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世玉一如他說的那樣,果然去找了孫晴試探,回來之後面色不是很美麗,當天的晚飯都沒有喫,一個人悶悶關在房間裏面。
苗翠花並不知道他一天時間都幹什麼去了,頗想去找兒子問問怎麼回事兒,端着飯碗去了方世玉房間裏繞了一圈,一炷香時間之後就出來了,對着坐在小院石凳子上的凌多多一搖頭,無奈道:“世玉心情不好的樣子呢,我問他怎麼了他也不肯說,小師傅,能麻煩你去看看嗎?”
“您放心就是,有些話他不好跟你們說,跟同齡人總是比較容易開口的,我一定幫師姐問清楚。”想到在飯桌上方世玉對他的多般暗示,凌多多對此心中有數,對着她略一點頭,就來到方世玉房間前,敲了敲門,輕聲道,“世玉,我能進來嗎?”
話音剛落,門就被拉開了一條細縫,方世玉探出腦袋來,對着他鬼鬼祟祟一點頭,順帶着一招手,催促道:“快快,快點進來,別讓人給看到了!”
“……”怎麼搞得跟地下黨接頭似的,又不是什麼見不得光的事情,凌多多被他這種反應弄得朝天翻了一個白眼,“不是,我說你要是有話想跟我單獨說的話,直接說就好,爲什麼還非要弄出這一套來?”
“這說明我小心謹慎,做事兒儘量不引起別人懷疑,你說你是聽了花姐的話纔來找我的,誰能知道我本來就想跟你說悄悄話?”方世玉壓低聲音答道。
瞧這疑神疑鬼生怕別人覺察到不對的小模樣,凌多多感覺頗爲不對勁兒,抬手摸了摸他的腦門,沉吟道:“不發燒也沒撞到腦袋,那個叫孫晴的是不是給你下蠱了,怎麼出門了一趟,整個人都傻了呢?”
“我不僅僅是擔心德哥看出來,這不是也擔心花姐看出來嗎?”方世玉把他的手撥開,自己往牀上一躺,朝着頭頂吹了一口氣,“那個孫晴啊,絕對不簡單,我覺得她對我爹絕對有企圖!”
“真有這樣的事兒嗎?”凌多多有些懷疑他這純粹是疑人偷斧,本身因爲孫晴仿若自帶小三氣場,心中已經對她已經有了偏見,再看人家才覺得奇怪的。
凌多多今天也從八卦愛好者寶媽口中打探到了不少關於孫晴的消息,知道孫晴確實是跟方德青梅竹馬一塊長大的,兩人本來都說親了,孫晴又改變心意嫁給了一個廣州數一數二的茶葉商戶,拋下那時的窮小子方德當了闊太太。
雖然不一定每個沒走到一塊的青梅竹馬都是雙方的小三備胎,不過說真的,孫晴的這種人設看起來真的很像是小三模板,凌多多感覺到編劇故意設計出這麼一個人來,肯定要在她身上發生點故事的。
只不過畢竟自家手頭也沒有證據,不好妄加評判人家,凌多多因此對方世玉篤定孫晴不是好人的理由頗爲好奇。
方世玉肯定地點了點頭:“絕對絕對沒有錯,我在跟她聊天的過程中,故意說了一些我爹和我娘感情出了問題,發現她好像對這方面格外注意。”
說完後,他還專門掰着手指頭算道:“大溼,你聽聽她都是怎麼形容我爹的——爲人穩重,事業有成,經濟收入也穩定——三個形容短語,其中就有兩句都跟錢有關啊,這是不是就表明,在她心中,我爹最大的優點就是有錢?”
凌多多聽完後眨巴了兩下眼睛:“聽你這麼說,好像真的有點苗頭啊?”
“對啊,我故意騙她說我爹要休掉我娘,你不知道她那時候兩隻眼睛都在發光呢!”方世玉伸出兩隻手的食指來,擺到自己的眼睛上,“我還告訴她說,我娘想要跟我爹分財產,德哥還分了一半的財產給我娘,她好像還很着急的樣子呢。”
這女人似乎已經把自己當成是未來方家的女主人,所以纔會對別人丈夫財產的去留表示出這樣明顯的反應來,凌多多眯了一下眼睛,若有所思道,“看來這個孫晴是有意的,就是不知道方老爺是怎麼想的了。”
“對,我就是在發愁這個問題,孫晴長得是真漂亮,比花姐眼睛大,說話溫柔還有女人味……”越說越成滅自家志氣長別人的威風了,方世玉意識到這個問題,及時收住了嘴。
然則沉默了一下,他又有些忍不住,補充道:“德哥看起來這麼老實的一個人,應當不會有壞心思,但是備不住有那麼一個狐狸精在旁邊看着,今天他守得住,誰知道明天後天,他會不會動心呢?”
說到這裏,方世玉頗覺苦惱,兩隻手一齊扯着自己的臉頰:“你看德哥今天晚上也沒有回來呢。”
凌多多在他旁邊躺下,沉默了好一會兒,抬起身子來道:“如果你真的想知道你爹心裏怎麼想的,不如去問一個人。”
方世玉聽到此,“騰”地一聲坐起身來,一副“我怎麼沒有想到這個方法”的表情,慢吞吞吐出了兩個字來:“方,賢?”
“你家書童你自己負責,這事兒我就不跟着摻合了。”凌多多從桌子上把飯菜拿了過來,“你一回來就忙着裝憂鬱,還是先把晚飯喫了吧。”
方世玉就着他的手啃了一口碗裏的米飯,一邊嚼一邊含糊道:“花姐和德哥都要掰了,哪裏還有心喫晚飯?我立刻就去找方賢問清楚情況,你幫我去看看花姐幹什麼?”
這番話的意思其實就是希望他幫忙看着,別讓苗翠花正好撞上方世玉質問方賢的場景了,萬一方德真的綠葉出牆,那就太傷她的心了。
凌多多會意,點頭答應道:“行,你放心就是,我心中自有分寸。”
這種時候有一個靠譜的好朋友真是太有用了,方世玉定定看了他幾眼,笑道:“大溼,真是太謝謝你了,要不是身邊有你,我都不知道應該怎麼辦了。”
凌多多輕笑了一聲,抬手拍了拍他的半邊光頭:“廢話那麼多,你還不快去?”
兩個人就此分開,凌多多在方府簡單地溜了一圈,沒有找到苗翠花的蹤影,心中頗覺納悶,正巧看到方家下人寶媽路過,把人叫住問道:“寶媽,請問一下,您看到苗師姐去了哪裏嗎?”
寶媽一副驚魂未定的模樣,抬手指了指前面的小屋子,用一種見到會飛的豬一樣的表情和語氣,瞪圓了眼睛一臉驚恐道:“你問夫人啊,夫人她現在在廚房呢!”
平心而論,凌多多受到的震撼一點都不比寶媽要少,目視前方愣神了好久,試探性小聲問道:“這個‘在廚房’,是說她只是單純地站在廚房裏面,還是說她在做飯?”
“……我聽夫人說,她要給老爺包餃子呢……”寶媽說到這裏,禁不住搖頭嘆息道,“我們夫人啊,自從被老爺罵過之後,真的是變了很多呢,她能夠做到這一步,我看已經很不容易了。”
這倒是一句大實話,一看苗翠花就絕對不是學女工下廚房的那類女性,凌多多也看慣了她平時大咧咧的行爲舉止,想不到苗翠花對危機感應還是很強的。
既然人家老實待在廚房裏面,那肯定就不是一時半會兒的事情,包水餃本來就是一個細發的活計,尤其還是苗翠花包水餃,別說是一兩個時辰,估摸着今天一晚上熬夜都不一定包出來一盤。
凌多多感覺這事兒自己就不要摻合了,作爲一個曾經無依無靠的孤兒,做飯這種技能他的等級還是很高的,不過不太適合拿來教苗翠花。
他正猶豫着自己用不用去廚房看看,就看到三德正好從門外走進來,見了他笑道:“真巧啊,師兄,我今天進城來就是想找你討論一下要如何幫助惠乾打敗仇萬千的事情,竟然一進門就碰到了。”
這事兒是正事兒,關乎人命,凌多多點頭道:“行,你稍等一下,我先去看看苗師姐,然後再來跟你商量解決之策。”
他去廚房轉了一圈,確定苗翠花一個人鼓搗到天亮都不能順利完成包餃子的任務,鼓勵了她一番要加倍努力,挽回方老爺的心之後,便放心地從廚房出來,去了大廳跟三德等人匯合。
三德臉色頗爲憔悴,臉上還能夠明顯地看出黑眼圈來,似乎是想這個問題應當想了一晚上,一見了他就切入正題道:“仇萬千的武功走的是大開大合的路數,來勢剛勁兇猛,若是不給他機會靠近身體,那倒是可以,若是讓他近身,那再想出招也就來不及了。”
天下武功唯快不破,只不過仇萬千的武功路數絕沒有快到讓人避無可避的地步,凌多多點頭表示贊同:“師弟說得不錯,再大的力道若是打不中對方也都是白給,若是惠乾能夠不給仇萬千出招的機會,那想要打贏這場比賽,倒是並不費事兒。”
三德重重點頭:“這就是事情巧了,想當初世玉和熙官破十八銅人陣,不就是詠春想出來的解決方法嗎?”
“你是說以柔克剛,後發先至?”凌多多說起這個來都覺得燙嘴,以柔克剛明明是武當派的招牌,現在竟然要被這一點來剋制了,丟人丟到幾百年後了。
子孫不努力,祖師徒傷悲,他沉沉嘆息了一聲,無奈道:“我看這件事兒還要拜託到嚴姑娘頭上,她乃天縱奇才,於武道上時時有奇思妙想,恐怕能想出專門剋制仇萬千武功的法子。”
“一定可以的,詠春連十八銅人陣都能有辦法破解,區區一個仇萬千又算得了什麼呢?”三德見自己的提議得到了許可,鬆了一口氣,笑道,“那我立刻就去拜託詠春姑娘。”
“拜託詠春姑娘什麼事兒啊?”方世玉從門口蹦蹦跳跳地跑了進來,俊臉上一改先前的陰雲密佈,帶着盈盈笑意,“大溼在說什麼啊,能不能算我一個?”
“怎麼,是不是最終只是虛驚一場,看你樂得,嘴巴都合不攏了?”凌多多頗有興致地捏着他的右邊臉頰,有意調侃道,“去找方賢之前還是懷疑這個懷疑那個的,結果最終都證明是你自己多心了?”
“纔不是呢,我覺得對孫晴絕對不是多心,但是對德哥,卻可以放心了!”方世玉把他的手扯下來,抓着不肯放開,湊過頭去道,“方賢那點小道行還想瞞過我?我不過三兩句話,連哄帶嚇的,他什麼話都給招了。”
這事兒事關方世玉家事兒,他肯說給凌多多聽,是他們兩個關係好,三德很明白自己跟方世玉之間的好感度還不到適合參與的地步,識趣地站起身主動提出告辭。
凌多多送他到門外,迴轉到房間中,笑問道:“那究竟是怎麼回事兒呢?”
“德哥他啊,確確實實是生意上出了一點問題,欠了一屁股的債,最近愁得頭髮都快要白了。”方世玉摩挲着自己的半邊禿頭,又伸手摸了摸凌多多的,感嘆道,“和尚就是好,從來沒有長白頭髮的煩惱。”
“我發現你這人真的是給點陽光就燦爛,你還是不開心的時候比較可愛啊?”凌多多無奈地嘆了一口氣,“別鬧了,先說正事兒。”
“所以德哥呢,就一直很擔心自己哪一天破產了,花姐會跟着他一塊喫苦,所以纔有心想要休妻的。”方世玉從桌子上拿了一個橙子剝開,先放到凌多多嘴邊示意他咬一口,而後才自己喫了起來,“並不是移情別戀什麼的,我之前確實多心了。”
凌多多靜靜聽完,慢慢咀嚼着嘴巴裏含着的一大塊橙子,若有所感道:“這樣就好,你也能鬆一口氣了。”
親爹破產和親爹婚外情,在方世玉眼中兩者的嚴重程度完全不在一個檔次上,這孩子一看就是富貴人家養出來的,對貧窮和飢餓壓根就沒有明確的概念。
——不過想想也是,方世玉完全不需要經濟上所謂的煩惱和憂愁,這畢竟是一個武俠世界,講究的是拳頭大過天。
所謂財產問題也不過是一點點小風波,最後肯定能夠輕鬆解決,不會真的讓方德和苗翠花拿着飯碗沿街乞討的。
果然對於武林人士,金錢就是渣渣,一切挫折都像是皆大歡喜大結局之前的小插曲,徒增波折而不會真的帶來大麻煩。
方世玉着實感覺到心頭壓着的這塊沉甸甸的破石頭可以落地了,笑道:“那是當然的了,既然沒有事情,那從明天起,我就能夠跟你們一起,集中精力爲惠乾的事情出謀劃策了。”
能夠有現在的好心情,還要多虧凌多多給他出主意去找方賢問清楚,他說完後滑下椅子,抱着凌多多大腿感嘆道:“大溼,我感覺你真是我的福星,好像一切問題跟你在一起就都能迎刃而解一樣!”
凌多多微微抬起下巴,居高臨下地摸着他的腦袋,笑道:“關於這一點,我可不敢居功自偉,明明是老天爺看你先前又是雷老虎又是李小環還有李巴山、馮道德的,折騰得太慘了,才通過這種方式補償你的。”
“不對啊,明明就是大溼福澤普照。”方世玉抓着他的大腿不肯撒手,笑得兩眼彎彎的。
凌多多感覺這個臭小子這種表情看起來真是太可愛了,捏了兩把他的臉頰,爲了解救出自己被變相綁架的大腿,還是一臉深沉地點點頭,認下了這個功勞:“好吧,你說得不錯,就是我的氣運改變了你的黴運。”
只見過給人背黑鍋的,還是第一次見方世玉這樣可着勁兒把功勞塞給別人的無產階級戰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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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論是方世玉還是凌多多,兩人都滿心以爲事情沒有變數了,只等着嚴詠春跟嚴湛父女和好後借錢幫方德還債週轉,這事兒就能告一段落。
然則第二天發生的事情讓方世玉有種臉頰生生被人抽了一巴掌的痛感,他一早上起來,本來打算去監督胡惠乾練功,沒想到一出門就看到苗翠花跟孫晴站在院子正中央在說着什麼。
從他這個角度看過去,只能看到兩個人的側面,方世玉敏銳地感覺到苗翠花的情緒不對勁兒,輕手輕腳地走上前去,正好聽到孫晴道:“我不是來找你的,我是來找方大哥的……”
方大哥什麼時候成你能夠叫得了,方世玉眉頭一動,正想出聲打斷,就見孫晴自己急忙改了口:“哦,不,我是來找是方老爺。”
雖然你就應該叫“方老爺”而不是“方大哥”,但是這樣說出口了再改,怎麼聽都有種欲蓋彌彰的味道,方世玉分明聽出來這女人眉眼間帶出來的挑釁和輕蔑的神態,面頰不覺一沉。
苗翠花低頭看了看自己忙活了一夜做出來的水餃,問道:“你來找他有什麼事情嗎?”
孫晴並沒有看到方世玉走近,盯着苗翠花有點僵硬的笑臉,繼續說道:“是這樣的,方大哥今天早上走得太匆忙,把這塊玉佩留在我家裏了……我是想拿來還給他。”
苗翠花再遲鈍也能感覺到不對了,從她手中把那塊玉佩接了過來,仔細一打量,見果然是方德隨身帶着的,收了笑容問道:“你說……老爺昨天在你那兒過夜?”
“是啊!”孫晴仿若是早就等着她問這一句,幾乎在苗翠花話音剛落的時候,就已經很迫不及待地承認了,還特意解釋道,“方大哥呢,昨天晚上多喝了兩杯酒,要在我那兒過夜,我也沒辦法……”
說罷一抬頭,見苗翠花整個人都僵硬了,孫晴故作不知,擺出疑惑的面孔來:“怎麼,難道方大哥沒有告訴你嗎?”
苗翠花冷冷看着前方沒有回答。
孫晴的目光下移落到她手中的盤子裏,笑意盈盈道:“花姐,你也煮了餃子啊,我忘了告訴你,今天早上德哥也是在我那喫了餃子才走的。”
從方老爺到方大哥再到德哥,這些稱呼什麼時候是你能叫的了?方世玉怒火衝頭而起,大踏步走上前去,指着孫晴道:“我方世玉從來都不打女人,你最好從我們方家滾出去!”
苗翠花看了看自己兒子,面部仍然是僵硬的,似乎到了現在還沒有回過神來,稍稍一停頓後,才轉身走進房中,指着天亮後纔剛剛回來的方德喊道:“方德!”
方德正心煩意亂地坐在椅子上發呆,被她一叫,心頭一顫,扭頭看過去,站起身問道:“什麼事兒啊?”
“這塊玉是不是你的?”苗翠花把手中的玉佩舉給他看。
方德的臉色一下子變成了灰白色,正是手足無措間,聽到一聲脆生生的“德哥”的呼喚。他抬頭看過去,見孫晴倚門站着,更是驚慌失措,走上前問道:“你怎麼來了?”
苗翠花見狀,明白果然有此事,低聲道:“你還真對得起我,枉費我包了餃子給你,還特意等了你一夜,沒想到你跑到那個女人那裏睡,還喫飽了纔回來?”
她說罷,不待方德反應,一把把人拉開,走到孫晴面前:“還有你,我是看你可憐,老公死了,我一直都把你當成妹妹一樣看待你、照顧你,你呢,你是怎麼對待我的?”
方世玉站在院子裏,只感覺頭腦發懵,想不到這種惡俗的橋段能落到自己頭上,見孫晴繞過苗翠花一臉嬌羞地往方德懷裏靠,再也忍不住了,怒斥道:“方德,你到底還是不是個人?”
說罷極爲不屑地掃了嘴角含笑的孫晴一眼,冷笑道:“這種貨色你竟然也要?”
方德呵斥道:“住嘴,大人的事情不需要你來管!”
“你用不着這麼罵兒子的,今天我一定要跟你說個清楚!”苗翠花擦了擦眼淚,把方世玉拉開,走到方德跟前來。
方德眼中也含着淚,咬了咬牙才道:“我現在已經不喜歡你了,我現在喜歡的人是她,自從你嫁進門來,除了爲我生了世玉之外,惹了多少麻煩?你還是趁早走了吧,沒有什麼好說的!”
他這段時間是生意上不如意,心疼苗翠花以後可能要跟着自己喫苦,回到家每每感覺到對不起妻兒,無顏面見他們,一般都是能躲就躲出去。
恰逢昨日債主金老爺上門來逼債,一萬兩的虧空如何能夠還完,破產也就罷了,關鍵是還一屁股的爛債,方德滿心的愁苦無處發泄,在街上瞎走一通,發現來到孫晴家附近,便去孫晴家中喝酒,喝多了在她屋中睡下,第二天一醒來發現自己躺在女主人的牀上。
他隱約記得昨日自己睡得很熟,理當沒有發生任何事情,無奈孫晴一口咬定兩人已有夫妻之實,還特意找上門來。
方德正是心中發愁不知如何休妻讓苗翠花跟他劃清界限的時候,藉着孫晴的出現,正好將錯就錯,藉機把苗翠花趕出家門。
現在趕出去還能藉着補償的名義分給她一大筆錢,一輩子喫穿不愁,若是不抓緊時間,自己一窮二白,總不能真帶着妻子上街乞討,讓苗翠花跟着他一起有了上頓沒下頓。
方德心中也很難受,家庭事業都沒有一處順利的,他這段時間爲了算賬彌補虧空,幾天間仿若蒼老了十歲,硬着心腸說完,自己也早已經熱淚盈眶,連忙低頭擦去了。
孫晴趁機拱火道:“也是啊,這裏有喫又有喝,什麼都不缺,也難怪花姐會不走了。”
方德調整了一下情緒,沉聲道:“我說過,只要你肯走,我可以給你一千兩銀票,下半輩子也夠你幸福的生活了。”他賬上一共只剩了一千一百兩,一千兩已經是可以拿出來的極限了。
苗翠花聽到此,大受打擊,眼前一黑,緩了緩很平靜道:“你說什麼,你以爲我是貪你的錢?那你就錯了,這次不用你休了,我自己會走的,我一文錢也不會要你的!”說罷不等方德反應,轉身就走。
方世玉扭頭看了看方德,額角處一團青筋盡數爆了起來,並不說話,快步跑去追苗翠花了。
凌多多早就被這邊鬧騰的聲音給驚動了,然則這是方家的家事,情形又這樣尷尬,便很自覺地躲開了。
他在方家外圍看着苗翠花和方世玉先後跑出去,又等着一臉沉痛的方德把孫晴送走,方纔回到自己的房間裏面。
中途他路過大堂,雖然無意偷聽人家隱私,卻也能夠清晰聽到方德失聲痛哭的響動,凌多多腳步一頓,皺了一下眉。
等到傍晚時分,方世玉才從外面回來,一回來第一件事兒是去找方德理論,父子兩個大吵一架之後,他咬着牙回房間,看到一襲白色僧袍的人等在自己房間門口。
兩個人一照面,凌多多還沒開口,就感覺到肩膀一沉,方世玉把腦袋搭了上來,痛苦萬分道:“多多,我不知道究竟是怎麼了,突然一夜之間,我家就變了一個樣……”
凌多多環住他的脖子,目視前方,沉默了好久才道:“這件事情,你是怎麼想的?”得先弄明白方世玉的立場,纔好決定下一步應該怎麼辦。
方世玉在他肩窩處蹭了蹭:“我不知道——我跟花姐說別當真了,德哥是一時鬼迷心竅了,可是花姐還是不肯回來;我跟德哥說花姐不應該受到這樣的對待,德哥就讓我不要管——你說我應該怎麼辦?”
感情問題永遠是苦手,凌多多皺了一下眉頭,分析道“我看苗師姐恐怕不是爲了方老爺昨天晚上的行爲傷心,理當主要是心寒他今天說過的話,方纔憤而出走的。”
方世玉憤憤道:“對啊,就是這樣!他們夫妻十九年的感情,難道德哥不知道花姐是什麼樣的人嗎?他給點錢就要把花姐給打發了,他把花姐當成是什麼人了?”
就算是現代,男人有一朵兩朵桃花都是讓人悲憤卻又無奈的事情,有時候還是隻能打落牙齒和血吞,更何況是現如今的清朝,像方德這樣娶親十幾年都沒納妾的好男人絕對稱得上是一朵奇葩了。
孩子都已經這麼大了,其他的事情能忍也只能忍了,苗翠花真正傷心憤怒的是方德急着塞錢給她的行爲,那簡直就是對她人格的一種侮辱和踐踏。
凌多多抿了一下脣:“你們走了之後,方老爺一個人在大堂裏面哭了好久,他說不定是另有隱情?”
“另有隱情?難道是有人拿刀架着他躺到那個女人牀上去的?!”方世玉吼了一句,又迅速冷靜下來,連忙道歉道,“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
凌多多如何不知道他的憤怒不是對着自己來的,把人輕輕摟在懷裏,拍了拍他的後背:“世玉,我們現在已經知道方老爺欠了一大筆錢被人追債了,不論如何,如果他真的是無情無義之輩,恐怕是不會在這種時候還主動提出要給方夫人一大筆銀子的。”
在這個年代,一千兩足夠中產階級五口人家省喫儉用過一輩子了,更何況方德過後哭得比苗翠花還慘,這一點確實解釋不通。
若說方德是厚道常情,念着跟苗翠花十幾年的夫妻之情纔會這樣難過,那就更說不通了。這個年代又不是一夫一妻制,他若是真的變心喜歡上了孫晴,卻又對苗翠花餘情未了,最起碼也該試探着提一提納妾之事。
可是方德壓根就沒有這麼做,第一反應就是要休妻,仿若是迫不及待要把苗翠花踹開,結合早先瞭解到的情況,凌多多還是比較願意相信方德是另有苦衷的。
方世玉趴在他的肩頭沉默了好久,逐漸冷靜了下來:“可是若是德哥真的從不想讓花姐跟着他喫苦的方面來考慮,硬趕她走也就是了,何必非要跟那個叫孫晴的女人糾纏不清?”
“也許他確實是昨天晚上犯了一次錯誤,我在你們吵完後路過大堂,還聞到他身上的酒味,可見昨天喝得着實不少。”凌多多說到這裏稍稍一沉吟,“當然,不論喝不喝酒,他做的都是錯事兒,這一點毋庸置疑,但是你想想,以你爹的性格,若是一醒來發現自己犯了錯誤,難道就會丟下孫晴不管嗎?”
他這樣一說,方世玉也覺得蹊蹺,支起身子道:“不對,不對……”
他一個人翻來覆去唸着“不對”兩個字,凌多多也沒打擾,靜靜等待着。
方世玉突然間一拍大腿,抬起頭肯定道:“德哥從以前就有個老毛病,他只要是喝了酒睡覺,就都格外安穩,若是他昨天喝了酒,該一頭睡過去纔是,根本不會酒後亂性!”
“世玉,你能確定是這樣的嗎?事關孫施主的名節,這事兒可不能亂說。”凌多多抬高了聲音提醒道。
方世玉仔仔細細回憶了一番,肯定地點頭道:“對,沒有錯,我從小到大,德哥每一次喝醉都是這樣的——他平時睡覺很輕,一有風吹草動就會醒過來,但是喝了酒就什麼都不幹,躺牀上睡得死死的,我和花姐都是趁着他喝醉了溜出家玩的,沒有一次被抓!”
凌多多繼續給他潑冷水道:“凡事都有例外,說不定他昨天喝了酒神採奕奕呢?”
“怎麼會,沒道理前面十幾年了沒有例外,偶爾在孫晴家住一晚上,就有例外了!他喝了酒真的跟死豬一樣,怎麼叫都叫不醒呢。”方世玉一邊說着,自己都笑了起來,“真的,大溼,我絕對沒有爲了給自己父親開脫而說謊話啊!”
他能叫“大溼”而不是“多多”,就說明心情確實好轉不少,凌多多一點頭:“那我也能肯定地告訴你,方老爺昨天絕對喝了不少酒呢。”
“對,我爹確實喝酒了,連姓孫的女人找上門的時候,也說的是德哥昨天喝多了才住在她家的。”方世玉想到早晨時分孫晴特意跑來耀武揚威時說過的話,跺跺腳道,“也就是說,昨天晚上有很大的可能其實什麼都沒有發生了?”
凌多多聽完後笑着一點頭,並沒有說話。
方世玉也不是笨人,之前是沒有想到這一茬,如今想明白了這一點,思維一下子就清晰了:“沒準兒,是德哥喝醉了之後,孫晴把他弄到牀上,早上的時候再謊稱兩個人之間不清不楚的,以德哥那個老實巴交的性子,就算覺得有些不對,可能也沒有意識到那個女人是有意誆他的!”
他越想越覺得是這麼一回事兒,在原地來來回回轉着圈,繼續說道:“再然後,那個女人故意來找我爹,德哥不想讓花姐跟着破產的他喫苦受累,將錯就錯正好想要藉機把花姐給趕走,還生怕她離開方家後過得不好,字字句句不離要給她銀子過日子呢。”
這種推測跟方德先前就一直想方設法要休掉苗翠花的行爲正好吻合了,凌多多聽到這裏方纔出聲附和道:“你說得很對呢。”
肉體出軌固然可怕,但是精神出軌纔是真正難辦的,方世玉也想不到一通分析下來,方德竟然肉體和精神都沒有對不起苗翠花,雖然現階段也只是猜測,但是卻有很大的可能性。
凌多多提醒道:“這一切都是建立在你的假設基礎上,真實情況如何還未可知,暫時先別高興了,想想應該如何驗別真僞纔是。”
方世玉苦惱地撓了撓頭:“這玩意怎麼驗證啊,有可能知道的也就德哥和那個女人,而且德哥還很可能睡過去了沒有印象,知道真相的不就只有孫晴了嗎?”
這樣一想似乎確實是一個死局,凌多多跟着他一塊思索了半天,嘆息道:“不行,這種情況需要的是奇兵,我一向不擅長這個,只能指望你來想辦法了。”
方世玉低頭苦思半晌,期間時不時就搖一下頭,似乎在不斷否定自己想出來的主意,好一會兒後才眼睛一亮,跳起來凌空翻了一個跟鬥,雙眼閃閃發亮道:“有了,我有辦法了!”
凌多多好奇問道:“你有什麼好主意不妨說出來聽聽。”
方世玉對他並沒有絲毫的隱瞞之意,拍着巴掌笑道:“既然別人都不知道,那我就設計讓孫晴自己說出來就是!”
說罷,他附在凌多多耳邊低聲說了一通,而後一臉“快來表揚我吧”的得意道:“怎麼樣,我想出來的是不是一條好計策?”
這人的腦袋瓜就是好使,創造力這種玩意需要的是天賦而不是後天培養,凌多多深切感覺到自己不是這塊料,鼓勵地摸了摸方世玉的腦袋:“你還真有一手呢。”
方世玉萬分享受地閉上了眼睛,笑道:“那爲了表揚我,今天你得多摸我兩下。”
凌多多哭笑不得道:“剛剛差一點哭鼻子的人現在也變臉變得太快了吧?”不僅喜笑顏開了,還有心情撒嬌耍賴了。
“問題有瞭解決的方法,我當然心情好了,反正孫晴那個女人得意不了多久,我纔不會讓她破壞了我的好心情呢。”方世玉說罷,狀似遺憾地甩了甩腦袋,“要不是現在時機還不成熟,我今天就要讓這隻狐狸精原形畢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