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人一路來到了方丈禪房,凌多多看出來至善在爲某些事情發愁,便也識趣地閉上嘴巴默默走路,並不急於問七問八。
進了房間,至善先是示意他到蒲團上坐下,而後方纔問道:“九天前你同老衲說李巴山父女前來少林寺鬧事,他們是孤身而來的嗎?”
凌多多知道他要問的是什麼,回答道:“啓稟方丈,當時確實只有這兩個人一併騎馬而來,身邊並無旁人,想不到今天竟然多了許多穿着武當道袍的道士,也不知道是真的武當弟子,還是被人冒名頂替的。”
若是真冒名頂替的那就好了,只可惜根本不可能如此,至善嘆息了一聲道:“以老衲看,這些武當弟子是來趁機示威的,李師弟雖然出身少林,如今卻已是武當名宿,位份頗高。”
“武當今年頻頻來我少林挑釁,這次還故意做得這般明顯,恐怕確實有意同少林一戰。”凌多多輕聲開口道。
若是換了三個月前,他說這番話會表現出憤憤的情緒來,然則在至善已經隱約把他立爲下一代繼承人的當口,他需要展現出來的是危急中的冷靜和理智,其次纔是對門派的歸屬感和榮耀感。
這句話說到點子上了,武當簡直就是閒得發慌,以往白眉雖然也經常派遣弟子來這邊搗亂,不過是小打小鬧添點麻煩,不知爲何這次意態這樣堅決,似乎想要天翻地覆鬧上一場。至善想不明白白眉這樣做的原因,最近也是格外頭疼愁苦。
見他聽完後並不答話,就知道至善本人還沒有想通其中的關節,凌多多稍稍一沉吟,說了一個自己的猜測:“弟子倒是覺得,武當的這些變化有可能跟滿清朝廷有關。”
他記得歷史上的南少林就是被清政府給一把火燒乾淨了的,這事兒很出名,不少功夫電影中就都有相關的情結,只可惜時代久遠,凌多多已經不記得確切的時間了,不然正好可以拿出來對照一番,看時間點是不是相合。
朝廷在江湖人心中一般都比打醬油的還沒有存在感,啥啥玩殺人全家的勾當從來沒想到還會跟官府增添麻煩——歷朝歷代似乎都沒有聽說過哪位大俠是因爲在劫富濟貧的時候侵犯了富人合法的物品所有權而被抓捕的,被人滅了滿門的苦逼孩子也從來沒考慮過向官府上報。
至善作爲一個正統的江湖人士,他確實從來都沒有把朝廷的因素考慮在內,看着凌多多愣了半晌後,方道:“你的意思是說,白眉師兄有可能跟朝廷共謀要對我少林不利?”
至善性情一向如此,人家都要來捅你的老巢了,這還斟酌用些啥“師兄”“不利”的說辭,難道你稱呼白眉一聲“師兄”,白眉就不來找你麻煩了嗎?
凌多多是真心感覺到他使用的詞語太過溫和了,輕聲道:“依照弟子看,白眉同朝廷勾結一氣是極爲可能的——您想在杭州城雷老虎事情上,本來是江湖人士之間的仇怨,卻是由官府出面取消了方世玉等三人的武貢生資格——武當同朝廷的連接之深,從這上面就能夠看出一二來。”
歷朝歷代的當政者其實都不樂意看到功夫的蓬勃發展,但是一些措施取得的成效並不算大。然則到了清朝,功夫已經沒落到了極點,朝廷有足夠的能力插手干預門派事務了。
清朝的情況也比較特殊,因爲民間的紅花會、天地會等反動組織層出不窮,導致朝廷不斷加大對民間習武人士的懲處力度,對江湖人士也格外忌憚和警惕。
現在是嘉慶十九年,而在嘉慶十八年的時候,清廷剛剛爆發了極大規模的天理教起義,起義兵都直接攻佔了紫禁城,其後遭到了殘酷的鎮壓。這一年多來,各地方的天理教起義才陸陸續續地被鎮壓了,這也很可能是導致朝廷下定決心要對少林出手的導火索。
稍稍一停頓,他又進一步分析道:“江湖中誰都知道少林武當俱爲最大的兩個門派,少林武當的衝突他們沒有資格和地位插手。您也說是武當驟然挑釁鬧起矛盾,除了朝廷,還有誰能給他們撐腰同少林結仇呢?”
這樣一說也很有道理,而且似乎非常接近真相,至善聽完後面色頗爲難看,他先前並沒有想過事情竟然會這麼嚴重。
——若只是單純的少林和武當結仇,那不論中間如何鬧騰,最後也仍然需要依照江湖規矩來解決,少林並不處於全然的被動地位,道義是站在他們這一邊的。
然則若是朝廷橫插一手,那事情的走向就無法預料了,朝廷花費這麼大的功夫下這麼大的一盤棋,肯定不僅僅是爲了給少林一次不痛不癢的小打擊。
至善用前所未有的嚴正態度來審視這個問題,沉思良久之後,緩緩開口道:“三禮,你出去把幾位長老都叫過來,老衲有事情要吩咐他們。”
前面的鋪墊已經差不多夠了,凌多多明白自己再說就顯得很多嘴多舌了,他的輩分在少林寺中畢竟不夠看,這種機要大事還是得讓方丈和長老討論再做決定,他一個三代弟子,並沒有資格指手畫腳。
然則前面都已經說了那麼多了,他總要來一個一句話點題:“不論武當所來爲何事,終究是來者不善,再加上朝廷早就已經公佈了禁武令,早晚要找到少林頭上來,還是應當早作打算。”
至善的想法跟他差不多,也覺得有備無患,提前做些準備又並不費事兒,若是日後少林真的遭了大難,也能保存根基,總算是不愧對列祖列宗了。
凌多多見他聽得不斷頷首表示贊同,施禮後十分識趣地離開了房間,喊了幾名小僧幫着他一起通知三十六房的掌事來方丈禪房商議大事。
做完這一切,凌多多走到一堵牆旁邊站定,嘆息道:“別在我後面跟着了,這附近沒有旁人,趕快出來吧。”
方世玉從柳樹後面竄了出來,並沒有問他如何知道自己在後面跟着的問題,而是面色凝重道:“我是真的沒有想到自己給少林惹了這麼大的麻煩——一人做事一人當,大不了我離開少林寺讓李巴山打死不就好了嗎?”
剛剛若不是三德拉住他,他就出面直接跟至善把話說了,方世玉不想死,卻也不願意連累衆多少林弟子跟着他一起倒黴,尤其還牽扯到什麼朝廷武當的,怎麼聽都不是小事情。
“你和三德師弟剛剛既然在禪房外面偷聽,理當已經知道了,不論武當身後站着的是不是朝廷,看如今的架勢,它同少林終究將有一戰,有你方世玉和沒你方世玉,對於少林來說沒有任何的區別。”凌多多回答道。
他說完後見方世玉皺着眉頭頗爲痛苦糾結,放緩了聲調安慰他道:“況且,就算是你同方丈師伯說,他也不可能同意把你交出去的,這有違少林廣開門庭、慈悲爲懷的宗旨。你若是感覺到心內難安,就更應該勤練武功,應對將來有可能到來的劫難。”
方世玉苦思良久,緩緩點頭道:“好,李巴山父女肯定還會上山來鬧事,若是再遇上他們,我絕不會再縮在少林寺當縮頭烏龜!”
凌多多對於這種想法並不做評價,平心而論,他覺得方世玉的決定當然是對的,大丈夫有所爲有所不爲,當一輩子懦夫和膽小鬼還不如死了來得乾脆。
然則現在李巴山他們暫時還沒有來鬧呢,這種煩心事就不要想了,凌多多轉而道:“從今天開始,我會監督你早晨早早起來練武,就不要再跟着俗家弟子們一起晨跑了——”
說到這裏,他突然間愣了一下,道:“你先在這裏等着,我去告訴師傅一聲,以後少林弟子的晨練也都要改在寺內進行了,否則李巴山很可能堵在半山腰把他們打傷。”
方世玉愧疚道:“一切都是因爲我而引起的,我隨着你一起去吧。”
凌多多聞言默然無語了三秒鐘,生怕他剛剛沒有聽清楚,又着重強調了一遍:“我要去找我師傅呢。”
“我和熙官惠乾躲在大門後面的小院裏面把外面的對話都聽到了,這次智能師叔在寺門外面阻攔住了李巴山,幫了我大忙呢!”方世玉雖然對智能一向沒有好感,但是人家這次幫了他,他自然也就跟着改觀了,還很爲自己以前的行爲自責,“我沒少給智能師叔添麻煩,想不到他還是肯幫助我。”
凌多多沒好意思告訴他,其實智能壓根就不是要護着他,智能今天出面護着的是少林寺的顏面和名聲,要不是李巴山帶着武當的弟子衝上少林山門的舉動着實太過囂張了,智能其實巴不得把方世玉打包丟出少林門牆。
然則像這樣美麗的誤會,與其將其揭露,還不如讓其延續下去,凌多多一本正經地點頭道:“是啊,我師傅真心也是一個心底不錯的人,只不過他是標準的刀子嘴豆腐心,再加上性格剛硬不留情面,才格外容易引人誤解。”
還不知道自己想岔了的方世玉對此也十分贊同,連連點頭道:“你說的不錯,我直到今天之前,對智能師叔就心存偏見,可見看人不應該只看錶面,應當深入瞭解後再下定論!”
凌多多被逗得頗爲想笑,一掃剛剛陰霾沉重的心情,帶着他一併去了戒律院。
智能剛剛從方丈禪房中出來,眼看着少林可能要惹來大麻煩,他的心頭也壓了一塊大石頭,一路上默默不語,心情沉重。
冷不丁聽到了前方的響動一抬頭,竟然看到自己的得意弟子跟方世玉親親熱熱並排走了過來,智能生生扯出來一個扭曲的怪笑:“你們怎麼來了?”
凌多多和方世玉都被他仿若面部神經痙攣一樣的表情給嚇到了,兩個人遠遠地就停了腳步,隔空看着他,凌多多小心問道:“師傅,您今日可是身體不適?”
——雖然這麼說有些不莊重,但是智能的表情確實讓他聯想到了大姨媽造訪痛經時還要強顏歡笑的青春期女生,凌多多抽動一下嘴角,連忙雙手合十唸了一聲佛,表達自己對犯了嗔戒的悔過之情。
智能花了三秒鐘才調整好了自己的面部表情,剛剛之所以表情扭曲,全在於他想要對着自己的得意弟子微笑又對着方世玉冷笑,然則同一時間要把這兩種表情同時展現出來的難度着實太大了,他本身又不是一個面部神經發達的人,因此做得格外不成功。
他現在看到方世玉就氣不打一處來,雖然智能也知道有沒有方世玉這檔子事兒少林都難免有此一劫,但是畢竟方世玉的事情也算是一個引子,他很難做到不遷怒,因此沉下臉道:“本座本來沒什麼的,見了他,立刻就感覺到胃疼了。”
方世玉看了看凌多多,後者面無表情張了張嘴無聲做口型“刀子嘴”。
方世玉恍然大悟,上前行禮道:“弟子還要多謝師叔今日善舉,若非師叔帶人守住了山門,世玉如今情況如何還真不好說。”
“你應該謝的人是方丈師兄,而不是我!”智能憤憤說道,他剛剛在禪房還跟至善有了一通爭論,就是否應該把方世玉開出門牆而互相辯駁——媽蛋你以爲我想把你這個大禍害留着嗎?只不過是方丈師兄不肯讓我開除你罷了!。
他丟下一句話,壓根不想再看到方世玉了,眼梢瞄向凌多多,道:“三禮,你來找爲師有何事?”總不能是專門帶着這個臭小子來跟他道謝的吧?方世玉怎麼可能會有這麼大的面子?
凌多多上前一步道:“師傅,李巴山師伯肯定還在山腳下莆田村等着,若是讓他碰到了少林弟子,恐怕要起衝突呢。”
“這個方丈師兄已經同我商議過了,明日起就取消弟子的晨跑。”智能說完後不忘狠狠颳了方世玉一眼,“只不過少林寺在山上多有不足,每日也還需要弟子下山採買物品,若是被李巴山碰到了,確實不妙。”
少林如今除了幾位長老,也就只有凌多多能夠阻攔住李巴山了,長老本身不能夠輕易離開少林寺,而智能也不願意看到自己的弟子每天上下山採辦一趟浪費大量的時間,這一來一回兩個時辰就沒有了。
這些煩惱讓智能一想起來就焦頭爛額,忍不住又狠狠一瞪方世玉,並不說話,拂袖進屋子裏面去了。
“……”方世玉感覺到自己站在這裏不過半柱香時間,都快被智能的眼神刺成刺蝟了,卻也自知理虧,一直忍到智能進戒律院大堂了,方纔湊到凌多多耳邊小聲笑道,“你師傅被人誤解成這樣,不僅僅因爲他有一張刀子一樣的嘴巴,還因爲他長了兩隻箭一樣的眼睛。”
“快別說了,這個聲音我師傅還能聽到的。”凌多多無聲一彎脣角,旋即收斂了笑意,道,“沒有時間開玩笑了,我們去演武場,我從頭開始檢驗你的基本功。”
“是,大溼。”方世玉彎腰行禮道,“還請大溼‘多多’指教。”
“還請xx多多指教”不過是一句江湖常用語,然則他特意在“多多”二字上加重了讀音,一語雙關,想法頗爲奇妙。
凌多多又是好氣又是好笑,扭轉他的肩膀朝着練武場的方向推了推:“別耍貧嘴了,我在給人指點武功的時候可是不留情面的。”
方世玉款款抬手摸了摸自己光禿禿的半邊腦袋,深情道:“請大溼盡情地□□我吧!”
——如果在前面加上一句“請不要因爲我是嬌花就憐惜我”,那這句話簡直就完美了。凌多多禁不住嘖嘖讚歎道:“你果然是越發厚臉皮了。”
方世玉笑眯眯全盤接下,頷首道:“我與大溼共勉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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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多多說自己嚴格的話是真的不摻雜水分的,他的性格中有極爲嚴謹的成分,一跟武學扯上關係,就容不得半點情面。
方世玉在其後的半個月被他拘束在身邊,寅時剛到就被從牀上扯起來,兩個人打拳過招,兩個時辰後才喫早飯,而後就是扎馬步,扎到中午喫飯的時間,中間最多允許休息兩次,每次一炷香時間。
下午凌多多自己要去藏經閣精進佛法,但是同樣也沒讓方世玉輕鬆,拜託了三癡三戒緊盯着方世玉跟洪熙官胡惠乾練拳。
方世玉被折騰得痛不欲生,恨不能就此死掉,然則卻也知道他是爲了自己好,每天再難受也堅持完成訓練任務。
——他就算不想堅持也沒用,他要是敢犯懶耍賴不動彈,凌多多能不動聲色拿出鞭子來上手抽,一招比一招狠,當真是嚴苛至極。
方世玉咬着牙關撐了下來,並沒有一句怨言,倒讓凌多多對他有些刮目相看的感覺,口頭上專門略略表揚了幾次。
然則這段生活過得並不平靜,因爲擔憂李巴山父女會又出來搗亂,智能已經下令讓外出的弟子最少十人一組下山採買。
然則十個低一輩的弟子對上李巴山和李小環聯手也完全不夠看的,少林弟子還是頻頻受到攻擊,不少人都是帶着渾身的傷回來的。
這麼拖下去不是個事情,李小環心中充滿了仇恨,她是不介意在少林寺下面耗時間的,可是少林不能幹看着自己的弟子在門派附近都不能得到安全的保障,早晚要做出一點妥協。
方世玉對此頗覺鬱悶,橫在牀上挺屍的時候不忘拉着凌多多想法子:“明明李巴山父女打不過我們,少林寺爲什麼還處在如此被動的地方?”
“因爲少林寺僧侶衆多,弱點非常明顯,他們能夠打擊我們的地方也有很多。”凌多多說完後若有所思,“更何況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這裏是少林百年基業所在,就算是衆多僧侶能夠遷移,少林寺和九蓮山可還是沒法揹着跑的。”
方世玉深覺有禮,連連點頭道:“你說得不錯,若是我們也知道了李巴山父女的住處,說不定也能夠半夜摸過去拿石子砸他們家門板。”
凌多多差一點笑出聲來,半靠着他躺下,嘆了一口氣,道:“我隱約有點想到解決的法子了,等明日同方丈師伯和師傅再計較一番。”
“什麼主意,說嘛,說嘛!”方世玉很激動,如果說世界上有什麼比只捱打不還手更讓他討厭,那就是讓他不停地只捱打不還手,“多多,你真是太牛牛了,竟然能想出解決的辦法來?”
“……”凌多多沒想到他竟然會這麼興奮,委婉道,“這個計劃還不成熟,未必能真的解決問題,你最好還是不要太期待了。”
“只是未必不能解決,又不是一定不能解決,你先說說看,我說不定也能幫上你的忙呢?”方世玉一點都沒有受到打擊,興致勃勃地繼續追問。
凌多多緩緩道:“既然少林現在渾身都是容易被人拿捏的弱點,不如我們自行來減少弱點?明日只派遣一隊少林人馬出去,幾個武功高強的人從後面暗自尾隨,若是碰上李小環和李巴山父女,就下狠手給他們一點教訓?”
方世玉聽得眼睛一亮:“你說得對啊,當好多少林弟子都在山上搜尋李巴山他們蹤跡的時候,他們自然可以隨便挑選一隊人馬動手,但若是隻有一隊人馬外出,他們除非不搗亂,要是還想搗亂,那就只能選擇攻擊那一隊。”
凌多多輕輕一點頭:“你說的不錯,正是這樣的——若是要主動向李巴山出手,恐怕師傅會同意,但是方丈師伯不會同意,最好還是不要驚動他。”
這種事情其實只能夠治標不治本,在短暫的一段時間內暫且讓李巴山偃旗息鼓不再惹麻煩,誰都知道此時的李巴山肯定已經向武當求援,早晚會有大批的武當弟子圍困少林寺,逼迫他們交出方世玉來。
方世玉低頭一思量,深覺有理,拉住他的手毛遂自薦道:“你覺得我怎麼樣?”
凌多多一愣:“啊?”
“別‘啊’啊,你今天上午還表揚我武功突飛猛進,已經不遜色於李小環了呢。”方世玉看着他微微一擠眉梢,故意抬高了聲音問道,“難道你全是晃點我的嗎?”
凌多多並不喫他的激將,十分平靜道:“出家人不打誑語,我說的確實是真話,現在的你對上李小環,只要不是粗心大意,想要打勝她並不困難。”
這半個月的苦功夫總算沒有白下,方世玉在洋洋得意的同時,還不忘拍他的馬屁,笑道:“全賴大溼您的悉心指點,再加上世玉天縱奇才,才能夠有今天的成效,我們兩個真是一對天造地設的好搭檔。”
竟然還有力氣跟他吹牛,看來訓練量還是不夠大,凌多多感覺到自己除了在教導此人武功上還需要多下點功夫之外,恐怕還需要肩負起語文老師的職責,提醒道:“人們一般不喜歡用‘天縱奇才’來形容自己,‘天造地設’似乎也不是這麼用的呢。”
方世玉竊笑了一下:“你怎麼知道我不是故意用這些詞的呢?”
他說話時候的重點其實是在暗指“天造地設”上,有意調侃,然則看凌多多木木的沒有任何特殊的反應,又感覺到有些挫敗。
在說正事兒呢,凌多多也沒繼續這個話茬跟他開玩笑,想了想之後還是否定道:“不行,若是讓李小環看到了你,恐怕會更加激發起她心中的仇恨。”
“她恨我本來就已經夠多了,難道還在乎多這麼一點點?債多不壓身吶——”方世玉倒是不怎麼放在心上,仍然試圖說服他,“再者說了,她再恨又有什麼用,反正現在我已經不怕她了——就算李巴山跟李小環形影不離,那不是還有多多你嗎?”
凌多多皺眉道:“我對付李巴山,你對付李小環,這倒是可以,但是事無絕對,萬一我一時沒有控制住李巴山,他的十二連環腿踢向你,那可如何是好?”
這是現實中的打鬥,又不是單機場景的遊戲對戰技能點向誰就打到誰身上的,路人湊過來圍觀都有風險,更何況以李巴山對方世玉的恨意,肯定是想盡辦法往那邊施招的。
方世玉想也不想回答道:“沒關係,我相信你的。”
哈,傻小子哪來的這種信心啊,時間往前推半年他們還誰都不認識誰呢,才相交了多久,竟然就心甘情願樂意把命託付在他手上了?凌多多禁不住多看了他一眼,摸着下巴道:“那好吧,爲了防止你真出了事情我沒法向苗師姐交代,我一定盡全力護你周全。”
若是帶着方世玉去,也不用啥專門放出一對和尚當誘餌了,直接領着方世玉大大方方在山路上溜一圈,保準李巴山父女會跟聞到了臭雞蛋的蒼蠅一樣火速趕過來的。
方世玉一臉感動地從牀上坐起身摟着他不放,裝模作樣地用他的僧袍擦自己的眼角,悽聲道:“大溼,您真是一個大大的好人!”
“你好久沒有送我這麼大的一張好人卡了。”兩個人爲了練武朝夕相處,方世玉又喜歡動不動就把“好人”掛在嘴邊,凌多多對於髮卡已經能夠做到坦然自若地收下了,抬手一拍他的半截光頭,“早點睡吧,養精蓄銳明天得有一場惡戰。”
他說完後拉起被子看了一眼,一腳輕輕踩在方世玉大腿上:“回到你自己的被窩去。”
抱着被子不放的某人一臉無辜地眨了眨眼睛——前面故意說了那麼一大通轉移注意力,怎麼你還是注意到了這小小的不和諧的地方呢?我纔剛給你發了卡你就趕我走,真心很破壞氣氛的你知不知道?
方世玉見自己的小伎倆再次被識破又被毫不留情地捅了出來,只能悻悻從被子裏面爬了出來,拉起旁邊自己的被子,嘟噥道:“一起睡又怎麼了,我又沒有臭腳。”
凌多多鑽進自己的被子裏面,聞言微微一笑,故意學着他說話的語調和句式道:“自己睡又怎麼了,你又不怕鬼。”
方世玉拉被子的動作一頓,警惕地繞着周圍看了一圈,然後隔着被子一拍他的肩膀,強忍住驚慌道:“你答應過我什麼來着?”壞人,明明說過以後不能再晚上睡覺前說“鬼”啊“狐仙”啊什麼的,他會做噩夢的。
“某人不還答應我以後再也不往我被子裏鑽的嗎,是誰先不遵守承諾的?”凌多多低頭掩去嘴角的笑意,安撫地拍了拍他的手背,“好了好了,沒事兒的,我要吹蠟燭了?”
方世玉抱怨了一句“我不是覺得每天早上還要起來疊被子太麻煩了嗎”,扒着他的被沿小聲道:“我剛剛練完拳出了一身的汗,喝了好多水,要是半夜起來尿尿,你可得陪着我?”
這裏是戒律院的偏房,出門隨便撒尿是會被智能揍的,如廁的地方距離這邊有點遠,要是平時他是不怕的,唯獨聽到了“鬼”字,一整天膽子都會很小。
凌多多哭笑不得,問道:“你今年不是都十六了嗎?怎麼感覺跟還停留在十年前一樣?”號稱天不怕地不怕的方世玉竟然怕鬼,說出去都不夠丟人的。
“……”方世玉動了動嘴脣,蜷着腿縮在被子裏無奈道,“那好吧,你不起來也行,但是要是跟上次一樣我半夜憋醒卻不敢起身,你可不能再吹口哨了!”
他對三天前晚上慘痛的經歷記憶猶新,現在想起來還出了一頭的冷汗,一邊是尿急一邊是不敢動彈,本身已經夠憋屈了,偏生旁邊還有一個壞人在搗亂,那感覺別說多痛苦了。
“行,這次你叫我就是。”凌多多答應了一句,嘆氣道,“睡吧。”跟養了個剛斷奶的兒子似的,十六歲的方少爺比三歲的凌小小還不省心。
方世玉得到了外出的承諾,心中一陣歡喜放鬆,湊得他更近了一些,低不可聞地“嗯”了一聲,彎着脣角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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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能聽完了自己弟子的闡述,冷眼看了看凌多多旁邊的方世玉:“這個主意不錯,你就帶着他去吧,讓人打死了還正好解決一樁大麻煩。”
你看你師傅嘴巴又不積德了。方世玉飛快瞄了一眼凌多多。
凌多多面無表情地回看了過去:你完全可以理解爲他是在提醒你要多加註意安全。
兩個人交換完眼神,凌多多微微上前一步道:“師傅,若是弟子果真碰上了李巴山師伯,制住他後後續應當如何處理?”
打贏李巴山不是問題,關鍵是打贏後有啥用,要是換了他前面幾輩子,凌多多直接就下手把人給弄死了,唯獨放在少林才格外麻煩。
凌多多有時候還會想,李巴山是不是就是看中少林不殺生這一點,纔敢跟個蒼蠅一般不停搗亂的——不然換了其他任何一個門派碰上了這種事情,那肯定是弄死你沒商量,李巴山早不被打死也被打殘了。
智能面對這個問題也覺得棘手,他這段時間也是見弟子們都被欺負慘了,深恨李巴山,要是照他的意思,也是弄死了乾脆,只可惜頂着禿頭就要做和尚的事兒,總不能真的殺生吧?
更何況李巴山功夫並不弱,要打勝他容易,想要把人打死就很難了,他不拘找個什麼法子就能脫身逃走。
凌多多見自己一個問題把智能給難倒了,十分知趣地提議道:“師傅,弟子曾聽智惠師伯道,後山的山洞曾經關押了不少犯錯的少林弟子。”
“你的意思是把李巴山父女關到後面的山洞去?”智能躊躇道,“那是用來懲戒本門弟子的地方,李巴山父女並不是少林弟子啊。”
凌多多早就想好了應對的措施,想也不想款款而談道:“姑且不論李巴山師伯數十年前曾經是少林弟子——他的身份按理說應當是少林逆徒吧——如今李師伯和李師姐所用的還是正宗的少林武功,自然應當由少林出面,防止他們用少林武功繼續作惡了。”
一句話點醒夢中人,智能頗有柳暗花明之感,點頭道:“你說得不錯,既然他們用的是少林武功,那少林寺有責任也有義務阻止他們殺生傷人!”
有了這條理由,從江湖道義上也能夠講得通了,哪怕是武當的人也不能有什麼說嘴——你說李巴山是你們武當的師叔,可是人家用的可全是少林的武功,少林自然應當管。
這件事情這下子就徹底理順了,方世玉對着凌多多比了一個大拇指,笑道:“正是如此呢,若是武當來要人,我們大可以廢掉他的武功,反正這也是少林傳授的武功,從哪來的就應該歸還到哪去!”
這裏一個是你師叔一個是你師兄,臭小子胡亂插什麼嘴,誰跟你是“我們”啊?本座跟你有仇還沒算呢,啊?智能白了他一眼,面上卻仍然不掩喜色:“好,待我稟報方丈師伯後,你們就下山行事,爭取把李巴山和李小環一舉生擒!”
說到這裏,他又微微沉吟一下:“不妥,若是要生擒此二人,僅憑藉你們兩個,恐怕不能做到呢。”姑且不論方世玉那個臭小子,自己弟子是能幹,可也沒有這麼能幹。
要打死一個人的難度要高於打敗一個人,而要生擒一個人,其難度又是打死人的數倍不止,除非武功高出李巴山許多,否則根本不可能做到將其生擒。
凌多多也考慮過這個問題,見智能從禪房中來回踱步似乎頗有讓少林三十六房長老都一齊出動的意思,連忙道:“可是師傅,若是人數衆多,恐怕難以瞞過李師伯的耳目,驚擾到他們,他們如何會出面?”
要是方世玉自己出現,那肯定是打狗的肉包子別想活着回來了,若是凌多多跟方世玉兩個人在,說不定李巴山父女還有僥倖心理會出面一搏,然則若是一大羣人浩浩蕩蕩地開下山,李巴山肯定會選擇避其鋒芒的。
“不行,爲師不可能放心讓你去做這麼危險的事情,李巴山畢竟江湖經驗比你豐富得多,他若是着急之下,不知道能做出什麼來,萬一你有個好歹,那就是得不償失了。”智能有點打退堂鼓,無論如何自己的寶貝徒弟不能受到傷害。
方世玉左右一看,見他二人都不知如何平衡其中的矛盾,黑亮黑亮的眼珠一轉,笑道:“這個好辦,我們不如就玩一出引蛇出洞?”
智能頗想問一句啥是引蛇出洞,想到此人的一貫行徑,還是忍下了,不輕不重地哼了一聲。
看出來他心中其實特別想聽答案只不過拉不下面子來,凌多多出面幫忙緩和氣氛,笑問道:“哦,你有什麼好想法快點說出來?”
“只是一個大致的想法,我們還得商量一下細節,務必要瞞過李家那兩個兇神!”方世玉滿面容光煥發,一拍他的肩膀道,“我有奇思妙想,你有滴水不漏,我們是最棒的組合搭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