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衙。
內堂。
商雲良來大同的日子裏,從未踏足過這裏一步。
現在,他卻坐在這本來屬於龍大有的私人空間,和一張桌子,兩個茶碗間隔的朱希忠對坐着。
論品級,他只是個臨時的五品醫隊使,而朱希思是超品的勳貴國公。
但現在,兩個人平等對視。
內堂裏應該點了地龍,商雲良將幾乎綁在身上的披風摘下,丟在了一邊。
他仍舊沒有說話,因爲他很清楚,眼前的朱希忠比他着急得多。
果然,又過了一兩分鐘,朱希忠再也憋不住,猛然開口道:
“商隊使......你擅自調動軍隊,此大罪,按律,斬了你都可!”
早知道他會這麼說,商雲良嗤笑一聲:
“公爺,我問您,我是軍官嗎?”
不等朱希忠回答,他接着道:
“我不是!只有軍官才能調動軍隊,所以,所謂擅自調動軍隊,您覺得合適嗎?”
朱希忠啪得一拍桌案:
“狡辯之詞!你一個醫隊使,卻讓兵士在沒有本公手令的情況下就跟你走,怎麼,你想造反不成?”
商雲良搖搖頭:
“公爺又在說笑,士卒們願意跟着我,您真不知道是爲什麼?”
朱希忠一時語塞,憋了半天,他怒道:
“你不過是憑藉一點兒上不得檯面的小手段………………”
“那陛下派錦衣衛叫我商雲良回京是爲何?”
你這話敢去跟嘉靖說?
哦,你朱希忠的意思是,我嘉靖爲了一點小兒玩笑般的東西,就把軍前最重要的醫官調回京城,罔顧大軍死活。
對吧,你是這個意思是吧,朱希思?
見到對方又閉嘴了,商雲良道:
“公爺問完了嗎?現在到我問您了!”
他轉守爲攻。
“本公爲何要被你質詢……………”
朱希忠的話剛到嘴邊,就被商雲良的問題給堵住了:
“商雲良問公爺,昨夜我等三千人於城下血戰,公爺爲何作壁上觀?”
“大膽!本公不過是見韃子軍容嚴整,以謹慎考慮爾。”
“是麼?那爲何今日一早,城外的狼旗倉皇北遁,您想說他俺答汗是攝於我大明天威,自行退避三舍不成?”
“你!”
“我?我好得很,我商雲良剛出大同,就被韃子圍在了兵站,以五十對一千,據城死守,斬敵兩百五十人只餘四人倖存,我是個太醫,我不是兵!我對得起這大明朝!”
“胡說八道!你瘋魔了,在本公這裏還敢謊報戰功?!"
朱希忠總算是覺得抓到了商雲良的把柄,冷笑道,他壓根不信。
“如果你成國公能在捷報回京之前讓宣府的巡撫,張參將以及兩千將士,還有那跟着我商某人死裏逃生的三個兵都永遠閉上嘴,那這就是假的,否則,天王老子來了,這戰功都會呈報御前!”
“哦對了,還有昨夜,我等三千人一場夜襲,殺退俺答汗全部主力,殲敵近萬,人頭爲證,此等大功,我等似乎喫不下,國公爺您要不要來分潤一二?”
商雲良最後的聲音透着毫不掩飾的陰陽怪氣。
現在的他有恃無恐,借了京營兵出戰的時候今天這一局就免不了。
左右要來,慫個錘子!
“咣噹!”
朱希忠一腳踹翻了椅子。
他怒髮衝冠,一張臉漲得通紅,被一個五品的醫隊使正面嘲諷,問他要不要侵吞一下別人的功勞,這讓他根本無法接受。
“狂妄!”
他指着商雲良怒吼。
他像一頭憤怒的獅子,在內堂裏左右旋轉。
外面守門的士兵們對視一眼,都低着頭不敢說話。
真是活久見,商太醫也太猛了,敢這麼指着鼻子罵國公爺。
但是......莫名好爽是怎麼回事?
朱希忠哆嗦着手指,他弄不明白商雲良爲什麼要把大家心照不宣的東西給撕爛了擺在檯面上。
難道還真的讓他朱希忠點這個頭,說我就是要分潤你們的功勞?
最噁心的是,這場勝仗主力根本就不是大同的,人宣府的兵憑什麼要把他們的功勞分給他這個鎮守大同的成國公?
原本他想着拉商雲良進來,先扣他幾個大帽子,然後“恩威並施”,最後順理成章讓商雲良乖乖把功勞奉上。
沒想到這人是個瘋子!幾句話堵得他心態炸裂,架在火上根本下不來臺。
“你………………你怎麼敢?我是國公!”
他又一次怒吼,但說出來的話,卻是蒼白幼稚,像是孩童。
商雲良站起身,慢慢走向了他。
朱希忠的喝罵戛然而止,他看着這個彷彿帶着屍山血海朝他走來的人,他居然感覺到了害怕。
明明他身上哪怕是一把匕首都沒有,但身體的本能還是告訴了朱希忠,眼前這個傢伙是個極其危險的人。
“你……………你要幹什麼?”
他知道自己這麼說非常丟人,但他還是控制不住。
色厲內荏。
商雲良走到他的面前,看着這張曾經在他面前意氣風發的臉,輕聲道:
“不幹什麼,公爺,有些話我要告訴你。
朱希忠感受到了自己嘴脣的顫抖:
“什麼......什麼?”
商雲良嘆了口氣,慢慢地說:
“大同的事我知道,龍大有把藥材送出城幹什麼我也知道。”
“有很多人都見到了那批藥材,他們出現在了一個絕不應該出現的地方。”
“你堵不住悠悠衆口的。”
“我想,陛下肯定是不知道你們搜刮大同全城的藥材送給俺答汗,導致大同的傷兵大批死亡的事。”
“這件事捅破了天,你覺得,你能頂得住嗎?”
“朝中的那些人,會藉着這個事,一直追着你咬,直到逼得陛下廢掉你的國公爲止。”
商雲良每說一句,朱希忠的臉色蒼白一分。
因爲他很清楚,這些事要是真上了秤,他朱希忠真有可能大禍臨頭。
這件事最關鍵的就是他賭了一把,賭大有能把藥材賣出去換回足夠的牛羊,再轉手換成五十萬兩銀子,補上今年總共兩百萬兩銀子的缺口。
他朱希忠又能帶着銀子回京,還履行了陛下的交代,插手了大同的貿易暗線。
但他賭輸了。
俺答汗不講規矩,直接掀桌子。
還糾集五萬人衝過來,想要他們的命。
朱希忠後面做的一切事,不過都是在自救,他全萬萬沒想到這批藥材被宣府軍繳獲。
雖然沒證據直接指向大同,但大同方面確確實實拿不出來藥材,那些死去的傷兵,還有城裏這麼多醫官,總不能都當空氣吧?
只要有人想覈查,那就是不上沒有四兩重,上了秤就成了千斤重,能把他朱希忠壓死的重量。
“你……………你想怎麼樣?”
朱希忠感覺自己在發冷,渾身已經被汗水浸透。
聽到這個問題,商雲良只想發笑。
是啊,他想怎麼樣?
這個人到現在還是在考慮他要幹什麼。
他能怎麼樣?
讓朱希忠把大有和李蓁砍了,然後向所有人賠罪嗎?
這沒有意義,也根本不現實。
人都死了。
真正的原因也根本不在這裏,商雲良已經大概能明白,這一次的衝突,恐怕就是京城的皇帝和諸公之間的一次鬥法。
只不過戰場換到了這裏。
“該怎麼辦怎麼辦吧。”
“唯以此戰之大勝,告慰從嘉靖二十一年八月開始陣亡的所有英魂。”
“藥材的事,總得有個像樣的說法。
商雲良說。
裝飾繁複的內堂,寂然無聲。
他打算離開了。
做事,只要對得起他自己就是。
能管便管,管不了,那便記下。
留待明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