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雲良當然不是對那對應着帝國暴力機關的軍權毫無興趣。
事實上正相反,作爲一個擁有超越時代視野的人,他內心深處恨不得能立刻變出十萬裝備精良、訓練有素的鐵騎,外加一條能夠無限”免費續杯”、永不枯竭的後勤補給線。
然後,他就能再次復刻一波當年蒙古帝國那摧枯拉朽般的西徵偉業,讓那幫還處在大航海前期的歐洲佬們,再次深刻地回憶起被“上帝之鞭”支配的恐懼,明白什麼叫做天威降臨!
然而,理想很豐滿,現實很骨感。
現在這個時間點,他就算真把這個“京營總戎”的實權攥在手裏,也基本沒什麼大用。
因爲整個大明帝國,從上到下,從皇帝到百姓,目前壓根就沒有任何向外開拓、徵伐四方的動力和意願。
整個國家的精氣神,還沉浸在“天朝上國”的迷夢裏,講究的是“懷柔遠人”,而非“漢唐雄風”。
他商雲良如果現在就不識趣地死死扣住這份到手的軍權不放,除了會立刻引來道長的猜忌和警惕之外,還會讓自己徹底陷入文官、勳貴、宦官等各方勢力無窮無盡的傾軋和勾心鬥角之中,光是應付這些破事就能耗光他所有精
力。
實在是得不償失。
因此,商雲良已經暗自打定了主意,準備在幫助嘉靖完成“抉擇試煉”之後,到進行“青草試煉”之前的這一段時間窗口裏,慢慢地、潛移默化地給嘉靖皇帝開始灌輸一個概念:
仙緣的更進一步,與他身爲皇帝所肩負的“國運”息息相關,甚至可以說,國運的強盛與否,直接關係到陛下您在仙道上能走多遠,能攀多高!
收集萬國之氣運,方可得道成仙!
雖然這在商雲良看來,其實是個很老套的的忽悠套路。
但架不住嘉靖很可能真的會對此深信不疑,甚至奉爲圭臬。
因爲這套理論,能把他“皇帝”這個至高無上的世俗身份,和他“求仙問道”這個極度個人化的精神追求,完美地結合在一起,爲他所有的“不務正業”行爲提供了最冠冕堂皇的理由。
到那個時候,道長便再也不用操心外朝那幫言官清流們,會整天喋喋不休地噴他這個皇帝“荒廢朝政”、“崇信方術”了………………
朕這不是在玩,朕這是在爲大明國運祈福,在爲自身仙道築基!誰敢阻撓,誰就是阻礙國運,斷送仙緣的罪人!
商雲良相信,以嘉靖那極度自私又渴望長生的性格,絕對抵擋不住這個誘惑的。
這將會是一把打開許多局面的關鍵鑰匙。
嘉靖二十二年八月。
經過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以及錦衣衛這四方機構的聯合會審,最終共同認定:
首輔夏言之前彈劾武定侯郭勳的“十大罪狀”,基本事實清楚,證據確鑿,予以成立。
當這份措辭嚴謹、結論明確的奏報送入宮中後,“暴怒”的嘉靖帝立刻下達了秋後問斬的明確命令。
這道聖旨一經公佈,如同巨石落水,激起千層浪。
夏言一派的官員們自然是彈冠相慶,揚眉吐氣,京城裏幾家老牌酒樓,接連幾日的生意都格外紅火,充滿了歡慶的氣氛。
而勳貴集團那邊,武定侯府內自然是一片愁雲慘淡,哀聲不絕。
但好歹皇帝陛下並沒有因此事而剝奪他們家族世代相傳的爵位,算是留下了一絲血脈和體面。
如今,侯府上下也只能哭完了擦乾眼淚,然後麻木地伸長脖子,等待着自家老爺在秋後被推上法場,開刀問斬。
然後他們才能在一地雞毛之中,儘快整出來一個新的侯爺,勉強維持住家族的架子不倒。
可以說,在當下的朝堂衆人眼中,現在的武定郭勳,已經等於是個死人了。
他的政治生命已經結束,自然生命進入了倒計時。
這事兒之後,勳貴集團集體一下子變得偃旗息鼓,噤若寒蟬。
畢竟誰都看得出來,這次是皇帝陛下親自操刀要搞他們,雖然大夥心裏都憋着一股怨氣和兔死狐悲之感,但在絕對的皇權面前,沒有一個人敢再吭聲,只能打落牙齒和血吞,默默舔舐傷口。
至於嚴嵩那邊……………
這位剛剛被降爲次輔的嚴閣老,對外則是一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姿態,表示自己什麼都不知道,就算知道了也當不知道,絕不摻和這攤渾水。
他內心其實頗爲焦躁。夏貴溪這老小子,到現在爲止,雖然對國師商雲良明顯抱有敵意,但居然還沒有選擇正面翻臉,直接衝突。
這導致嚴嵩想趁機去璇樞宮拜見國師,試圖形成“反覆貴溪統一戰線”都找不到一個合適的,能拿上臺面的理由。
如今天天在內閣上班,還得被夏言有事兒沒事兒就逮着機會噁心兩句,嚴嵩只覺得度日如年,只想盡快結束這種憋屈的日子。
嚴府,書房內。
“父親!我們不能再這樣坐以待斃,眼睜睜看着夏貴溪那老匹夫肆意妄爲了!”
前?小閣老嚴世蕃紅着眼睛,如同困獸般在書房裏焦躁地團團轉。
“兒子我這個尚寶司少卿的位置,眼看着就要保不住了!”
隨着夏言徹底坐穩了首輔的位置,掌握了內閣的絕對話語權,他就開始不加掩飾地往朝廷各個關鍵衙門裏安插、提拔自己的人。
而原本待在位置上的嚴黨成員,都或多或少受到了影響、排擠,甚至被找由頭罷黜。
如今,這把火已經毫不留情地燒到了嚴世蕃這裏。
就算他再摔碎更多的盒子,再罵更多的娘,也於事無補。
最終的解決之道,還得是靠自家老爹出來想辦法周旋。
嚴嵩當然也比誰都清楚眼下的危急情況。
作爲嚴黨這艘大船的掌舵人,他比兒子更明白如今已是風雨飄搖。
“你衝老夫喊有什麼用?!光在這裏嚷嚷能解決問題嗎?”
嚴嵩猛地一拍桌子,低吼道,聲音裏充滿了壓抑的怒火和無奈。
“現在的夏貴溪聖眷正隆!剛剛扳倒了武定侯,風頭一時無兩!而且我們手上,現在根本就沒有能拿捏住他的把柄!”
他喘着粗氣,繼續說道:
“沒有能把他一擊致命的把柄,那他在皇上面前,在朝堂之上,就是無懈可擊的!你明白嗎?皇上是不會因爲一些無關痛癢的小過錯,就輕易更換首輔的!”
嚴嵩盯着兒子:
“你之前不是跟老夫提過,說夏言前幾個月回江西老家時,收受過東南那邊海商送來的幾份厚禮嗎?但那又怎麼樣呢?那能值多少銀子?就算裏面有些奇珍異寶,只要皇上不在意,不想追究,那這事兒就一文不值!懂嗎?!
根本撼動不了他的地位!”
嚴嵩吼完這一通,自己也覺得一陣無力,頭疼不已地揉着太陽穴。
現在這個局面,對手佔據天時地利,而他處處受制,真的是有些無能爲力了。
更雪上加霜的是,陸炳這個錦衣衛都指揮使,作爲皇帝的心腹,也是一支重要的制衡力量,已經好久沒有在公開場合露面了。
明眼人都猜得到,他肯定是奉了密旨,出京去查案了。
但在東宮刺駕這個驚天大案沒有正式了結、水落石出之前,他嚴嵩作爲嘉靖指定的“背鍋俠”,身上就始終帶着洗不掉的污點。
這也就意味着,他是不可能在明面上得到皇帝的任何實質性支持和偏袒的。
而少了皇帝這的支持,他嚴嵩縱然有千般手段,能閃轉騰挪的空間也被壓縮到了極致,束手束腳。
除非......除非他的對手夏言自己犯下不可饒恕的大錯,或者他自身突然出了問題,自顧不暇,才能讓嚴黨獲得喘息甚至反擊的機會。
書房裏陷入了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父子倆相對無言,都被這沉重的現實壓得喘不過氣來。
然而,世事往往就是如此難以預料。
似乎是冥冥之中自有回應,就在這令人壓抑的寂靜裏,書房門外,突然響起了急促而謹慎的敲門聲。
管家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老爺?您在書房裏嗎?”
嚴世蕃正憋着一肚子邪火沒處發,聞聲立刻上前,猛地一把拉開了房門,剛想對着這個不開眼,敢在這個時候闖進來打擾的管家開啓極致的嘴臭。
卻沒想到,這個一向穩重的老管家,此刻臉上竟帶着一種混雜着震驚和急迫的神情,根本沒等他開口,就朝着屋子裏的嚴嵩直接說道:
“老爺!剛剛從外面傳回來的緊急消息??夏老在他自己的府邸裏遇刺了!”
什麼?!
聽到這個消息的一瞬間,嚴嵩和嚴世蕃父子倆的大腦如同被重錘擊中,劇烈地震顫起來,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什麼情況?
夏言?當朝首輔?在自己的府邸裏遇刺?
幹得漂......不是,是誰有這麼大的膽子,又有這麼強的能力,能在首輔府邸裏行刺?
一瞬間,無數個疑問、猜測、乃至一絲隱祕的期盼,如同洶湧的海潮般在他們父子倆的腦海裏呼嘯奔騰。
最終,還是久經風浪的嚴嵩率先從極度的震驚中強行鎮定下來。他目光灼灼地盯着管家,聲音因爲激動而微微發啞,但語氣卻異常沉凝:
“說!給老夫說清楚!任何一個細節都不要放過!到底是怎麼回事?!”
那管家當然也知道此事關係重大,連忙躬身,儘可能條理清晰地回稟:
“是!老爺!”
“剛剛小的接到安插在夏府外圍眼線冒死傳回來的消息,就在大約一個時辰前,夏閣老正在他自己府邸的書房裏處理公務,突然,院子裏就出了亂子!”
“一個平日裏負責在園子裏侍弄花草的下人,不知道怎麼回事,突然就瘋癲了起來!”
管家努力回憶着線報的細節:
“聽當時在場的人說,那花匠是口中不停地大叫着:“有鬼!有鬼啊!”然後就像是被什麼可怕的東西追趕一樣,漫無目的地在園子裏亂竄,拼命地奔跑,躲閃,樣子極其驚恐,似乎真的是在躲避着某種看不見的東西。”
“然後,騷動驚動了書房裏的夏閣老。他匆忙從房中走出來,想查看外面究竟發生了何事。”
“後面的具體細節,咱們的眼線離得遠,看得不是很真切,而且場面一度非常混亂。總之......總之就是,那個突然發瘋了的花匠,一看到夏言出來,就像是找到了目標一樣,猛地拎起手邊用來鬆土的鐵鏟,就朝着夏閣老衝了
過去,狀若瘋虎,就是要搏命的樣子!”
聽到這裏,嚴世蕃的心臟幾乎要跳出嗓子眼,他立刻插口問道:
“結果呢?!夏言死了沒?!他死了沒有?!”
嚴嵩猛地瞪了一眼自己這個沉不住氣,說話太直白露骨的兒子,用眼神嚴厲地制止了他。
現在最重要的是弄清全部事實,而不是急於表達喜惡。
他收回目光,再次看向管家,沉聲道:
“不要管他,你繼續說下去。後來怎麼樣了?”
那管家嚥了口唾沫,定了定神,繼續道:
“回老爺,夏閣老......沒事。據說是反應及時,躲開了要害,但腿上好像還是結結實實捱了那瘋花匠一鏟子,當時就見了血。不過從傳回的消息看,應該沒有傷到筋骨,不算什麼致命傷。”
他話鋒一轉:“但那個行兇的花匠,卻是徹底瘋了!被聞訊趕來的夏府家僕們死死地按在地上之後,他還在不停地嘶吼,掙扎,力大無窮,雙眼赤紅,彷彿完全失去了理智,依舊拼了命地試圖掙脫束縛,衝過去繼續攻擊夏閣
老。”
“具體的細節,眼線當時也不敢靠得太近,怕暴露身份,就知道這麼多了。事情發生得太突然,結束得也快,咱們佈置在夏府的眼睛,就只來得及傳回來這一點消息。”
嚴嵩聽完,面色凝重地點了點頭,揮了揮手:
“嗯,老夫知道了。你先下去吧。記住,這件事雖然用不了多久就會傳得滿城風雨,但在我嚴府之內,所有下人,都把嘴巴給我閉緊!當作不知道,不許私下議論,明白嗎?”
管家連連點頭,保證道:
“是,是,小人明白,小人這就去吩咐下去,絕不讓消息從咱們府裏漏出去半點風聲。”
說完,他躬身行禮,小心翼翼地退出了書房,並輕輕帶上了房門。
書房內,再次只剩下嚴氏父子二人。
但此刻的氣氛,與之前的絕望壓抑已然截然不同。
一種混合着震驚、疑惑、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彷彿在黑暗中看到微光的複雜味道,在空氣中瀰漫開來。
父子倆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驚濤駭浪和深深的不解。
這......到底是什麼情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