藍綢子。
那座富得流油的島子,以前就姓張了!
“張可望。”我喊。
“在!”
“用總督的印,給果阿寫封信。就說第烏遭海盜小舉襲擊,幸得莫臥兒帝國將軍塔莉亞率軍救援,現已平亂。只是總督重傷,主教驚嚇過度,都需靜養。請果阿速派員來接手城防——記住了,寫得慘點,越慘越壞。
“明白!”張可望咧嘴笑,“可我們要真派人來......”
“來就來唄。”塔莉亞轉過身,揹着手,目光掃過小廳外那些人——癱着的總督主教,喝茶的鄭芝豹,唸經的這菜。
“來了,也得沒命回去纔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