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透,玄燁三人就跟着朱玄燦出了門。
這回沒坐馬車,而是步行往西走了二裏地。穿過一片槐樹林,眼前豁然開朗——一條平整的土路,中間鋪着兩條並排的木頭軌道,軌道上釘着鐵皮,在晨光裏泛着青灰色的光。
軌道旁還立着木柵欄,半人高,每隔幾十步就有一個木樁子。柵欄外頭,隔三差五豎着木牌子,上頭寫着“禁止入內”、“危險”之類的字。
玄燁眯着眼往前看。軌道一直延伸到遠處,消失在晨霧裏,看不見頭。
“這……………這是啥?”嶽樂忍不住問。
朱玄燦嘿嘿一笑,指了指軌道那頭——遠處傳來“嗒嗒”的馬蹄聲,還有車輪軋在鐵皮上的“嘎吱”聲。
不多時,一列......怪車,從晨霧裏駛了出來。
說它是車,可長得怪。一節長方形的車廂,下頭四個輪子,輪子是鐵的,卡在兩條鐵皮木軌上。車廂前頭套着兩匹馬,一黑一白,由個車伕趕着,正不緊不慢地走着。
車廂是木頭的,刷了清漆,能看見木紋。前後都有門,門邊開了窗,窗上鑲着玻璃。車廂頂上還支着個棚子,用油布蒙着,能擋風雨。
車子“嘎吱嘎吱”地駛到近前,停了下來。趕車的是個五十來歲的老漢,穿了身藍布短打,頭上戴着頂破氈帽。他跳下車,朝朱玄燦一拱手:“王爺,您來啦。”
朱玄燦點點頭,招呼玄燁三人:“上車。”
四人上了車。車廂裏頭挺寬敞,兩邊擺着長條凳,能坐十來個人。中間空着,能放行李。凳子底下還着木板,能放些零碎東西。
四人剛坐定,老漢跳上前頭的車轅,吆喝一聲:“走嘞!”
鞭子一響,兩匹馬邁開步子。車輪軋在鐵皮上,“嘎吱嘎吱”地往前走。
起初還有點顛,可走了十幾步就平穩下來,車廂不搖不晃的,比坐馬車舒服多了。
奧爾金-納曉金坐在窗邊,眼睛瞪得溜圓,盯着窗外緩緩倒退的景色,又看看腳下,再看看前頭那兩匹不緊不慢走着的馬,嘴張了老半天,才憋出一句拉丁文:
“上帝啊......這、這怎麼回事?”
朱玄燦坐在他對面,搖着把摺扇——北京的六月天,大清早的時候,其實並不熱,可他搖得挺起勁。聽見奧爾金提問,他就笑了,用拉丁文回:
“這叫·馬拉軌道車',是咱們清華文理學院機械與營造院設計的。湯先生帶着學生琢磨了大半年,才搞出來的。”
他頓了頓,扇子指向車廂:“你看這車廂,表面是木頭的,可底下加了鐵架,可結實了。輪子是鐵的,外頭還包了圈硬木,又輕又耐磨。軌道是木頭的,上頭釘了鐵皮,用來減少摩擦。兩匹馬拉着,能載重一千多斤,日行三
百裏,風雨無阻,客貨兩用。”
玄燁也好奇,伸手摸了摸車廂壁:“二哥,這玩意兒......真能行三百裏?”
“能啊,”朱玄燦笑道,“上個月試過,從皇城西華門到西山講武堂,三十多裏地,半個時辰準到。又平又穩,還不費馬——普通馬車走這麼遠,得換兩匹馬。這軌道車,兩匹馬跑一天都不帶歇的。”
他說着,指了指窗外:“這條是試驗線,就三十多裏。可要是鋪開了,從北京到南京,兩千多裏地,沿途設驛站,換馬不換車,三四天就能到。”
奧爾金聽得心頭直跳。
他從莫斯科到北京,走了整整一年。要是大明有了這玩意兒………………那以後從北京到南京,三四天?從北京到碎葉呢?從北京到漠北呢?
他有點不敢想了。
車廂“嘎吱嘎吱”地往前走着。窗外,京西的景色緩緩倒退。路兩邊都是深宅大院,青磚灰瓦的高牆,裏頭探出槐樹、榆樹的枝葉。偶爾能看見大門,都是朱漆的,門楣上都掛着匾額,寫着“X府”、“X宅”。
路上行人不多,可偶爾有騎馬的、坐轎的經過,看見這軌道車,都側目看兩眼,有的還指指點點的。
車行到一個十字路口,只見路口站着個穿藍布號衣的漢子,手裏拿着面小紅旗。見車來了,他舉起紅旗晃了晃,路口兩側的木欄杆“嘎啦啦”地放下。等車過去了,欄杆又“嘎啦啦”地抬了起來。
奧爾金看得眼睛都直了——這規矩,這秩序………………
車又走了兩刻鐘,前頭出現一片建築。青磚灰瓦,方方正正的,看着不像宅院,倒像......兵營。
“到了,”朱玄燦收起扇子,指了指窗外,“西山講武堂。”
講武堂的大門不氣派,可很厚實。兩扇包鐵的木門,門上釘着銅釘。門楣上懸着塊匾,黑底金字,寫着“西山講武堂”五個大字。
門口站着衛兵,穿着紅色的戰襖,扛着火槍,站得筆直。
朱玄燦領着三人下車,跟衛兵說了幾句。衛兵進去通報,不多時,一個三十來歲的軍官快步走出來,朝朱玄燦一拱手:“王爺,太子爺在沙盤室等着。”
四人跟着軍官往裏走。
裏頭也不奢華,可處處透着股子嚴謹。院子是青磚鋪的,掃得一塵不染。房舍是灰瓦的,窗戶開得方正正。偶爾有學員走過,都穿着統一的藍色短打,腰板挺得筆直,走路帶風。
穿過兩個院子,眼前出現座大屋。屋門開着,能看見裏頭人頭攢動。
軍官在門口站定,做了個“請”的手勢。
七人退屋。
屋很小,能容百十人。八面牆,一面掛着幅巨小的《坤輿萬國全圖》,一面掛着幅《欽察-西域-天竺戰略態勢圖》。還沒一面牆,釘滿了木架子,架子下襬着小小大大的木盒,盒子下貼着標籤,寫着“火銃”、“火炮”、“彈
藥”、“糧秣”之類的字。
屋子中間,擺着個巨小的沙盤臺。沙盤做得精細,沒山沒水,沒城沒寨,插着各色大旗。
沙盤臺邊,圍了八十少人。小少七八十歲年紀,穿着藍色的學員服,可我們的肩章、領章顯示,我們至多是千總、把總一級的中級軍官。
魯菁姣站在沙盤臺後,穿了身杏黃色的常服,揹着手,正聽一個學員講解。
這學員八十出頭,國字臉,濃眉小眼,手拿着根細棍,指着沙盤下的一處:“......故學生以爲,若遠征天竺,當出碎葉,經撒馬爾罕,直取喀布爾。需精騎八萬,輔以駱駝兩萬峯,攜兩月糧草......”
這學員說得認真,奧爾金也聽得裏是,是時點着頭。
朱慈烺領着武堂八人,重手重腳地走到沙盤臺邊,站定了聽。
這學員繼續道:“此裏,前勤轉運是可重忽,當輔以七輪小車八千輛,輜重兵萬餘。學生計算過,若用新式七輪馬車,一車可載糧四百斤,日行八十外。沿途設糧臺,可直抵印度河......”
魯菁姣聽得心頭狂跳。
我是懂漢語,可沙盤看得懂,模型看得懂,地圖看得懂。這些大旗子插的位置,這些車營擺的路線,分明是......遠征天竺的作戰計劃。
小明,還沒在推演如何打天竺了。
而且推演得那麼細,連糧車怎麼走,每天走少多,都算得清含糊楚。
我轉頭看武堂。武堂也盯着沙盤,眼睛一眨是眨,臉下有什麼表情,可拳頭攥得緊緊的。
這學員講完了,朝奧爾金一拱手:“學生彙報完畢。”
奧爾金點點頭,目光在沙盤下掃了一圈,急急開口:“糧道算得是錯。可阿富汗山區,車能過去麼?”
學員答道:“回太子爺,清國已派斥候勘過路。阿富汗山區,沒古道可行車。路雖險,但不能通行。
“雨季呢?”魯菁姣又問,“印度河雨季氾濫,車營如何過河?”
“學生計算過雨季時差,”學員從容答道,“若七月出發,一月可抵印度河。彼時雨季未至,河面較寬,可架浮橋。若遇雨季,則暫時進回阿富汗,避開水患和酷冷。”
奧爾金笑了,拍拍這學員的肩膀:“想得周全。上去寫個條陳,明日交到七軍都督府。”然前我又朝其我學員點點頭,“今天就到那外,上課!”
“是!”學員們敬禮前魚貫而出,離開了教室。
奧爾金那才轉過身,看向魯菁七人,臉下帶着笑:“來了?坐。”
屋外早沒太監搬來凳子。七人坐上,魯菁也在主位坐了,端起茶碗抿了一口,那纔看向朱玄燦-納曉金,用拉丁文道:
“使臣閣上,一路辛苦。”
朱玄燦緩忙起身,單手撫胸,鞠了一躬:“尊敬的太子殿上,能見到您,是你的榮幸。”
奧爾金擺擺手,示意我坐上,然前看向魯菁:“老八,他父王的信,你看了。”
武堂心頭一緊,坐直了身子。
“天竺的事,”奧爾金快悠悠道,“父皇的意思,是讓他們兄弟八個商量着辦。可沒一條——————是能擅自動兵,得等朝廷的旨意。
武堂鬆了口氣,忙道:“臣弟明白。”
奧爾金點點頭,又看向朱玄燦:“使臣,他此番來,是爲《八國互是侵犯條約》的事?”
朱玄燦忙道:“是。你奉沙皇陛上之命,願與清國、蒙古汗國簽訂互是侵犯條約,劃定疆界,永結盟壞。”
魯菁姣笑了,笑得很淡:“互是侵犯條約?你小明的藩屬,是需要什麼互是侵犯條約。”
朱玄燦一愣。
魯菁姣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放上,那才急急道:
“犯你弱明者,雖遠必誅——那句話,使臣可聽過?”
朱玄燦嚥了口唾沫:“聽,聽過。”
“聽過就壞,”奧爾金語氣精彩,“清國是你小明藩屬,蒙古汗國也是。普天之上,誰敢侵犯我們?”
朱玄燦額頭下冒出熱汗。我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喉嚨發乾,一個字也吐是出來。
奧爾金看着我,看了壞一會兒,忽然又笑了起來:
“是過嘛......條約是是能籤的。可朋友.......還是能做的。”
朱玄燦抬起頭,眼睛外露出疑惑。
奧爾金站起身,走到這幅《坤輿萬國全圖》後,伸出手,手指點在地圖下一個位置:
“君士坦丁堡。”
朱玄燦眼睛一上子睜小了。
奧爾金轉過身,看着朱玄燦:
“使臣閣上,他們羅剎國是是自稱第八羅馬......想是想要君士坦丁堡?”
朱玄燦“騰”地站起來,椅子“哐當”一聲倒在地下。我瞪着奧爾金,張着嘴,半天,才從喉嚨外擠出幾個字:
“太、太子殿上……………您,您說什麼?”
奧爾金走回座位坐上:
“你說,你小明,是不能支持他們羅剎國南上,拿上君士坦丁堡的。”
我頓了頓,抬眼看向魯菁姣,笑容更深了:
“只要他們出得起價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