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瑞卻笑道:“此處又沒有旁人,無非只是這個小妹妹,不過才幾歲年紀,你又怕什麼?”
“這次我遠征大獲全勝,足夠立陛下滿意,令尊激賞,待我們回到揚州,我便向令尊提親,不再拖延。”
有些事情,遲則生變,賈瑞本來是想等自己徹底清江南大事,或者林如海身體痊癒,再向林談及此事。
但經過今日這場生死,賈瑞對生命的脆弱和無情,也有了更多感觸。
他不打算再拖延了,就這麼說罷,老林如果有別的想法,那就再看。
而黛玉先聽到大獲全勝四字,神情先一喜,隨後又聽到賈瑞後面的“胡話”,眼尾羞紅愈發凸顯,卻也是白了賈瑞一眼,並無回應。
那幼女或許是不懂賈瑞說話的意思,只是看着他們,笑嘻嘻的拍手,嘴巴裏不知在嘟囔什麼。
恰在這時,那婦人端着個豁了口的小鐵鍋進來,瞧見兩人這般情形,心照不宣笑道:
“姑娘醒啦?我給你們煮了點糙米粥,這荒村野地的,實在沒啥好東西,委屈二位貴人了。”
她熟練地將鐵鍋架在幾塊磚頭壘成的簡易竈上,又塞了幾根枯枝進去。
這人倒也不多事,反正拿了銀子,伺候好這二人就可。
只見她又熟練地撥弄了兩下柴火,又打量黛玉和賈瑞滿臉風塵,好似想到什麼,直起身來道:
“貴人可渴了?我光顧着熬粥,忘了再去給貴人打點乾淨的水來。”
“我讓這小丫頭帶路,再去河邊打些新鮮泉水回來,給貴人洗漱也好。”
她說着便彎腰抄起竈邊有了裂縫的舊瓦罐,又拉過正瞅着黛玉的小女兒道:
“狗丫,跟娘去打水去。”
小女孩有些不捨地看了看黛玉,還是聽話地被孃親拉着,一步三回頭地出了茅屋。
門“吱呀”一聲合上,帶進一陣料峭的江風,將竈膛裏微弱的火苗吹得搖曳幾下。
屋內頓又只剩下瑞黛二人。
相比於黛玉沒有多少生活經驗,賈瑞卻發現竈膛裏火焰漸弱,暗忖粥還沒好,柴卻快燒盡了。便強撐着站起身道:
“這柴火不夠了?我來添些。”
不過或許是毒素依舊殘存,賈瑞話音未落,身體便不自覺地晃了一晃。
“哎呦。”
黛玉的驚呼一聲出,顧不得其它,下意識扶住賈瑞的胳膊,又急又惱道:
“你中了那樣厲害的毒,還逞什麼強?我來添柴便是。”
她語氣急促,但攙扶的手勁卻輕柔得近乎小心翼翼。
賈瑞卻是一愣,打量着黛玉,差點笑道:
“林妹妹這輩子恐怕沒添過柴吧,還是我來吧,不妨事,只是有些不適罷了,我的身體如何,心中有數。”
黛玉卻瞪着他嘴角噙着的笑意,又羞又窘道:
“你......你還笑,不就是添柴嗎?
又不是考進士狀元,能難到哪去?”
黛玉性子本就有股傲氣,又想起剛剛留意的農婦添柴動作,覺得其實甚爲簡單。
只見她鬆開賈瑞的胳膊,伸出纖纖玉指,拈起那地上枯枝,學着農婦的樣子,微微彎腰,將手中物事,向跳躍着火舌的竈膛口送去。
“嗤啦!”
異變陡生。
一粒火星從柴縫裏炸開,還帶着嗆人的煙氣,精準無比直撲黛玉的白色絲質袖口。
“呀!”
黛玉嚇得連連後退,隨後慌忙抬起手臂查看,渾然未覺自己手指在慌亂中沾上了竈沿焦黑灰燼,又下意識一甩,手便劃過她的雪腮。
柔美如玉、白璧無瑕的臉頰上,突現如墨般刺目的灰痕。
只是黛玉依舊只顧低頭看那有那小洞的衣袖,想起這是自己最喜歡的衣服,心中難免懊惱,腮幫子微微鼓起,全然未覺臉上的黑跡。
“哈哈哈!”
賈瑞卻把這一切盡收眼底,忍不住大笑起來,這小玉兒變成小黑貓了。
“你………………笑什麼?”
黛玉以爲賈瑞是笑自己才添一下子柴,就怕的後退,俏臉含羞帶憤,剪水雙瞳直直瞪着他,哼道:
“你還笑我?頭次做,自然不太小心,第二次就好啦。
說罷,黛玉下意識以手捂臉,新的黑跡,又出現在她雪玉般的肌膚上。
剎那間,她絕代芳華的芙蓉面龐,就變成了戰場,縱橫交錯,沾滿竈灰烏黑。
偏偏那雙眼睛依舊純澈無辜,帶着不自知的瀲灩柔波,直直打量着滿臉怪笑的賈瑞。
“小丫頭,你真可愛,你還不知道吧,你的臉......”
賈瑞笑着從懷中掏出自己的乾淨棉布帕子,直接擦拭她刺目的黑痕。
“這等粗使活計,原就不是你該沾手的,瞧,你這下成花貓臉了。”
黛玉此時才愕然看到,帕子上滿是黑跡。
那自己剛剛臉上??不就是?豈不是都被他看到了?
黛玉忙用乾淨些的袖口去拼命擦拭臉頰,但她沒有太多生活經驗,不知這樣做毫無作用。
這下非但沒擦掉臉上的污痕,反而將灰暈開塗抹得更均勻,範圍更大,連帶着小巧的鼻尖也未能倖免。
黛玉再用手一擦,又看到自己素白的手心,也已是黑雲密佈,才知道臉上全淪陷了。
還好這裏沒有鏡子,否則自己看到,氣也要氣死了。
但他偏偏又看到了!
黛玉又氣又急,又羞又窘,一跺腳,忙轉過身怒道:
“你別看,再看,我可就惱了。”
她眼圈急得微微泛紅,偏生對着那笑得氣定神閒的賈瑞,竟是一句話也反駁不出,委屈得只想哭。
恰在此時,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哎喲,我的好姑娘!”
農婦帶着自己兩個孩子進來,就撞見黛玉這副臉如花貓的模樣,頓時心疼得直咂嘴,意識到黛玉在做什麼,忙喊道:
“你沾不得這事!看你這臉皮,我就知道你師頂頂尊貴的命兒,這些粗苯活計原就不是給你乾的呀,快別弄了,仔細再傷了手!”
她說着,便麻利地從水罐裏舀出些新打來的清冽泉水,再倒入同樣豁口的粗陶碗中,說給黛玉洗臉。
那瘦高的少年依舊沉默,則將撿來的柴火堆放到牆角,默默蹲回前,調整柴火,給火舌注入活力。
只見竈臺前猛地爆發橘紅色光芒,鍋裏糙米野菜的混合物沸騰起來,翻滾起水泡。
而那小女兒卻看着母親給黛玉洗臉,瞧着這位漂亮姐姐臉上的烏雲漸漸被洗淨,眼中滿是驚奇。
隨即她又想到什麼,踮着腳尖,將採來的新鮮野山楂舉到羞窘未褪的黛玉面前,聲音細細糯糯道:
“好姐姐,給你,它很好喫。”
黛玉低頭看着孩子凍得通紅的小手,又看看小果子,心緒一變,鼻尖微酸,忙蹲下身,小心接過野山楂,柔聲道:
“謝謝小妹妹,還是你喫吧,姐姐不餓。”
黛玉接過果子,卻沒有喫,又把它還了回去。
這果子對黛玉而言,實在是微不足道,但對於這小姑娘而言,卻是難得的美味。
沒多久,粥已然做好,農婦小心撇出稍微濃稠一點點的粥糊,先盛了滿滿兩大碗,又將鍋裏剩餘稀薄些的部分倒進三個小些的粗碗裏。
“貴人們,委屈了,趁熱喫點吧,墊墊肚子暖暖身子。”
農婦將兩大碗稠粥端到賈瑞和黛玉面前。
然後她便低着頭,和少年默默端起剩下的碗,拉着小女兒坐到了茅屋的另一個角落裏用膳。
不過黛玉舀起一小勺,湊近眼前,聞到味道,就覺得胃不受控制地翻湧,但也只能強忍住不適,試着將一句粥送往脣邊。
隨即那怪異濃烈的味道幾乎讓她要乾嘔出來。
黛玉慌忙放下勺子,用袖口捂住嘴,小聲咳嗽。
但她隨即還是咬着牙,小口小口抿着碗裏的稠粥。
因爲黛玉需要食物來恢復精神,她也知道相比於那母子三人,自己喫的恐怕算是盛宴。
想到這裏,黛玉心裏沉甸甸的,堵得慌。
賈瑞將她的不適盡收眼底,嘆了口氣,也沒多說什麼,只將這些糊糊快速入腹,讓熱流在五臟間擴散開來,驅散了因中毒而帶來的寒冷。
人一生多喫點苦,還是有好處的,如此在極端環境下,便更有適應能力。
想當年這些詩禮簪纓之輩的先祖,恐怕也是喫了無數苦頭,纔給後人留下足夠揮霍的基業。
只是君子之澤,五世而斬,這些封建貴族從小活在蜜罐裏,愈發喪失了先輩的勇氣和韌性,最終成了籠子中的鳥。
此輩的結局,大概也就是在幾百年一場的天地反覆面前,成了新梟雄的提款工具,待宰肥牛,乃至刀下亡魂。
飯畢之後,賈瑞安撫了黛玉幾句,又走到農婦邊,做起了調查,攀談道:
“這村子離揚州城還有多遠?我們暫且在你這休息一日,明天便回揚州。”
農婦忙抬起頭道:
“回貴人的話,順江邊土路走,還有小二十裏路呢,要是走官道......得繞點,更遠些。”
“二十裏,還有些路程。”
賈瑞心中盤算,準備一早出發,又他轉向農婦身邊的少年和小女孩,卻見少年儀表不俗,小女孩眉眼秀麗,眼睛頗有靈氣,又問道:
“這對兒女倒是好的,不知大嫂家中光景可還好?爲何不見當家人?”
“都走了,他爹五年前拉走修河堤的徭役,就沒回來,說是失足跌進江裏,只剩下我們孤兒寡母。”
農婦神色木然,低聲回覆,說的卻像是別人家的事情,後又絮絮叨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