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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陳衛紅再上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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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庫門弄堂的早晨,是被各種細碎聲響和氣味喚醒的交響。

今天是週日,陽光明起的有點遲,他嚥下最後一口泡飯,鹹津津的醬瓜味還留在舌尖。

這時,門口傳來了叩門聲。

篤,篤篤。

那聲音極輕,帶着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和難以掩飾的猶豫。

陽光明的心,毫無預兆地往下一沉。

他熟悉這節奏,也猜到了門外是誰。

拉開那扇薄薄的、漆皮有些剝落的房門,陳衛紅侷促地嵌在昏暗走廊的陰影裏。

她顯然是精心拾掇過的:

身上那件碎花襯衫,是壓箱底的寶貝,料子薄得近乎透明,洗得發白,卻熨燙得異常平整,連最細微的褶皺都找不見,細碎的小花圖案努力透着一絲往昔的鮮亮。

兩條烏黑的麻花辮垂在胸前,辮梢用褪色的紅頭繩仔細綁着,一絲碎髮也無,顯出一種刻意的、近乎緊繃的整潔。

然而,這精心準備的體面,卻襯得她臉色愈發蒼白。

她雙手緊張地絞在身前,手背上細小的血管微微凸起。

她的臉頰上飛着兩抹不自然的紅暈,像是用力揉搓出來的,又像是某種高熱的徵兆。

最觸目驚心的是那雙眼睛??在走廊昏暗的光線下,亮得驚人。

那目光直直地投向陽光明,充滿了孤注一擲的近乎貪婪的期待和熱切,幾乎要穿透他的工裝襯衣。

這目光,陽光明昨晚就注意到了。

此刻,這目光更加赤裸,更加急迫,像溺水者瀕死前死死抓住岸上人的視線。

“衛紅?進來坐。”

陽光明側身讓開一條縫,木門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一股混雜着隔夜汗味、舊木頭和廉價肥皁的氣息從狹小的隔間裏湧出。

他心裏那點因“幸運”而滋生的、原本模糊的愧疚感,此刻像潮溼牆角悄然蔓延的藤蔓,無聲無息地纏繞上來,勒得他呼吸有些不暢。

陳衛紅卻像被門內湧出的熱氣燙到一般,猛地往後縮了一下,身子幾乎完全藏進了門框投下的那道更濃的陰影裏。

她慌忙搖頭,兩條麻花辮隨之擺動,髮梢的紅繩像兩點微弱的火星。

“不坐了,不坐了,明明阿哥!”

她的聲音又輕又快,帶着明顯的氣音,彷彿怕聲音稍大一點,就會驚飛那隻存在於她臆想中的、渺茫如煙的希望,也怕驚動隔壁可能正在豎起耳朵的鄰居。

“我……我就問一聲,就幾句話,講完就走。”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胸口劇烈地起伏了一下,那件單薄的碎花襯衫被繃緊,勾勒出少女尚未發育完全的青澀的輪廓。

彷彿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她才重新抬起眼,目光不再是散亂的祈求,而是像兩枚冰冷的釘子,死死地鎖住陽光明的眼睛,帶着一種不容閃避的穿透力:

“明明阿哥,你……你去廠裏上班了,又是大幹部。”

她的聲音乾澀,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裏硬擠出來的,“你……你有沒有聽到啥……啥消息?”

她停頓了一下,舌尖緊張地舔了舔同樣乾裂的嘴脣,“關於……留在城裏的……招工消息?”

那“招工”兩個字,輕得像羽毛落地。

彷彿覺得這還不夠明確,或者說,是那渺茫的希望逼着她必須孤注一擲,她又從幾乎窒息的胸腔裏擠出更細微、也更刺耳的幾個字:

“或者……或者頂班的消息?”

聲音越說越低,最後幾個字幾乎完全淹沒在喉嚨深處,變成一陣微弱的氣流。

陽光明沉默了一瞬。

狹小的隔間裏,空氣彷彿凝固了。

只有窗外弄堂深處隱約傳來的自來水龍頭嘩嘩的流水聲,遠處馬路上自行車清脆的鈴響,以及不知哪家嬰孩斷續的啼哭,穿透薄薄的牆壁和門窗縫隙,提醒着外面世界的運轉。

他最近確實留了心。

在廠辦幫忙整理堆積如山的人事檔案和報表時,他藉着遞送文件、倒開水的間隙,狀似無意地向管人事的老張打探了幾句。

老張叼着菸捲,眯縫着眼,在繚繞的煙霧裏吐露的消息,卻如同寒冬臘月裏兜頭澆下的一桶冰水,完全澆滅了他心頭的希望。

“衛紅。”陽光明開口,聲音低沉沙啞,帶着一種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疲憊和一種近乎殘忍的清醒。

他必須快刀斬斷那虛幻的期望,拖得越久,留下的傷口只會越深。

“我……是聽到點風聲。”

他刻意避開了她那灼人的目光,視線落在自己腳下磨得發白的水泥地上。

陳衛紅的身體猛地一顫!像是通了電,那雙眼睛裏的火焰“騰”地一下竄得老高,爆發出驚人的光亮。

她下意識地前傾身體,腳尖幾乎要越過門檻,雙手也抬了起來,彷彿下一秒就要撲過來抓住他的胳膊,急切地追問。

那瞬間爆發的生命力,讓陽光明心頭一刺。

“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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