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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拿下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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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號攝影棚的遮光布將午後的陽光擋得嚴嚴實實,棚內卻因一盞盞聚光燈的亮起,顯得格外明亮。

臨時搭建的“江家”客廳,像是從七十年代的老照片裏拓印出來的一般…………

靠牆角擺着的紅木立櫃漆面有些斑駁,櫃頂疊放着兩牀印着牡丹圖案的舊棉被;方桌上擺着幾個掉了瓷的搪瓷杯,杯身上“勞動最光榮”的紅字雖淡卻清晰;牆面上,一張泛黃的“五好家庭”獎狀被端端正正地貼在正中央,旁邊

還掛着幅水墨山水畫,畫框邊角已有些磨損。

空氣裏似乎都飄着老木頭與舊布料混合的,屬於那個年代的溫和氣息。

此時的梅老師早已換上了安傑的戲服......

一件藏青色的對襟棉襖,領口和袖口縫着淺灰色的補丁,頭髮梳成整齊的髮髻,臉上化着淡淡的妝,既保留了角色本身的端莊,眼角眉梢又透着幾分被生活磋磨出的疲憊,唯獨眼神裏的那份堅毅,像暗夜裏的微光,清晰可

見。

她坐在紅木立櫃旁的藤椅上,手裏拿着劇本,偶爾抬頭看向不遠處的一羣孩子,眼神裏滿是溫和的笑意。

蘇寧就站在那幾個小演員中間,他們是試鏡江家其他子女的孩子。

開拍前的幾分鐘,孩子們還圍着蘇寧嘰嘰喳喳,有的好奇地摸他外套上的拉鍊,有的纏着他講笑話,蘇寧耐心地應着,嘴角掛着淺淺的笑,真的很像暖暖的鄰家大哥哥。

可當棚外傳來孔導那句帶着穿透力的“各部門準備,Action!”時,蘇寧身上的氣場驟然變了.......

方纔的溫和像被瞬間收進了抽屜,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屬於角色的、沉默又壓抑的氣息。

鏡頭緩緩推進,最先對準的是蘇寧飾演的江衛民。

他孤零零地站在客廳的角落,後背貼着冰冷的牆壁,雙手悄悄藏在身後,指節微微蜷縮。

不遠處的方桌旁,幾個飾演兄弟姐妹的小演員正圍成一圈,偷偷從一個油紙包裏拿出桃酥……………

那桃酥的表皮泛油光,一看就帶着香甜的味道。

一個小姑娘拿起一塊,小心翼翼地掰成兩半,分給身邊的男孩;另一個男孩則把自己的那塊湊到鼻尖聞了聞,臉上露出竊喜又滿足的笑容,眼底的光比聚光燈還要亮。

整個過程,沒有一個人回頭看蘇寧一眼。

他像個被世界遺忘的影子,安靜地站在角落,看着那片屬於別人的熱鬧。

只是蘇寧的身高比同齡孩子高出大半個頭,攝影師不得不調整機位,儘可能只捕捉他的上半身。

蘇寧像是察覺到了鏡頭的角度,不動聲色地微微屈膝,肩膀也悄悄下沉了幾分,動作自然得彷彿江衛民本就該是這樣的姿態,沒有半分刻意的痕跡。

鏡頭裏,蘇寧的眼神在慢慢變化。

最初,他的目光落在兄弟姐妹手中的桃酥上,帶着幾分孩童式的困惑......

明明都是一家人,爲什麼他們分享的時候,不叫自己?

那困惑像一層薄霧,籠罩在他的眼底。

可很快,霧裏泛起了委屈的水光,他的嘴脣輕輕抿了抿,頭微微低下,像是在掩飾什麼。

最後,那委屈一點點沉澱下來,變成了混雜着嫉妒與憤怒的情緒,他的眼神暗了暗,盯着方桌的目光裏,多了幾分不甘與倔強。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摳着棉襖的衣角,那衣角本就有些起球,被他這麼一摳,絨毛更明顯了。

他還微微咬着下脣,喉結輕輕動了動,然後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低聲自語:“爲什麼...不給我?”

聲音輕得像一陣風,卻裹着滿滿的委屈,讓在場的工作人員都忍不住心頭一軟。

緊接着,鏡頭切換,到了江衛民向母親安傑告狀的戲份。

蘇寧邁開步子,朝着梅老師飾演的安傑走去。

他的腳步有些遲疑,走兩步就頓一下,像是在心裏做着激烈的鬥爭......

一邊是被孤立的委屈,一邊是對“打小報告”的猶豫。

可最後,他還是攥緊了拳頭,像是下定了決心,快步走到安傑面前,仰起頭,聲音帶着孩童式的義憤,卻又有些發:“媽!他們偷喫桃酥!還不分給我!”

他的眉頭皺着,眼睛瞪得圓圓的,臉頰微微泛紅,既有“揭發壞事”的正義感,又藏着被排斥後想要“報復”的小情緒。

那情緒層次分明,從語氣到表情,沒有半分生硬,彷彿他真的就是那個受了委屈,想找母親撐腰的江衛民。

而整場試戲的戲劇衝突高潮,很快就來了......

安傑責打江衛民的戲。

梅老師的表情瞬間變了。

聽到小兒子竟然“打小報告”,她臉上的溫和像被潑了冷水,瞬間沉了下來。

她猛地站起身,雙手叉腰上,眼神裏滿是又氣又急的情緒......

沒有任何猶豫,她抬起手,一巴掌重重地打在了蘇寧的腦袋上。

“啪”的一聲,清脆的響聲在攝影棚裏格外明顯。

蘇寧的反應快得讓人驚歎。

他先是猛地睜大眼睛,瞳孔微微收縮,眼神裏滿是震驚......

彷彿完全不相信母親會因爲這件事打自己,那震驚裏還帶着幾分茫然,像個迷路的孩子。

緊接着,疼痛的生理反應湧了上來,他的鼻子抽了抽,眼眶瞬間就紅了,大顆大顆的淚珠像斷了線的珠子,直接從眼角滾落,砸在衣襟上。

“嗚嗚嗚......我又沒偷桃酥,爲什麼要打我?”他帶着哭腔喊道。

聲音裏滿是委屈和不解,肩膀還一抽一抽的,雙手下意識地捂着頭,身體微微發抖。

那模樣,沒有半分表演的痕跡,真實得讓旁邊的小演員都忘了自己的戲份,眼神裏滿是擔憂。

現場瞬間安靜下來,連工作人員都不自覺地屏住了呼吸,目光緊緊鎖在鏡頭裏的蘇寧身上,彷彿生怕驚擾了這個“受了委屈的孩子”。

“Cut!完美!”

孔導的聲音打破了寂靜,他從監視器前站起身,臉上滿是抑制不住的興奮。

可梅老師還沒從角色裏走出來。她看着眼前這個“委屈巴巴”的蘇寧,眼神裏的嚴厲早已褪去,只剩下真切的後悔與心疼。

她快步上前,下意識地拉起蘇寧的手,輕輕摸了摸他被打的後腦勺,語氣裏的關切完全超出了表演的範疇:“疼不疼啊?剛纔是不是打重了?都怪我,入戲太深,沒控制好力道。”

蘇寧聽到梅老師的話,瞬間從角色裏抽離出來。

他揉了揉眼睛,臉上的淚痕還沒幹,卻已經露出了平時溫和的笑容:“沒事的,梅老師,您打得一點都不重,就是輕輕碰了一下。”

他怕梅老師自責,還特意晃了晃腦袋,證明自己真的沒事。

這瞬間切換狀態的能力,讓旁邊的孔導、編劇老劉和副導演老王都面面相覷,眼神裏滿是難以置信的驚喜。

“太自然了!”編劇老劉率先反應過來,忍不住拍了下手,“特別是那雙眼睛,從困惑到委屈,再到被打的震驚和傷心,每一層情緒都清清楚楚,完全把江衛民的勁兒演出來了!”

副導演老王也難得地點了點頭,語氣裏滿是讚賞:“最難得的是他的反應,沒有一點程式化的東西,就像真的是個受了委屈的孩子一樣。他纔多大啊?這天賦,太少見了,完全不像個新手!”

孔導沒說話,只是快步走到監視器前,又回放了一遍剛纔的鏡頭。

看着畫面裏蘇寧的表現,他的眼睛越亮,最後忍不住拍了下桌子:“就是他了!這就是我要的傻兒子江衛民!那種被兄弟姐妹孤立,被母親誤解的委屈感,被他演活了!”

試戲結束後,孔導、老劉和老王湊在一起,簡單商議了幾句,很快就達成了共識。

孔導整理了一下外套,親自走到蘇寧面前,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裏滿是肯定:“蘇寧,表現不錯。準備一下,江衛民這個角色,就是你的了。”

話音剛落,攝影棚裏就響起了熱烈的掌聲,工作人員和小演員們都在爲蘇寧高興。

蘇寧站在原地,臉上依舊是那抹淳樸而真誠的微笑,他微微鞠了一躬,聲音帶着幾分靦腆:“謝謝孔導,謝謝大家,我一定會好好努力的。”

他低着頭,看着自己的鞋尖,彷彿還沒完全意識到,自己剛剛通過這場試戲,踏上了一條全新的道路。

而在攝影棚的不遠處,蘇寧的大表哥陳濤,已經激動得握緊了手機。

他快步走到角落,手指飛快地在屏幕上敲擊着,迫不及待地要把“蘇寧拿下江衛民角色”的好消息告訴蘇寧的父母。

他看着不遠處被衆人圍住的蘇寧,嘴角忍不住上揚.......

誰能想到,這個曾經失憶,連自己名字都記不清的孩子,竟然能在片場找到屬於自己的光芒,還擁有了這樣讓人驚喜的可能。

郭老師受傷事件像一塊投入湖面的石子,在《父母愛情》劇組這個微型人情社會里激起層層漣漪。

平日裏被利益算計,人設包裝掩蓋的衆生相,在這件事裏被照得清清楚楚……………

有人第一時間打探傷情是否影響拍攝進度,有人默默調整自己的戲份安排,也有人真心實意地去醫院探望。

而蘇寧,這個剛拿下江衛民角色,連完整過往都記不清的年輕人,卻在這場風波裏悄然成爲了衆人目光的焦點。

劇組本就是個濃縮的小江湖,成名演員與新人之間的待遇宛如雲泥之別。

老演員的休息間永遠備着熱咖啡與新鮮水果,新人卻只能擠在公共休息區啃盒飯;場記對主演的需求隨叫隨到,對小演員的提醒卻總帶着幾分敷衍。

每個人都習慣了戴着“人設”的面具:溫和的未必真和善,熱情的可能藏着算計,連打招呼的笑容裏,都摻着幾分權衡利弊的謹慎。

可蘇寧的出現,像一汪清泉,猝不及防地注入了這片複雜的環境。

他記不清人情世故的規則,也不懂圈子裏的彎彎繞繞………………

給場工遞水時,會笑着說“您辛苦了”;幫化妝師收拾工具時,不會因爲對方是幕後人員就怠慢;連面對影帝級別的郭老師,他的關心也只是純粹的“您還好吧?”,沒有半分刻意討好的意思。

這種與生俱來的淳樸與真誠,像一束暖光,悄然照進了很多人內心被世俗磨硬的角落。

所以當“蘇寧飾演江衛民”的消息傳開時,劇組上下的反應出乎意料地一致×

沒有嫉妒的閒言碎語,沒有酸溜溜的調侃,場工們見了他會笑着說“小蘇,以後拍戲可得多琢磨”,化妝師會主動給他調整發,連之前有些疏離的幾個年輕演員,也會湊過來問他對角色的想法。

這份一致的善意,在圈子裏實屬罕見。

最讓蘇寧心頭一熱的,是道具組的老張。

這位在劇組摸爬滾打了二十多年的老師傅,平時總是沉默地扛着道具箱,話少得像個影子,跟誰都只是點頭之交。

可這天收工時,老張卻特意攔住了蘇寧,從身後拎出一個刷着淺棕色油漆的小凳子。

“小蘇啊!這個你拿着,拍戲時能用得上。”老張的手上還沾着木屑,臉上卻露出了難得的笑容,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透着幾分憨厚,“我看了你試戲的片段,江衛民在兄弟姐妹裏不算高,你這身高太出挑了,站在孩子堆裏

總顯得突兀。這個凳子高度我算了好幾遍,坐着拍上半身戲,鏡頭裏看着正好,也不會穿幫。”

蘇寧接過凳子,指尖觸到光滑的木面,還能感受到木料殘留的溫度。

凳子做得很精巧,凳面邊緣打磨得圓潤光滑,凳腿上還悄悄刻了個小小的“衛”字,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他握着凳子,一時間竟不知道說什麼好,只能反覆道:“謝謝張老師,謝謝您,這太貼心了。”

“謝啥,都是爲了拍戲。”老張擺擺手,轉身又扛起了牆角的道具箱,背影很快消失在片場的陰影裏。

可那個小小的凳子,卻像一份沉甸甸的認可,讓蘇寧心裏暖烘烘的......

他知道,這不是普通的道具,是老師傅用二十多年的經驗,爲他量身定製的心意。

幾天後的清晨,劇組門口傳來一陣柺杖敲擊地面的聲音。

郭老師拄着拐,在助理的攙扶下走了進來,雖然左腳還打着石膏,褲腿空蕩蕩的,可他臉上的笑容卻格外明朗,老遠就朝着片場裏的人揮手:“各位,我回來啦!”

一聽說蘇寧要飾演自己戲裏的小兒子江衛民,郭老師立刻拉着蘇寧的手,語氣裏滿是贊同:“這安排太好了!小蘇啊!我跟你說,你身上那股子又委屈又倔強的勁兒,跟衛民這角色太合了,你們倆就是有緣分!”

更讓蘇寧意外的是,當天收工後,郭老師竟在劇組的臨時餐廳裏安排了一場小型感謝聚會,還特意把妻子和兒子都接了過來。

餐廳裏擺着一張圓桌,郭老師的妻子拎着一個保溫桶,小傢伙則抱着一個印着卡通圖案的禮物盒子,怯生生地躲在媽媽身後。

“小蘇,快坐!這位是我愛人,這是我兒子。”郭老師拉着蘇寧坐下,語氣裏滿是感激,“要不是你當時反應快,及時幫我處理傷口,還叫了救護車,我這腳傷說不定就得耽誤大半個月,這部戲可能真就拍不成了。你可是我們

家的恩人啊。”

郭老師的老婆連忙握住蘇寧的手,她的手很溫暖,指尖微微有些顫抖,眼眶裏含着感激的淚花:“小蘇,真的太謝謝你了。老郭這年紀,骨頭恢復得慢,要是當時沒人管,後果真不敢想。你是個好孩子,心腸好。”

“蘇大哥好。”一旁的小男孩也鼓起勇氣,把懷裏的禮物盒子遞了過來,小臉上帶着靦腆的笑容,“這是我畫的畫,送給你,謝謝你幫爸爸治傷。”

蘇寧接過盒子,打開一看,裏面是一張蠟筆畫.......

畫上有個穿着戲服的小人,旁邊站着個拄着柺杖的大人,背景是五顏六色的太陽,畫得稚嫩卻格外用心。

他看着畫,又看了看眼前真誠的一家人,心裏像被什麼東西填滿了,暖暖的,軟軟的。

“大姐,小石頭,你們太客氣了,我就是做了該做的事,換了誰都會幫忙的。”

聚會時,孔導、編劇老劉、副導演老王和梅若卿也都來了。

圓桌上擺着劇組餐廳特意做的幾道菜,還有一瓶郭老師帶來的果汁,大家圍坐在一起,沒有了工作時的嚴肅,倒像一家人聚餐一樣熱鬧。

梅老師端着果汁杯,笑着打趣:“這下可好了,戲裏你倆是父子,戲外老郭還得感激咱們‘小兒子’,以後啊,你可得好好照顧小蘇,別讓他在劇組受了委屈。”

郭老師立刻認真地點頭,拍了拍蘇寧的肩膀:“那是自然!小蘇不僅是我戲裏的兒子,也是我郭某人的恩人。往後在劇組,誰敢欺負他,就是跟我過不去!”

衆人都笑了起來,餐廳裏的氣氛溫馨得像裹了層棉花。

蘇寧坐在人羣中間,聽着大家你一言我一語地聊着戲裏的情節,看着眼前這些陌生卻又漸漸熟悉的面孔,心裏忽然湧起一股從未有過的暖流。

失憶以來,他總是像個漂浮的浮萍,不知道自己從哪裏來,也不知道該往哪裏去。

可此刻,他清晰地感覺到,自己被一個集體接納了,被一羣人真心關愛着……………

這份感覺,比任何記憶都更真切。

他看着窗外漸漸沉下的夕陽,忽然覺得命運真的很奇妙。

一場車禍奪走了他的過去,讓他在迷茫中徘徊了許久,卻又在他最無助的時候,把他推向了劇組這個全新的世界,給了他一個叫“江衛民”的角色,一羣真心待他的朋友。

聚會結束時,月光已經爬上了劇組的帳篷頂。

孔導走在蘇寧身邊,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裏滿是期許:“小蘇,別太緊張,放鬆心態好好演。你已經用你的真誠打動了劇組所有人,接下來,就用你的演技去徵服觀衆吧。”

帳篷裏的燈光透過布簾灑出來,在地上映出暖黃的光斑,像撒了一地的星星。

蘇寧抬頭望着夜空裏的月亮,心裏忽然有了底氣…………

他不知道自己的過去是什麼樣的,但他知道,在這個新世界裏,一段不同尋常的人生旅程,正等着他慢慢開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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