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的後輩當真是大逆不道,竟能眼睜睜看着宗門長輩自裁!’
察覺到陳子昂平靜目光,祝凌昀心中暗道苦也,手上動作卻是絲毫不停。
他固然貪財怕死,但也不缺乏死中求活的決心。
宗主繼任大典...
“嗡——!”
空間如琉璃碎裂,無聲無息,卻讓王淼神魂劇震。
他瞳孔驟縮,眼前景象驟然翻覆:天穹倒懸,蒼茫雲海化作翻湧泥沼,腳下山巖拔地而起,刺向原本應是大地的虛空;遠處參天古木根鬚朝天狂舞,枝葉反垂如瀑,樹冠竟在頭頂三尺處緩緩旋轉,每一片葉脈中都浮現出細密符紋,交織成一張無形巨網。
這不是幻術,不是迷陣,更非神識蠱惑。
這是……真域!
“小拘束虛天域?!”王淼喉頭一甜,強行嚥下逆血,識海轟鳴如遭重錘擂擊——他認得這名字!仙盟《萬界妖典·真域篇》殘卷中曾有隻言片語:“一尾元嬰初證妖王,若承八虛橫陳北武之劫,可凝‘小拘束虛天域’,此域既成,則主者已立不朽根基,縱玄通後期修士亦難窺其真形,破其法理。”
可那是……妖王纔有的真域!
宿玄墨明明是人族修士,爲何能引動紫狐真域爲己所用?!
他尚未來得及驚疑,身後鬥向芷靈已發出一聲撕裂般的低吼——那頭七階上品金系玄獸竟被一股無法抗拒的牽引之力硬生生拖離王淼身側,四肢凌空掙扎,鱗甲縫隙間迸出星芒,卻連半寸都無法踏回實處。
“轟!”
一道銀白狐影掠過,芷靈七尾舒展,如七柄斬斷因果的刃,尾尖輕點鬥向芷靈額心獨角。剎那間,鬥向芷靈雙眸金光潰散,體內星辰脈絡轟然錯位,脊背鱗甲寸寸翻卷,竟不受控地自行剝落,在虛空中化作七枚星核,懸浮於芷靈周身,緩緩旋轉。
【改天換地·星核置換】
王淼心頭狂跳——他親眼看見,芷靈並未施術攻擊鬥向芷靈本體,而是借真域之力,將鬥向芷靈體內尚未完全煉化的“北鬥第七星核”強行剝離,再以自身血脈爲引,將其與鬥向芷靈此刻最薄弱的一處星脈節點互換!
那節點,正是三年前鬥向芷靈爲突破玄通瓶頸,強行吞服一枚破損星髓後留下的舊傷所在!
“你……你怎麼知道?!”王淼失聲,聲音嘶啞如砂紙刮過石壁。
芷靈未答,只微微偏首,異色狐眸映着王淼慘白麪容,左眼幽紫如淵,右眼銀白似雪,目光平靜,卻令王淼脊骨發寒——彷彿自己所有底牌、所有隱祕、所有未宣之於口的過往,皆已被這雙眼睛看穿、拆解、釘死於虛空之中。
“不是他教的。”芷靈開口,聲音清越,卻非幼時稚嫩,而是一種糅合了遠古威儀與新生鋒銳的奇異韻律,“雪勒說,偷東西前,得先摸清對方藏寶匣子在哪,鎖芯幾道齒,鑰匙幾把,哪一把最舊、最松、最易撬。”
話音未落,她尾尖輕揚,七枚星核倏然爆開,化作七道流光沒入王淼七竅。
王淼渾身一僵,耳畔嗡鳴頓止,眼前世界卻驟然塌陷——他看見自己正站在一座青銅祭壇之上,四周是密密麻麻跪伏的黑袍人,高誦古神真名;他看見自己親手將一株九瓣金蓮碾碎,汁液滲入玉簡,寫下“琅琊王氏嫡脈,靈根已污”八字;他看見鳩芷靈摘下草帽,露出額頭一道暗金蜈蚣形烙印,指尖一劃,王淼識海深處便多出一枚沉睡的咒印……
“搜魂?不。”芷靈輕笑,尾尖拂過王淼眉心,“我只是……把你藏起來的東西,拿回來。”
王淼雙膝一軟,跪倒在地,渾身顫抖如風中枯葉。他引以爲傲的玄通圓滿神識,此刻竟如薄冰般被輕易剖開,所有記憶、所有謀劃、所有不敢示人的陰私,皆被那七枚星核精準鉤取,織成一張透明蛛網,懸於他識海上空。
而蛛網中央,靜靜浮着一枚指甲蓋大小的漆黑圓珠——正是古神教“蝕心蠱母”,專爲控制外派長老所設,需每月以精血溫養,否則三日之內,神魂自燃爲灰。
“原來如此。”陳北武的聲音自虛空中傳來,不帶情緒,卻比刀鋒更冷,“你不是蝕心蠱奴,連自己來殺誰、爲何而來,都由他人念頭撥動。”
王淼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他想辯解,想怒吼,想引爆識海中最後一道同參契約自毀禁制——可就在意念剛起的剎那,芷靈一根狐尾已悄然纏上他頸項,尾尖一點銀光,如針尖刺入他喉結下方三寸——那裏,正是蝕心蠱母與他本命元神相連的唯一命門。
“別動。”芷靈道,“你若自毀,我便替你養着它。等它生出子蠱,再種進鳩芷靈喉嚨裏。”
王淼渾身血液凍結。
他終於明白,眼前這頭紫狐,早已不是什麼待宰羔羊,而是一尾執掌生死簿的判官,一念之間,便能將他畢生所求、所懼、所藏,盡數翻檢,一一折斷。
“鳩芷靈呢?”陳北武身影浮現於芷靈身側,手中寒元龍刀滴水未沾,卻似飲飽了天地寒氣,刃身幽光流轉,隱隱與芷靈真域共鳴。
芷靈尾尖微抬,指向東南方百裏之外一處扭曲虛空——那裏,空間褶皺如漣漪般層層盪開,一道白衣身影正踉蹌疾馳,草帽早已不知所蹤,額上蜈蚣烙印瘋狂蠕動,似在承受莫大反噬。
“他佈陣失敗了。”芷靈道,“改天換地,不止能換物,也能換陣基。我把他剛埋下的七枚‘蝕心鎮獄釘’,換成了七塊凡鐵礦渣。他現在每踏一步,腳下陣紋便崩裂一分,神識反噬一分。”
陳北武點頭,目光掃過王淼:“你還有一次機會。說清楚,誰派你們來,爲何盯上我,琅琊王氏與古神教究竟是何關係,還有——彼岸島核心尊聖林,到底藏着什麼?”
王淼喉結滾動,眼中閃過一絲掙扎,最終頹然垂首:“我說……我都說。”
他忽然仰頭,嘴角溢出黑血,卻咧開一個猙獰笑容:“但你要先答應我一件事。”
“講。”
“放我走。”王淼盯着陳北武,一字一頓,“不殺我,不封我修爲,不奪我神識。我以道心立誓,所說句句屬實,絕無半字虛言。若違此誓,魂飛魄散,永墮無間。”
陳北武沉默三息,忽而抬手,指尖一縷青芒掠出,沒入王淼眉心。
王淼渾身一顫,識海深處,那枚蝕心蠱母竟發出一聲淒厲尖嘯,隨即被青芒裹挾,強行剝離而出,化作一縷黑煙,被陳北武屈指一彈,收入一枚空白玉簡。
“道心誓言,我信。”陳北武收刀入鞘,“但蠱母,我不信。”
王淼怔住,隨即苦笑:“……好。你贏了。”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沙啞卻清晰:“派我們來的,不是古神教‘蝕心堂’,而是……琅琊王氏當代家主,王硯之。”
“王硯之?”陳北武眼神一凝。
“不錯。”王淼抹去脣邊黑血,“八年前,琅琊王氏一支旁系子弟潛入滄元界,欲盜取‘南荒玄龜碑拓本’,卻被你當場格殺。那碑拓本內,藏有一段上古祕聞——關於‘彼岸島’並非天然福地,而是上古仙庭遺落的‘歸墟之舟’殘骸所化。而舟心核心,並非尊聖林,而是……‘登仙梯’。”
“登仙梯?”金蛋龍眸陡亮,“難道是傳說中,通往‘太虛天境’的接引通道?!”
“正是。”王淼點頭,語氣沉重,“但登仙梯早已破損,僅存三階,每階皆需以‘五階造化元獸’之血爲引,方能開啓。土麒麟、禍心狐,不過是第一階的祭品。真正的目標,是尊聖林深處,那頭沉睡千年的‘守陵玄龜’——它纔是登仙梯真正的鑰匙。”
“守陵玄龜……”雪勒忽然開口,聲音罕見地凝重,“它不是當年馱着‘南荒玄龜碑’遊過歸墟之海的老龜?”
“沒錯。”王淼苦笑,“它沒名字,叫‘負嶽’。它沒記憶,記得所有踏上登仙梯之人,也記得所有被登仙梯拋棄之人。八百年前,琅琊王氏老祖曾試圖強啓登仙梯,結果整支隊伍連同老祖本命法寶,全被負嶽一口吞下,屍骨無存。從那以後,琅琊王氏便視彼岸島爲禁地,直到……你出現。”
陳北武眸光如電:“因爲我身上有‘麒麟精血’,有‘土麟果’,更有剛剛渡劫成功的紫狐?”
“對。”王淼坦然,“你集齊了開啓第一階登仙梯的所有‘信物’。古神教蝕心堂與琅琊王氏早已暗中勾結,他們需要你做那把鑰匙,打開登仙梯,引出負嶽。而一旦負嶽甦醒,琅琊王氏便會啓動早已埋入尊聖林的‘縛嶽鎖天陣’,將其生擒,抽取本源,重塑琅琊王氏失落已久的‘九嶷山靈脈’。”
“所以,你們殺我,不是爲滅口,而是爲‘請神’。”陳北武語氣平靜,卻讓王淼脊背生寒。
“是。”王淼閉目,“若你能活着走出彼岸島,他們自然不必動手。可你偏偏在這裏渡劫,氣息沖霄,引動八虛橫陳北武……他們怕你提前發現端倪,更怕你引動負嶽提前甦醒,打亂全盤佈局。所以……必須除掉你,再由鳩芷靈接手,以古神教祕法,模擬你的氣息,誘負嶽出巢。”
洞府內一時寂靜無聲。
唯有芷靈七尾輕搖,尾尖星核緩緩旋轉,映着窗外萬里晴空,熠熠生輝。
良久,陳北武忽然抬手,按在芷靈肩頭。
“辛苦了。”
芷靈仰頭,異色雙眸映着陳北武側臉,輕輕蹭了蹭他掌心:“嚶。”
就在此時,遠處天際,一道淒厲血光驟然炸開,如煙花般撕裂雲層——那是鳩芷靈識海徹底崩潰的徵兆。
緊接着,百裏之外,一座山峯轟然坍塌,煙塵沖天而起,山腹之中,隱約可見一具焦黑屍骸,額上蜈蚣烙印已化爲灰燼,手中緊握半截斷裂的青銅羅盤,盤面刻着“蝕心鎮獄”四字,此刻正寸寸龜裂。
“他死了。”鐵蛋低聲道。
“不。”陳北武搖頭,望向東南方虛空,“他只是……被負嶽,提前‘請’走了。”
話音未落,整座彼岸島,忽然劇烈震顫。
地脈轟鳴,如巨獸翻身;海潮倒灌,萬丈浪牆逆天而起;蒼穹之上,雲層被一隻無形巨手硬生生撕開,露出其後幽邃深黑——那黑暗並非虛空,而是某種古老、冰冷、亙古長存的……凝視。
而在那凝視中心,一點微不可察的碧綠光芒,正緩緩睜開。
如同,沉睡萬載的眼。
芷靈七尾驟然繃直,異色雙眸同時映出那點碧光,聲音輕如耳語:
“它醒了。”
陳北武緩緩抬手,寒元龍刀再度出鞘,刀身映着碧光,竟泛起一層溫潤玉色。
他沒有回頭,只對身後衆人道:
“準備迎客。”
金蛋龍爪扣入地面,龍鱗片片豎起,八相不壞真君已悄然運轉至巔峯;
鐵蛋周身鐵鏽剝落,露出底下暗金紋路,每一寸肌理都在嗡鳴,蓄勢待發;
雪勒指尖捻起一粒青翠藤種,輕輕一吹,藤種化作萬千流螢,無聲瀰漫於真域各處,悄然織成一張覆蓋百裏的“七氣盜天網”;
而芷靈立於陳北武身側,七尾舒展如扇,尾尖星核盡數化爲碧色,與蒼穹那點碧光遙遙呼應。
真域之內,風停雲滯。
時間,彷彿被一隻無形巨手,按下了暫停。
下一瞬——
“咚。”
一聲心跳,響徹天地。
不是來自蒼穹,而是來自腳下大地深處,來自彼岸島核心,來自那早已被遺忘的……歸墟之舟殘骸之心。
整個島嶼,開始緩緩……上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