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聽完了那個叫做阿爾芒的存疑的法國貴族的敘述之後,商雲良又讓陳璋問了另外幾個歐洲人。
然而,除了這個在大庭廣衆之下,給他們繪聲繪色講述恐怖故事的阿爾芒之外,剩下的幾個傢伙??一個葡萄牙人,一個西班牙人,還有一個荷蘭人。
他們的說法就顯得清澈樸實多了。
核心就倆字:發財!
他們都信誓旦旦地表示,只是聽說在遙遠的東方有一個龐大富庶,黃金遍地的帝國,充滿了無限的商機。
由於傳統的陸上絲綢之路被奧斯曼土耳其異教徒所控制,偉大的君士坦丁堡已經易手近百年,貿易受阻,爲了賺取黃金,他們纔不得不冒險組織船隊,越過風暴角,沿着前人探索的航線來到東方。
這其中那個葡萄牙人,他乾脆就是個人口販子。
阿爾芒和他的一起逃難的這些人,就是坐着他的船來到大明的。
說實話,阿爾芒在那絮絮叨叨一大堆,無論描述的再怎麼細緻,商雲良都沒有覺得驚訝。
但這個人的這番操作,卻着實把商雲良給震驚到了。
牛逼!這不倒反天罡嗎?
我從來都只知道你們這幫歐洲大缺大德的傢伙,只會把非洲人、美洲土著當做奴隸販賣,這現在你們連白人韭菜都不放過?
這商業頭腦真是絕了!
一想到這裏,商雲良瞬間又明白了過來。
哦,也對,這沒什麼好驚訝的,指望一個十六世紀的葡萄牙人去同情法國人?
那不是純粹在扯淡嗎?
跟這些“務實”的商人和冒險家的問話就正常順暢多了。
陳璋根據身後大佬們遞出的條子,把大明諸臣關心的歐洲各國風土人情、物產貿易等問題,基本上都問了個遍,得到了不少雖然零碎但相對靠譜的信息。
等到都問的差不多了,得到國師大人的同意之後,他便揮了揮手,讓鴻臚寺的主事把人都帶下去了。
商雲良在後堂坐下,朝着在場的大明重臣們問了一句:
“諸位大人,以爲如何?”
見到沒人吭聲,商雲良這次放過了嚴嵩,而是點了禮部尚書張壁的名字。
“張尚書,外藩事務雖歸屬鴻臚寺具體經辦,但同樣也受你禮部的轄制督導。你先說說吧,如何看待此事?如何處置這批夷人?”
見到國師點名,推脫不掉,張壁便清了清嗓子,朝着商雲良和在座同僚拱了拱手,謹慎地開口道:
“回國師,諸位同僚。以下官之見,這佛郎機諸國情況複雜,遠隔重洋,其朝政,兵制、律法乃至稅收方面,均與我天朝上國有着相當大的不同,近乎迥異。”
“我禮部現存名冊上的朝貢諸國,如朝鮮、琉球、安南、佔城等,絕大部分都是千年以來深受我中原漢家薰陶,制度文化多模仿我朝,故而理解溝通起來,便沒有那麼多隔閡與障礙。”
“但如今,這些西來的紅毛夷狄,其背後所謂的法蘭西、葡萄牙、西班牙、荷蘭等國,究竟疆土幾何?人口幾何?兵將戰力幾何?其國主是否強勢?諸侯是否臣服?這些關鍵信息,我等幾乎一無所知。偏聽這幾個來歷不明,
言語閃爍的夷人一面之詞,是絕不能夠作爲朝廷決策依據的。”
“然而,”他話鋒一轉,“既然他們能跨越萬里波濤來到我大明,也就意味着,無論需要花費多長時間,冒多大風險,兩地之間確實是存在一條能夠連接的海上通道的。”
“既如此,那爲何我大明不能反其道而行之?也選派精明強幹、膽大心細之人,攜帶國書禮物,沿着他們來的航道反向而行,親自去那泰西佛郎機諸國實地勘察一番呢?”
“下官完全贊同國師之前在乾清宮所言!”
張壁看向商雲良,語氣加重,“我們必須對這些從海上前來的不速之客,以及他們帶來的麻煩,有足夠清醒的認識和瞭解!若他們真會引來什麼不得了的仇家或禍患,那我大明的選擇就非常明確了:"
“要不然,從現在起就提高警惕,境內的全部宰殺,剩下的全部拒之於國門之外,從源頭上杜絕風險;要不然,就真如國師之高瞻遠矚,必須提前未雨綢繆,派遣精兵強將提前屯駐佈防於南洋諸要害之上,以防不測,將威脅
儘可能阻擋於海面!”
派遣使者出洋偵察是禮部的職責範圍,而調兵佈防則是兵部的差事。
皮球踢到了端坐一旁的兵部尚書毛伯溫那裏。
這位鬍子老長,不苟言笑的兵部尚書大人想了想,微微頷首:
“本官原則上贊同張尚書所言。知己知彼,百戰不殆,派人去親眼看看,總好過在此憑空猜測。但是......”
“首先,此事必須得到陛下和國師的最終許可,你們禮部才能着手籌備出使事宜。其次,即便要派使者,人選、船隻、航線、安全都是大問題,宣德年間的圖紙早就沒有了,這些都需從長計議,急切不得。
“最重要的是,必須等你們禮部派的使者安全歸來,帶回了確切的情報之後,我兵部才能根據情況,做出是否需要調兵,如何調兵的決斷。否則,一切都是空談。”
他頓了頓,聲音沉穩地拋出現實困難:
“況且,國師、諸位同僚,須知當下我朝在東南方向上的抗倭壓力依然非常巨大。戚繼光、俞大猷等將領雖有捷報,但倭寇之患如疥癬之疾,難以根除。”
“朝廷水師主力如今主要佈防於浙江、福建、廣東沿海,用於巡緝倭寇,如若沒有足夠強大的水師進行威懾和打擊,則那些倭寇就徹底失去了忌憚,他們劃着簡陋的舢板都能在我朝東部漫長的萬里海疆的任意一點登陸侵襲,
防不勝防。”
“我大明縱然有雄兵百萬,也無法保證這蜿蜒曲折的萬里海疆每一處都如同銅牆鐵壁一般,滴水不漏。如今南洋方向情況不明,敵友未分,潛在威脅更是虛無縹緲。”
“在此情況下,貿然調動本就喫緊的水師主力南下,本官以爲,絕非穩妥之策,恐有顧此失彼之虞。”
這倒不是兵部尚書和禮部尚書頂牛,這倆人平時沒什麼矛盾,這發言完全是就事論事。
張壁的臉上倒也沒露出什麼不悅的神色,只是微微點頭,沒有反駁回應。他知道毛伯溫說的是實情。
內閣首輔嚴嵩覺得該自己這個百官之首出來總結一下,平衡各方意見了。然而他剛清了清嗓子,還沒來得及開口,卻聽到坐在上首的國師商雲良先說話了:
“毛尚書,按照你的意思,我是不是可以這樣理解:只要我大明朝能徹底平定東南倭亂,解決掉這個心腹之患,讓你兵部再無後顧之憂,你便不再反對在未來必要時,調派水師精銳南下南洋,控扼海疆,應對可能來自西洋的
威脅?”
這似乎是一句廢話,兵部尚書微微皺眉,但還是點了點頭:
“是,誠如國師所言。若倭患靖平,海疆清晏,我水師自然能騰出手來,屆時如何部署,便可從容議之。”
商雲良的臉上露出了笑容:
“那毛尚書認爲,與其被動防守,疲於奔命,我朝水師是否有能力,集結全部戰船,主動出擊,直接攻入倭國本土,犁庭掃穴,將其徹底平定,永絕後患?”
一句話出來,如同驚雷炸響,直接讓在場所有的內閣閣臣、部堂高官都驚得瞠目結舌,倒吸一口涼氣!
老天爺,這位國師是想幹什麼?
遠征倭國,一勞永逸地解決這個糾纏了沿海百年的禍患,這個想法固然極具誘惑力,聽起來也是個不錯的終極思路。
但問題是,就現在大明水師的這個狀態,早已不是成祖文皇帝派遣鄭和七下西洋那會兒的天下無敵了!
戰艦、火炮、兵員素質、遠洋後勤保障能力都已經衰弱。
勞師襲遠,勝負難料,難道就不怕重蹈前元忽必烈全軍覆沒的覆轍嗎?!
那代價是大明如今能承受得起的嗎?
兵部尚書毛伯溫的腦門上瞬間就開始冒汗了,他現在太害怕這位不按常理出牌的國師大人,回頭就去跟陛下說什麼“遠征倭國,乃是上天降下的徵兆,是不可違逆的指令”之類的話。
不同於之前陶仲文那些只會裝神弄鬼的假道士,眼前的國師,可是在奉天殿當着百官的面施展過“仙術”的、真正意義上的“神仙”!
毛伯溫心裏清楚,以陛下如今對國師的信任,至少有七八成以上的概率,會真的同意這位國師的驚人之語!
冊封大典那天,他當然也在,發生的事情,他到現在回想起來都是膽戰心驚。
平心而論,拋開這件事情不談,他也是真的相信這位國師的。
然而此事......
“國師,請稍安勿躁,攻伐倭國之事,牽扯甚巨,關乎國運,並不能簡單以兵將之勇,戰艦之利而論。”
“其中艱難險阻,遠超想象。”嚴嵩緩緩說道,目光掃過衆人,“尤其是我朝南方的某些事宜,便是朝廷有的時候也心有餘而力不足。那裏若是不能徹底安穩,上下同心,則遠征倭國所需的龐大錢糧、物資、船舶從何而來?”
“沒有這些,一切便無從談起。”
“兵馬未動,糧草先行,此乃古訓。”
“不論我朝未來選擇從朝鮮借道出兵,仿照前元舊事,徵伐倭國,還是以江南沿海爲基,打造鉅艦,直接橫渡大海,那都需要消耗不計其數的國庫銀兩,糧秣軍械。如今朝廷雖略有餘,但支撐如此規模的跨海遠征,恐怕仍
是力有未逮。”
“故此,下官以爲,此事關乎國本,急不得,必須從長計議,周密籌備,待時機完全成熟,方可再議。”
嚴嵩開口了,算是給已經滿頭冒汗的兵部尚書解了圍。
商雲良聽着嚴嵩的話,臉上表情不變。
他本來也沒打算就藉着今天討論佛朗機人這件偶然事件,輕而易舉地就把整個大明朝如今保守內斂、不願多事的政治態勢給扭轉過來。
這根本不現實。
嚴嵩有一點說的是沒錯的??朝廷真要下決心打倭國,那就必須把水師重新強大起來。
而一個強大的、能進行遠洋作戰的水師,卻恰恰觸動了那幫把持海上走私貿易、視海洋爲私利禁臠的江南豪強大家的根本利益!
他們不暗中抵制、陽奉陰違,甚至鬧騰出點亂子來纔是怪事!
也就是說,商雲良想要打東邊那個小島國,搞點銀子花花,那就非得先下狠手,讓南邊那幫尾大不掉,喫裏扒外的地頭蛇和走私集團徹底俯首,乖乖聽話不可。
否則,這仗根本就沒法打。
更別說抽調水軍主力去南洋佈防,應對可能存在的威脅了。
孃的,這還真是環環相扣了是吧?
想動一動就是牽一髮而動全身。
商雲良微微眯起了眼睛,手指無意識地在座椅扶手上輕輕敲擊着,心中開始飛速盤算起來。
看來,這大明國師的位置,還必須得坐穩了。
他商雲良想真正做點事情,遠比想象中要複雜和艱難得多。
有些事情嚴嵩其實是在提醒他。
皇權都寸步難行的事情,他一個國師強行推進,恐怕最終也會難以有好結果。
不過,這一切並不是一定的。
事在人爲。
實在不行,那就得見血了。
巧的是,他最不怕的,就是這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