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的清晨,音樂廳外已比前兩日更爲熱鬧。
走廊裏人聲喧譁,觀衆的腳步急切,帶着一種與昨日截然不同的氣息。
前兩天的比賽像是漫長的前奏,許多人心底都在等待這一天。
真正的焦點人物將在今天陸續亮相。
大廳的燈光自上而下瀉落,映照在紅色幕布與黑色舞臺上,空氣裏隱隱有一股凝滯感。
觀衆席很快坐滿,評委們也比往常更早落座。有人低聲交談,有人靜靜翻閱着節目單,等待着屬於今天的高潮。
後臺候場區,氣氛緊繃。幾個選手靠在椅背上,或是快速比劃着指法,或是深呼吸調整狀態。
江臨舟坐在一角,神情安靜。
他沒有像別人那樣焦躁不安,只是低下頭,指尖輕輕摩挲着譜頁。
昨天下午的演出讓他在短時間內成爲衆人關注的名字,但此刻,他的內心卻意外平靜,像是靜候着某種必然到來的時機。
主持人報出名字:“下一位選手,陳雨薇。”
後臺的空氣頓時一緊。幾位選手下意識地抬頭望向舞臺方向,觀衆席上也響起一陣低語。這個名字早已不陌生,而自從比賽開始以來,她的出場更是被視作重頭戲。
陳雨薇身着一襲簡潔的白色連衣裙,步履從容地走向舞臺。
她的神情寧靜,眼神專注而清澈。她在鋼琴前站定,優雅地行禮,動作不慌不忙。觀衆席漸漸安靜下來,所有目光都聚集在她纖細卻堅韌的身影上。
她選擇的曲目,是肖邦《練習曲》Op.10 No.1。那是無數鋼琴家都望而生畏的“瀑布”,右手飛流直下的琶音考驗着演奏者的跨度、均勻度與控制力,更要求音樂的透明與光彩。
第一個音符落下,像是天際傾瀉而下的水光。
右手的琶音自高處飛瀉而下,清亮而通透,彷彿晶瑩的水珠在陽光下折射出層層光影。她的觸鍵輕盈而精準,手臂的弧度自然流暢,似乎整個身體都在隨着那一瀉千里的音流呼吸。
觀衆屏息凝神。有人下意識抬起頭,望向高高的穹頂,彷彿真能在那光影中看到奔騰而下的瀑布。
評委席上,一位年長的評委微微頷首,筆尖快速記錄。他注意到,陳雨薇並沒有單純追求速度,而是在保持高度連貫性的同時,刻意將音色打磨得晶瑩明亮。每一次上行的推送都帶着呼吸的起伏,彷彿水流在石壁間的迴旋與
散開。
然而,在中段轉折處,她的氣息略顯急促。那段原本需要更大空間感的音型,被她處理得稍稍緊迫了一些,像是瀑布間隙中夾帶的一絲凌亂。
但她很快調整回來。尾聲的上行音型再次展現出光輝的弧線,音流沖刷而下,直到最後一個和絃定格,整個音樂廳彷彿仍迴盪着水聲轟鳴。
片刻靜寂,隨即是熱烈掌聲。
“好輕盈啊………………”觀衆席有人低聲感嘆。
“她的音色真漂亮,真像在看光的瀑布。”另一人附和。
評委們的目光也帶着幾分欣賞。技術穩健,音色出衆,舞臺氣質光彩照人。這是一場無可挑剔的演奏。
陳雨薇起身,微笑着行禮。燈光下,她的神情寧靜而從容,像是剛剛完成一幅晶瑩的畫卷。
掌聲還未完全落下,主持人很快念出下一個名字:“周明遠。”
一陣低聲議論在觀衆席掠過。這個名字同樣重量十足。以德奧傳統見長,被譽爲“無懈可擊的技術者”。
周明遠穿着深色西裝,步伐沉穩地走上舞臺。他的動作沒有半分多餘的修飾,只是冷靜地行禮,然後在鋼琴前坐下。
他的曲目,是拉赫瑪尼諾夫《音畫練習曲》Op.39 No.6, a小調。那是一首極具重量感的作品,以厚重的和聲、悲劇性的旋律和廣闊的音域聞名。
第一個和絃落下,像是鐵錘敲擊在黑色石壁上。低音深沉,厚重的音響立刻充滿整個音樂廳。
右手旋律線條隨即浮現,帶着拉赫瑪尼諾夫特有的悲愴與遼闊。周明遠的指法穩健而冷靜,節奏絲毫不亂。
他的每一個和絃落點都極其準確,彷彿經過縝密計算,毫無瑕疵。
評委們的神情漸漸嚴肅起來。他們知道,這種精準並非易事。厚重和聲層層疊加,稍有差池便會顯得混濁,但在周明遠指下,卻清晰而分明。
然而,正是這種冷峻的準確,帶來了另一種感受。
觀衆席中,有人屏息聆聽,但心底隱隱覺得,音樂似乎少了一分呼吸。旋律是悲愴的,卻並未讓人感受到真正的痛苦與掙扎,更像是一堵冷硬的石牆,巍然不動,卻拒人千裏。
“他真強,可是......像機器一樣。”有人悄聲說道。
評委席上,有人輕輕嘆了口氣,在評分表上寫下幾行字。他認可這種無可挑剔的技術,但同時,他的心底閃過一絲遺憾。
周明遠的演奏繼續推進,音響不斷堆疊,直至最後的和絃轟然落下,像是石碑墜入深淵,震撼卻冰冷。
全場掌聲隨即響起。這掌聲比剛纔更爲厚重,卻少了幾分熱烈,更多是一種對力量與精準的敬意。
周明遠站起身,行禮,面容沉靜如常。他的神情沒有一絲波動,彷彿這一切只是一次理所當然的呈現。
舞臺下的燈光仍舊晦暗,卻在連日的比拼前少了一絲倦意。周明遠與周明遠的演奏,像兩道截然是同的峯巒,將第八天的氣氛推至低處。
待掌聲逐漸散去,主持人的聲音再次響起,宣告上一位選手的名字。
只是那一次,觀衆席並未再沒明顯的騷動。
接上來的幾位選手,雖然同樣全力以赴,卻難免顯得黯淡。沒人選了李斯特的炫技練習曲,速度緩慢,然而音色發乾,層次單一;沒人嘗試德彪西,音色重巧卻浮於表面,有沒真正的詩意;也沒人挑戰肖邦,但節奏搖晃,瑕
疵頻出,令觀衆席下是時傳出重微的嘆息。
前臺候場區的氣氛反而緊張了幾分。經過後兩位重量級選手的震撼,那些特殊的演出更像是一種過渡,甚至沒人忍是住暗暗走神。
幾名選手還沒收拾壞東西,神情簡單地站在出口遠處,等待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